城北藝術區,名為“七九八倉”,由編號79和81的兩座巨大舊倉庫改造而成,如今遍佈畫廊、工作室、咖啡館和獨立設計店。顧珩行走在斑駁的紅磚牆與充滿現代感的玻璃幕牆之間,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種謝知非所說的“混亂的躁動”。
這裡的能量場像一盤被打翻的調色盤,各種鮮明、強烈卻又彼此衝突的“色彩”(意念)交織在一起——有畫家創作時的狂熱執念,有雕塑家敲擊石材的篤定力量,有詩人徘徊吟誦的憂鬱氣息,也有遊客們走馬觀花留下的淺淡驚歎與失望。這些無形無質的心念力量,如同無主的幽靈,在這片原本秩序井然的工業遺址上空飄蕩、碰撞,乾擾著現實物質的穩定性。
他走訪了幾家受影響最嚴重的畫廊。一位油畫家的作品,畫麵中央原本鮮豔的紅色莫名地褪成了暗褐色,彷彿被無形的手抹去了激情;一位雕塑家的銅雕作品,區域性表麵出現了細微的、類似水波的扭曲紋理;甚至一家咖啡館的玻璃櫥窗,也出現了幾道無法解釋的、類似冰裂的花紋。
“就像……有什麼東西在否定我們的創作,或者,在扭曲它們表達的含義。”一位年輕畫家沮喪地對顧珩說,他的黑眼圈很重,顯然備受困擾。
顧珩冇有給出超自然的解釋,隻是以警方調查“不明環境因素影響”為由,記錄情況。他知道,解決這個問題,需要一種更巧妙、更融入環境的方式。
回到忘憂齋,顧珩將藝術區的具體情況和自己的感受詳細告知謝知非。
謝知非靠在軟枕上,凝神思索。她的氣色比前幾天又好了一些,指尖能輕微地活動,正無意識地在毯子上勾勒著簡單的能量流向符號。
“五行之中,‘火’主禮,亦主文明、藝術;‘木’主仁,亦主生長、舒展。藝術創作,是‘火’之宣泄,亦是‘木’之生髮。但過猶不及,無序的‘火’會焚燬一切,無序的‘木’會瘋狂滋長。”她緩緩分析,“七九八倉此地,舊時工業屬性為‘金’,主收斂、秩序。如今大量無序的‘火’、‘木’之氣湧入,與殘留的‘金’氣衝突,加之缺乏‘土’的承載與‘水’的潤澤調和,故而能量失衡,擾動物質。”
“所以,關鍵不是壓製,而是引入‘土’與‘水’的元素,進行調和與引導?”顧珩立刻領悟。
“不錯。”謝知非讚許地看了他一眼,“你可嘗試,在區域中心或幾個能量衝突最劇烈的節點,佈置一些象征‘穩定’(土)與‘流動’(水)的物件。無需法器,尋常之物,賦予其‘意’即可。比如……”
她頓了頓,繼續道:“選取幾塊形態敦厚的卵石(土),在其上用心刻畫‘安’、‘定’等字樣的意念;或者,設置一個小型的、循環流動的水景(水),引導觀者心緒隨之寧靜。最重要的是,其核心意念,必須是‘包容’與‘引導’,而非‘排斥’與‘封鎖’。”
顧珩理解了謝知非的理念。這更像是一場大型的環境心理疏導,或者一場無聲的行為藝術。
他冇有大張旗鼓,而是聯絡了藝術區管委會和幾位相熟且思想開放的藝術家,以“舉辦公益性的環境藝術互動活動”為名,進行了一次特殊的“布展”。
他在區域中心的小廣場上,精心挑選了七塊來自不同河灘、形態各異的青色卵石,請一位書法家朋友以清水為墨,在石頭上反覆書寫“靜”、“和”、“融”等字,待水跡乾涸,隻留下無形的意念痕跡。他將這些石頭看似隨意地擺放在廣場角落和花壇邊緣。
同時,他協調管委會,在廣場一側啟動了一個閒置已久的噴泉水景,讓清澈的水流循環不息,發出潺潺聲響。
他還鼓勵幾位受影響嚴重的藝術家,嘗試以“秩序與混亂的對話”、“材質的記憶與反抗”為主題進行新的創作,將內心的衝突與困惑,通過藝術的形式正麵表達出來,而非壓抑。
這些舉措看似平常,甚至有些微不足道。
但變化,在悄無聲息中發生。
幾天後,顧珩再次來到七九八倉。那種令人心煩意亂的躁動感明顯減弱了,能量場雖然依舊活躍,卻不再那麼混亂和具有攻擊性。廣場上的噴泉邊,有遊客安靜地坐著休息;那些被擺放的卵石旁,偶爾會有孩子好奇地觸摸。
之前反映作品出現問題的藝術家們也陸續傳來訊息,顏色的異常褪色停止了,雕塑的扭曲紋理冇有繼續擴大,甚至有人覺得自己的創作思路比以往更加清晰順暢。
“顧隊長,你們那個環境藝術活動真神了!”藝術區管委會負責人高興地打電話來說,“感覺整個園區的氛圍都柔和了不少!”
顧珩放下電話,看向窗外正在庭院中慢慢練習行走的謝知非。陽光灑在她依舊單薄卻挺直的背影上。
他知道,這次的成功,不僅僅在於方法的正確,更在於他真正開始理解並運用了那種與萬物溝通、引導而非對抗的“心意”。
謝知非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緩緩轉過身,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極淡卻真實的微笑,朝他微微頷首。
那是對他成長的認可。
顧珩知道,自己在這條路上,又前進了一小步。而前方的路,依舊漫長,等待著他們共同去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