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入口的鐵柵欄被悄無聲息地切開。一股混雜著陳年黴味、刺鼻化學藥劑以及濃鬱血腥氣的惡臭,如同實質般撲麵而來,令人作嘔。
顧珩戴好防毒麵具,握緊了手中的槍,第一個側身潛入。戰術手電的光柱撕開下方濃鬱的黑暗,照亮了向下延伸的、佈滿黏膩苔蘚的水泥階梯。耳機裡傳來外圍隊員確認包圍圈已形成的報告,但他命令他們原地待命,冇有他的信號,絕不準進入。他清楚,接下來的戰鬥,普通人蔘與隻是送死。
越往下,空氣越是陰冷潮濕,那股無形的壓力也越大,彷彿整個大地都在微微震顫。耳邊開始出現若有若無的低語和哭泣聲,乾擾著他的心神。他默唸著謝知非教過的靜心口訣,強行穩住精神。
階梯儘頭,是一個巨大的、如同地下廣場般的空間。這裡顯然被精心“改造”過。
空間的中央,正是那個從監測站地下室轉移過來的、但規模擴大了數倍的暗紅色祭壇!祭壇上刻滿了猩紅髮亮的完整咒文,那個三足黑鼎矗立正中,鼎內翻滾著粘稠的、散發著惡臭與不祥紅光的液體。第四名受害者——那位雕塑家,就被綁在祭壇前一根石柱上,垂著頭,生死不知。
而祭壇周圍,竟然擺放著好幾台正在運行的、閃爍著指示燈的精密電子儀器!它們通過雜亂的電線連接著幾個巨大的蓄電池,儀器螢幕上跳動著令人費解的數據波形。現代科技與古老邪術,在這裡形成了最詭異、最褻瀆的融合。
一個穿著白色實驗服、頭髮花白、眼神卻充滿狂熱與偏執的老者,正忙碌地調整著儀器。顧珩一眼認出,那是已故實驗室負責人的老師,一位早已退休、但在業界曾頗有爭議的生物化學教授——**吳清元**!他就是“科學”的執行者!
而祭壇的另一側,陰影中,站立著一個穿著黑色鬥篷的身影。他身形瘦高,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隻能看到兜帽下那雙閃爍著殘忍與狡黠紅光的眼睛——正是之前襲擊顧珩的那個“東西”!他就是“玄學”的執行者!
“歡迎,顧珩隊長。”吳清元抬起頭,透過防毒麵具的目鏡,都能看到他眼中扭曲的笑意,“你終於來了。正好,可以見證這偉大的時刻!科學與古老智慧的完美結合,即將打開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你們瘋了!”顧珩舉槍對準吳清元,“立刻停止!釋放人質!”
“停止?”黑影發出沙啞如同金屬摩擦般的笑聲,“儀式已經開始,‘七煞’已聚其四,地脈陰氣已被引導至此,‘錨點’已經啟用!隻待朔月陰氣最盛那一刻,幽冥洞開,偉大的力量將灌注我等之身!區區凡人,也敢阻攔?”
他話音未落,祭壇上的黑鼎猛地一震,鼎內紅光沖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道扭曲的、不斷旋轉的暗紅色漩渦!漩渦中心,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彷彿連接著另一個世界!整個防空洞開始劇烈搖晃,碎石簌簌落下,刺骨的陰風呼嘯而起,帶著無數冤魂哀嚎般的聲響!
幽冥裂縫,正在強行開啟!
“阻止他!”顧珩不再猶豫,對準吳清元身邊的儀器扣動扳機!
砰!砰!
特製子彈擊穿了儀器外殼,爆出一團團電火花!一台儀器瞬間癱瘓!
“找死!”黑影厲嘯一聲,身形如鬼魅般撲向顧珩,鬥篷下探出的不再是手,而是兩隻覆蓋著黑色鱗片、指尖銳利的爪子!
顧珩側身閃避,同時連續射擊!子彈打在黑影身上,卻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彷彿擊中了堅硬的金屬,隻能讓它動作稍滯!
另一邊,吳清元瘋狂地撲向另一台完好的儀器,嘶吼道:“能量輸出最大化!強行撕裂它!”
暗紅漩渦旋轉得更快了,吸力陡然增強,綁在石柱上的雕塑家發出痛苦的呻吟,一絲絲白色的、彷彿生命精華的氣息正被強行抽離身體,投向漩渦!
顧珩心中大急,卻被黑影死死纏住。那黑影速度奇快,力量驚人,利爪帶起的腥風幾次擦過他的要害,防刺背心被劃開幾道口子。他隻能依靠戰術動作和特製子彈勉強周旋,險象環生!
就在這時——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浩劫,證吾神通!”
一聲清冽卻帶著無比虛弱與決然的咒言,如同破開陰雲的月光,驟然在洞口響起!
一道微弱的、卻純淨無比的青光,如同利箭般射入,精準地打在祭壇邊緣的一處符文上!
那處符文瞬間黯淡下去!
即將成型的漩渦猛地一滯!
所有人都是一怔。
顧珩猛地回頭,隻見洞口處,謝知非扶著牆壁,搖搖欲墜地站在那裡!她臉色蒼白得透明,嘴角還掛著未乾的血跡,彷彿隨時會消散,但那雙琉璃色的眸子,卻燃燒著從未有過的、如同星辰崩滅前的極致光芒!
她來了!在最後關頭,她強行甦醒,拖著瀕死之軀趕來了!
“謝知非!”顧珩又驚又喜,更是心痛。
“哼!強弩之末,也敢逞強!”黑影捨棄顧珩,化作一道黑煙,直撲謝知非!它看出謝知非纔是最大的威脅!
“你的對手是我!”顧珩怒吼,不顧一切地衝上前,用身體攔在謝知非前方,對著黑煙連續開槍!
砰!砰!砰!
子彈暫時阻住了黑影。
謝知非深深看了顧珩一眼,那眼神複雜無比,有決絕,有囑托,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釋然。
她冇有絲毫猶豫,用七星短劍劃破指尖,以血為引,在虛空中急速劃出一道繁複的符籙!
“五星鎮彩,光照玄冥!千神萬聖,護我真靈!三界內外,唯道獨尊!敕!”
血符成型,綻放出耀眼的金光,如同一麵盾牌,暫時擋住了黑影和漩渦擴散的陰煞之氣!
但她自己也再次噴出一口鮮血,身體軟軟倒下。
“就是現在!顧珩……毀掉……黑鼎!”她用儘最後力氣喊道。
顧珩心如刀絞,但他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
他猛地轉身,不再理會咆哮的黑影和瘋狂的吳清元,將所有特製子彈傾瀉向祭壇中央的黑鼎!
叮叮噹噹!火星四濺!黑鼎劇烈震動,表麵的紅光閃爍不定,但異常堅固,並未被立刻摧毀!
“保護聖器!”吳清元狀若癲狂,竟然撲過來想用身體阻擋子彈!
顧珩一腳將他踹開,子彈打空!他毫不猶豫地拔出軍刀,衝向祭壇!
黑影擺脫了血符的短暫束縛,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從後方襲來,利爪直取顧珩後心!
眼看顧珩就要被利爪穿透!
突然,原本綁在石柱上、奄奄一息的雕塑家,不知從哪裡爆發出最後的力量,猛地掙脫了部分束縛,用儘生命最後的呐喊:“藝術的靈魂……不容褻瀆!”他狠狠撞向了旁邊一台尚在運行的儀器!
轟隆!
儀器爆炸,火光和衝擊波暫時吞冇了黑影!
顧珩抓住這瞬息的機會,一躍而上祭壇,將軍刀狠狠刺向黑鼎與祭壇連接的、看似最脆弱的符文節點!
“不——!”黑影和吳清元同時發出絕望的嘶吼。
嗤——!
軍刀刺入!並非金屬碰撞聲,而是如同刺入某種活物般的、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黑鼎猛地一僵,鼎身裂紋密佈,那沖天的紅光如同被掐斷的血管,驟然熄滅!鼎內翻滾的液體瞬間凝固、乾涸。
空中那巨大的暗紅漩渦發出一聲不甘的、彷彿來自九幽深處的哀鳴,隨即劇烈扭曲、收縮,最終轟然潰散,化作無數陰冷的氣流,消散於無形。
劇烈搖晃的防空洞,漸漸恢複了平靜。
隻有儀器殘骸燃燒的劈啪聲,和吳清元失魂落魄的哭泣聲。
黑影在爆炸和儀式反噬的雙重打擊下,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鬥篷破碎,露出一張乾癟扭曲、非人非鬼的麵孔,隨即身體如同被風化的沙雕,寸寸碎裂,化作飛灰。
結束了。
顧珩踉蹌著跳下祭壇,第一時間衝向洞口,將已經昏迷、氣若遊絲的謝知非緊緊抱在懷裡。
“謝知非!撐住!我們贏了!你聽到了嗎?我們贏了!”他聲音顫抖,不停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懷中的身體冰冷得嚇人,彷彿所有的生機都已流逝。
但就在顧珩幾乎絕望之時,他感覺到,周圍空間中那股原本狂暴陰冷的煞氣消散後,似乎有一絲絲微弱卻純淨的天地靈氣,開始緩緩彙聚,如同受到吸引般,滲入謝知非體內。
她眉心的青灰色,似乎淡去了微不可查的一絲。
老中醫的話在他耳邊響起——“若屆時能破局,地脈汙染消散,她或有一線生機。”
顧珩心中重新燃起希望,將她抱得更緊。
“堅持住……我帶你回家。”
他抱著她,一步步走出這黑暗的地下巢穴。身後,是趕來善後的隊員,和一片狼藉的罪證。
洞外,天色將明。最黑暗的朔月之夜已經過去,東方天際,正透出一縷微光。
一個月後。
“彼岸生物”的實際控製人頌恩·猜曼在試圖離境時被國際刑警逮捕,引渡回中國受審。吳清元對罪行供認不諱,其瘋狂的“科學融合玄學以求永生”的計劃震驚世人。案件宣告偵破。
忘憂齋內,陽光透過窗欞,溫暖而寧靜。
謝知非依舊很虛弱,需要依靠在軟榻上,臉色卻不再是駭人的青灰,而是帶著病態的蒼白。老中醫說,地脈汙染清除後,那股侵蝕她的“外邪”失去了根源,正在被慢慢拔除,但損傷的元氣需要極長的時間來調養。
顧珩坐在茶台對麵,為她斟上一杯溫熱的參茶。
“局裡給你申請了特殊貢獻獎和顧問津貼。”顧珩將茶杯推到她麵前。
謝知非微微搖頭,目光落在窗外搖曳的竹影上:“虛名而已,不必。”
顧珩看著她清瘦的側臉,沉默了片刻。經曆了生死與共,有些東西,已經不同。
“下次……”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下次如果再遇到這種‘非常規’案件,我還能來請你幫忙嗎?”
謝知非轉過頭,琉璃色的眸子看向他,裡麵似乎多了些以往冇有的、細微的暖意。她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你的茶,泡得比以前好了。”
顧珩愣了一下,隨即,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卻真實的笑意。
陽光灑滿一室,茶香嫋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