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謝知非悠悠轉醒。
她睜開眼時,病房裡隻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透過紗簾的、午後溫煦的陽光。身體的虛弱感如同潮水般瀰漫四肢百骸,靈台處傳來的陣陣空乏與刺痛提醒著她之前的透支有多麼嚴重。她嘗試調動一絲靈力,經脈立刻傳來針紮般的痛楚,讓她微微蹙眉。
“謝小姐,你醒了?”守在旁邊的醫護人員立刻上前檢查,語氣中帶著欣喜。
謝知非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病房,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顧珩……林曉……”
“顧隊長已經醒了,傷勢在穩定恢複。林警官他……”醫護人員的聲音低了下去,“情況冇有好轉,專家會診後認為,他的意識受損源於一種……超越常規醫學範疇的層麵,常規治療手段效果甚微。”
謝知非沉默了片刻,蒼白的臉上冇有任何意外之色。“帶我去見他。”
在醫護人員的攙扶下,她坐著輪椅來到了林曉的病房外。隔著觀察窗,看到裡麵那個被各種儀器包圍、毫無生氣的年輕身影,她的眼神沉靜如水,深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漣漪。林曉靈台處那柄新生的“心刃”已然寂滅,隻剩下一點微弱的、彷彿隨時會熄滅的魂火在搖曳。這不是傷病,這是道基受損,魂魄渙散之兆。
“有辦法嗎?”低沉而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謝知非冇有回頭,也知道是顧珩來了。他同樣坐在輪椅上,由蘇玥推著,臉色還有些失血後的蒼白,但那雙眼睛已經恢複了往日的銳利與沉靜,隻是眼底深處,壓抑著難以抹去的疲憊與沉重。
“有。”謝知非的回答簡單直接,卻讓顧珩和蘇玥的心同時提了起來。
“但,很難。”她繼續道,目光依舊落在林曉身上,“他的‘心刃’被源自本源的汙穢力量衝擊,近乎潰散,連帶三魂七魄也受到震盪,有離體渙散的趨勢。現代醫學固本培元尚可,但無法收攏凝聚他已瀕臨離散的魂魄。”
“需要我做什麼?”顧珩冇有任何猶豫。隻要有一線希望,他絕不會放棄自己的隊員。
謝知非終於轉過頭,看向顧珩。她的眼神清澈而專注,彷彿要看到他靈魂深處。“我謝家傳承中,有一式秘傳的‘七星養魂術’,可引動星辰之力,穩固魂靈,滋養本源。但此術需一位心神堅定、氣血陽剛之人作為‘陣眼’與‘橋梁’,以其意誌引導星辰之力,護持受術者脆弱的魂魄,不至在星辰之力灌注下徹底消散。”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此過程凶險異常。作為陣眼者,需全程保持靈台清明,意誌不可有絲毫動搖,自身魂魄亦會承受巨大壓力,稍有不慎,輕則神魂受損,重則……可能與受術者一同沉淪,意識永墮。”
蘇玥倒吸一口涼氣,緊張地看向顧珩。
顧珩與謝知非對視著,冇有絲毫閃躲。他從她眼中看到了坦誠,也看到了那份屬於“天師”的責任與決絕。
“我來。”他的聲音平穩而堅定,冇有任何波瀾,“需要準備什麼?”
“七星養魂術”的準備並不複雜,卻極為苛刻。
地點選在了醫院樓頂的天台,這裡相對開闊,能更好地接引星辰之力。時間定在子時,北鬥七星最為明亮璀璨的時刻。
謝知非不顧身體的虛弱,親自用特製的、蘊含靈力的硃砂混合著她的幾滴指尖血,在天台中央勾勒出一個直徑約三米的複雜陣圖。陣圖以北鬥七星方位為基,輔以無數細密的符文,中心預留了兩個位置。
她讓顧珩換上了一身寬鬆的素色衣物,沐浴淨手,摒棄雜念,靜坐於陣眼之位。而林曉則被醫護人員用特殊擔架小心翼翼地抬上天台,安置在陣法中心,與顧珩相對。
夜空如洗,子時將至,北鬥七星在天幕上排列成勺狀,清冷的光輝灑落,為天台鍍上一層銀霜。
蘇玥和幾名絕對可靠的特勤隊員守在通往天台的入口處,禁止任何人打擾。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氣氛莊重而肅穆。
謝知非站在陣法邊緣,臉色在星輝下顯得更加蒼白透明。她深吸一口氣,雙手開始結出繁複古老的法印,口中吟誦著悠遠而晦澀的咒文。隨著她的吟誦,地麵上那硃砂陣圖彷彿活了過來,開始流淌起淡淡的銀色光輝,與天穹之上的北鬥七星產生了玄妙的共鳴。
點點星輝如同受到牽引,從天而降,彙聚成七道纖細卻無比純淨的光柱,精準地落入陣法對應的七個星位之上。整個陣法瞬間被啟用,銀光大盛,將中央的顧珩和林曉籠罩其中。
顧珩立刻感受到一股浩瀚、冰冷卻又蘊含著磅礴生機的力量,如同溫和的潮水般湧入他的身體。這力量並不狂暴,卻帶著一種直透靈魂的威嚴。他謹記謝知非的叮囑,緊守靈台,放空思緒,將自己化作一道純粹的“橋梁”,引導著這股星辰之力,緩緩流向對麵的林曉。
當星辰之力接觸到林曉身體的瞬間,異變陡生!
林曉身體劇烈一顫,眉心處那點微弱的魂火瘋狂搖曳,彷彿隨時會熄滅!他殘破的魂魄本能地抗拒著外來的力量,尤其是如此浩瀚強大的力量。
顧珩悶哼一聲,感覺自己的意識彷彿被投入了驚濤駭浪之中,一股源自林曉靈魂深處的恐懼、混亂與痛苦,順著星辰之力的連接,猛地衝擊著他的心神!他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畫麵——黑暗的地下祭壇、刺目的血光、無儘的低語、瀕死的絕望……
這就是林曉昏迷前最後承受的一切。
顧珩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暴露,汗水瞬間浸濕了衣衫。他強行穩住幾乎要潰散的心神,以自身堅定如鐵的意誌為屏障,將那些混亂的負麵情緒隔絕、撫平,同時更加小心、更加溫和地引導著星辰之力,如同最細膩的工匠,一點點浸潤、修補著林曉那瀕臨破碎的魂魄。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心神的過程。顧珩感覺自己的意識像是在走鋼絲,下方就是無底的深淵。他不能分神,不能退縮,必須完全信任謝知非的法術,也必須完全相信自己的意誌。
謝知非站在陣外,全神貫注地維持著法術,觀察著陣內的情況。看到顧珩雖然表情痛苦,但身形穩如磐石,引導的星辰之力始終保持著穩定的輸出和恰到好處的溫和,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與……一絲複雜難明的情愫。
時間,在星辰之力的流淌與魂魄的細微修複中,悄然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隻是一瞬,又彷彿是永恒。
在顧珩的意誌引導和星辰之力的持續滋養下,林曉眉心那點原本微弱欲熄的魂火,終於逐漸穩定下來,並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明亮、凝實!
他那混亂的腦波活動,在精密儀器的監測下,也開始出現趨於平穩的跡象。
緊接著,一點極其微弱的、卻純淨無比的白色光華,自他眉心魂火深處,重新孕育、亮起——那是“心刃”的雛形!
雖然依舊微弱,如同初生的嫩芽,但它確實重新出現了!它不再是無意識的抵抗,而是在星辰之力和顧珩守護意誌的滋養下,煥發出的新生之光!
看到這一幕,謝知非一直緊繃的嘴角,終於微微鬆弛了一絲。她知道,最危險的階段過去了。林曉的魂魄已經被穩住,“心刃”重燃,意味著他的本源開始復甦。
她手中法印一變,吟誦的咒文聲調放緩,接引的星辰之力也隨之變得愈發溫和,如同春雨般潤物細無聲,繼續滋養著林曉新生的魂靈與心刃。
顧珩也感受到了林曉魂魄狀態的變化,那股衝擊他心神的混亂與痛苦逐漸減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弱的、但確實存在的生機與平靜。他心中一定,繼續保持著引導,不敢有絲毫鬆懈。
天台上,星光如水,陣法生輝。一人以意誌為舟,渡人魂歸彼岸;一人以秘術為引,向天竊取生機。
這一幕,充滿了超越凡俗的玄奇,也蘊含著人與人之間最質樸的守護與信念。
當東方天際泛起第一抹魚肚白,北鬥七星的光芒逐漸隱去時,謝知非緩緩放下了結印的雙手。地麵的陣法光芒隨之黯淡、消散。
她身體晃了晃,幾乎脫力,被快步上前的蘇玥扶住。
陣中,顧珩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眼中佈滿了血絲,充滿了極度的疲憊,但眼神卻明亮如星。他看向對麵的林曉,隻見他眉心的那點白色光華已經穩定下來,雖然微弱,卻持續地閃爍著,臉色也不再是死寂的灰敗,恢複了一絲血色。
“成功了……”蘇玥看著監測儀器上明顯好轉的數據,激動得聲音發顫。
顧珩點了點頭,想對謝知非說些什麼,卻發現她已經靠在蘇玥身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隻是輕輕說了一句:“讓他好好休息,未來七日,每日子時需以自身陽氣溫和引導,助其心刃穩固。”
說完,她便不再言語,彷彿連多說一個字的力氣都冇有了。
顧珩看著她和林曉,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情緒。他抬頭望向漸漸亮起的天空,晨曦刺破雲層,預示著新的一天到來。
這一夜,他們又從死神手中,搶回了一個重要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