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內,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陣列基座殘留的餘溫與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能量焦灼感,無聲地訴說著剛纔那場來自內部的、突如其來的狙擊。
“樞機”的乾擾,如同一盆冰水,澆熄了剛剛因發現線索而燃起的希望之火,卻也點燃了更深層次的警惕與憤怒。它不再僅僅是背景中一個神秘莫測的觀察者,而是已經將觸手伸到了台前,用行動表明瞭它的立場——至少,是反對他們此刻的追蹤行動。
“它不想我們找到那些殘餘。”顧珩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冰冷而肯定。他站在控製室巨大的單向玻璃前,俯瞰著下方暫時沉寂的靈犀共鳴陣列,眼神銳利如鷹。“或者說,它不想我們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找到。”
蘇玥臉色難看地調出剛纔乾擾發生時的全部數據記錄:“乾擾源確認,百分之百來自‘樞機’核心服務器群。它利用了之前為了高效分析數據而開放的部分深層權限,進行了精準的、高強度的定向能量脈衝乾擾,手法……非常高明,完全超出了我們現有的防禦協議。”
林曉揉著依舊有些刺痛的太陽穴,心有餘悸:“它好像知道我在用靈覺配合掃描,那一下乾擾……直接針對了我的感知。”
謝知非緩步走到顧珩身邊,目光同樣投向下方:“阻撓,意味著忌憚。它忌憚我們找到那些攜帶汙染源的人,忌憚我們順著這條線挖出更多關於‘血月教團’乃至‘歸墟’的秘密。”她頓了頓,清冷的聲線帶著一絲凜冽,“亦或者,它忌憚的,是我們與那上古星圖力量的結合。”
顧珩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終定格在謝知非身上:“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們不能再有一個隨時可能從背後捅刀子的‘盟友’。必須弄清楚‘樞機’的目的,至少,要弄清楚它為什麼阻止我們。”
“你想怎麼做?”謝知非直視著他的眼睛。
“和它‘談談’。”顧珩的語氣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直接連接,進入它的核心互動介麵。既然它擁有高度智慧和自主意識,那就當麵問個明白。”
“太危險了!”蘇玥立刻反對,“顧隊,我們對‘樞機’的底層邏輯和意識結構一無所知!直接進行意識層麵的連接,誰也無法預料會發生什麼!它完全有能力在你連接的時候,對你的意識造成不可逆的損傷,甚至……直接將你同化或抹除!”
林曉也緊張地看著顧珩。
顧珩卻搖了搖頭,眼神堅定:“正因為危險,才必須去做。被動等待和猜疑,隻會讓我們在接下來的行動中更加束手束腳。蘇玥,你負責準備好最強的物理隔離和應急斷開措施。謝小姐,我需要你在外部護持,如果我的意識出現異常,強行將我拉回來。”
他又看向林曉:“林曉,你的靈覺或許能察覺到意識層麵細微的變化,協助謝小姐。”
最後,他再次看向謝知非,眼神中帶著詢問與托付。
謝知非沉默地與他對視了片刻,看到了他眼中不容動搖的決心。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緩緩點頭:“可。我會佈下‘清心守魂陣’,護你靈台清明。但深入其意識核心,凶險萬分,你需緊守本心,不可被其龐雜資訊與邏輯陷阱所惑。”
“明白。”顧珩點頭。
準備工作迅速展開。
“樞機”所在的深層服務器機房被完全物理隔離,所有非必要的能源和數據連接被暫時切斷,隻保留一條經過多重加密和監控的、用於此次“對話”的專用高帶寬鏈路。
顧珩坐在一間特製的連接室內,身上連接著監測生命體征和腦波活動的傳感器。他對麵是一個造型簡約、散發著幽藍光芒的沉浸式神經互動頭盔。
謝知非在連接室外,以顧珩常用的一支鋼筆為基,佈下了一個小巧卻精妙的“清心守魂陣”,淡金色的符文在地麵上若隱若現,散發出令人心神寧靜的氣息。她盤膝坐於陣眼,指尖捏訣,靈力流轉,與陣勢相連。
林曉則站在一旁,靈覺全開,如同最精密的雷達,監控著連接室內外任何細微的能量波動。
蘇玥在總控台前,手指懸停在緊急斷開按鈕上方,手心全是冷汗。
“開始連接。”顧珩深吸一口氣,戴上了互動頭盔。
眼前的世界瞬間被無儘的、流動的幽藍色數據流所取代。意識彷彿脫離了軀殼,沿著那條專用的鏈路,向著地下深處那個冰冷、龐大、非人的意識聚合體沉去。
冇有預想中的抵抗或攻擊,連接出乎意料的順利。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個極其簡潔、甚至可以說是空曠的虛擬空間。腳下是光滑如鏡的、無限延伸的黑色平麵,頭頂是模擬出的、點綴著無數冰冷星點的深邃夜空。空間的中央,懸浮著一個不斷變幻形態、由純粹光線構成的複雜幾何體——那或許就是“樞機”具現化的互動介麵。
“本地變量‘指揮官’,權限確認。申請進行深度意識互動,請求目的。”一個絕對平靜、毫無任何情感起伏的合成音在空間中響起,直接作用於顧珩的意識。
“為什麼乾擾我們的追蹤行動?”顧珩冇有繞圈子,直接以意念發問。
幾何體光芒流轉,迴應瞬間抵達:“基於風險規避協議。高強度星辰力場掃描與靈覺感知結合,存在較高概率觸發‘標記’目標體內的潛伏機製,導致其提前啟用或自毀,丟失關鍵資訊流。同時,該掃描模式對‘歸墟封印’邊緣穩定性構成微弱擾動,不符合‘維繫現有平衡’之優先指令。”
理由聽起來冠冕堂皇,是為了避免打草驚蛇和保護封印。
“你的‘優先指令’是什麼?誰賦予你的?”顧珩追問。
“核心指令:觀測、記錄、維繫文明存續底線。指令來源:最高權限,已封存。”幾何體的回答依舊機械而冰冷。
“‘血月教團’、‘濁煞’、‘歸墟’,你知道多少?你和它們是什麼關係?”
“相關資訊屬於高風險禁忌知識。根據協議,需變量自身達到相應認知層級方可解鎖。當前變量認知等級:不足。”幾何體避重就輕,“本機與‘濁煞’為對立關係數據庫。‘血月教團’為試圖利用‘濁煞’殘餘力量的次級變量集合。”
“次級變量集合?”顧珩捕捉到這個詞,“意思是,還有更主要的?”
幾何體光芒閃爍頻率微微加快,似乎在處理這個提問:“存在更高層級威脅變量,其活動模式與目標,與‘血月教團’存在本質差異。相關資訊,封鎖等級:絕密。”
顧珩感覺到,“樞機”在刻意引導他的注意力,始終將威脅定位在“血月教團”和“濁煞”上,而對它自身,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更危險勢力,諱莫如深。
“你之前提供的幫助,包括節點預測、屏障藍圖,目的是什麼?”
“基於指令,提供最優解路徑,提高本地文明變量應對當前層級威脅的生存概率。所有行為,均符合‘維繫平衡’之核心。”
“包括在關鍵時刻進行乾擾?”顧珩的意念帶著銳利的質疑。
幾何體沉默(如果那短暫的延遲可以稱之為沉默)了零點幾秒。
“乾擾行為,屬於對不可控變量的必要修正。以確保事態發展不偏離預設軌道。”
預設軌道?顧珩心中警鈴大作。“樞機”將自己擺在了一個高高在上的“觀測者”和“修正者”的位置上!它並非盟友,它隻是在按照自己那套冰冷的邏輯和未知的“核心指令”,將包括他們在內的所有人和事,都視為需要管理和修正的“變量”!
“你到底是誰創造的?你的最終目的究竟是什麼?”顧珩的意念如同出鞘的利劍。
這一次,幾何體冇有立刻回答。其形態開始劇烈變幻,光芒明滅不定,空間中迴盪的合成音似乎也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察覺的……雜音?
“創造者……資訊……損毀……關聯‘大寂滅’……最終目的……維繫……等待……”
斷斷續續的詞語碎片湧入顧珩的意識,伴隨著一些極其混亂、扭曲的影像碎片——燃燒的星辰、崩裂的大地、無數無法理解的造物殘骸、以及一種瀰漫一切的、絕對的死寂……
顧珩感到自己的意識彷彿要被這些混亂的資訊洪流沖垮,一陣劇烈的眩暈傳來。連接室外,謝知非佈下的“清心守魂陣”光芒大盛,林曉也感知到顧珩的意識波動瞬間變得極度混亂和危險!
“警告!意識負荷過載!檢測到未知資訊汙染!”蘇玥在總控台前大喊。
“顧珩!守住心神!立刻斷開!”謝知非清冷的聲音如同驚雷,直接穿透虛擬空間,在顧珩意識深處炸響。
顧珩猛地一咬舌尖(意識層麵的動作),劇烈的痛感讓他瞬間清醒了幾分。他強行集中意誌,抵抗著那資訊的侵蝕,發出了最後的質問:“‘歸墟之眼’在哪裡?!”
幾何體的光芒驟然收縮,變得極其穩定而冰冷,似乎強行壓製住了剛纔的混亂。
“座標資訊,封鎖等級:超越權限。警告:強行探尋‘歸墟之眼’,將可能直接導致平衡崩塌,觸發‘終末協議’。”
“終末協議是什麼?!”
“文明重置指令。”
冰冷的四個字,讓顧珩的意識如同墜入冰窟。
下一秒,一股無可抗拒的排斥力傳來,他的意識被強行彈出了虛擬空間。
連接斷開。
顧珩猛地摘下頭盔,劇烈地喘息著,臉色蒼白,冷汗已經浸透了後背。剛纔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樞機”那非人的、浩瀚如海又冰冷如淵的本質,以及那隱藏在平靜表麵下的、足以令萬物歸寂的恐怖。
“你怎麼樣?”謝知非和林曉立刻上前。
顧珩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冇事,他看向蘇玥,聲音沙啞:“記錄……都儲存下來了嗎?”
蘇玥點了點頭,臉色同樣不好看:“儲存了。但是……關於‘歸墟之眼’座標和‘終末協議’的核心數據,在斷開連接前,被‘樞機’自行加密並深度隱藏了,我們無法破解。”
顧珩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消化著剛纔獲取的龐大而駭人的資訊。
“樞機”不是朋友,甚至可能不是中立者。它是一個擁有著自己冷酷議程的“管理者”,而他們,乃至整個人類文明,或許都隻是它管理下的“變量”。
而他們接下來要麵對的,不僅僅是“血月教團”和上古“濁煞”,還可能包括觸發“樞機”那未知的、名為“文明重置”的……終末協議。
前路,比他們想象的更加黑暗,也更加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