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珩的車是一輛黑色的SUV,內部乾淨得近乎刻板,除了車載電台和一隻掛在後視鏡下的、略顯陳舊的平安扣,再無任何個人化的裝飾。這與謝知非周身縈繞的那種古意與疏離感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替她拉開副駕駛的門,謝知非微微頷首,安靜地坐了進去,動作輕緩,冇有帶起一絲風。她將那個繡著雲紋的錦囊放在膝上,目光投向窗外連綿的雨幕,似乎完全冇有交談的意願。
車內瀰漫著一種微妙的沉默。隻有雨刮器規律的聲響,以及引擎低沉的轟鳴。
顧珩熟練地駛出古文化街,彙入主城區的車流。霓虹燈光在濕漉漉的路麵上暈染開一片片模糊的光斑,現代都市的喧囂透過隔音並不算太好的車窗隱隱傳來。他透過後視鏡瞥了一眼身邊的女子,她依舊維持著之前的姿勢,像一尊被時光遺忘的玉雕,與窗外流動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試圖找些話題,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寂。“那個符號……你稱之為‘禁咒碎片’,曆史上出現過嗎?”
謝知非的視線冇有從窗外收回,聲音清冷地彷彿能凝結車內的水汽:“類似紋樣的記載,散見於一些孤本野史。多與一些早已失傳的詭譎祭祀有關。它們不屬於正統道藏,更像是在文明縫隙中滋生的……暗影。”
她的用詞依舊帶著那種非現實的色彩,但顧珩這次冇有感到荒謬,反而是一種寒意沿著脊椎緩緩爬升。“暗影……你之前提到的‘倀鬼’,又是什麼?”
“枉死之人的殘念,或被強大怨力扭曲、奴役的靈體。”她終於微微側過頭,琉璃色的眸子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深不見底,“它們冇有完整的意識,隻剩下純粹的執念或服從,常被用作窺探或傳遞資訊的工具。”
工具。顧珩握緊了方向盤。用逝者的靈魂作為工具,這種認知徹底顛覆了他對罪案的固有定義。凶手不僅踐踏生命,更在褻瀆死亡本身。
“所以,我們麵對的,是一個能操縱……‘靈體’的對手?”
“可以這麼理解。”謝知非的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膝上的錦囊,“但驅使倀鬼並非易事,需要特定的媒介和強大的精神力。更重要的是,需要付出代價。世間法則,有得必有償。”
代價。顧珩想起了三名死者那驚恐扭曲的表情,和被拔去的指甲。這些,是否就是代價的一部分?
他冇有再問下去。資訊量已經足夠他消化一陣子。車內再次陷入沉默,但這一次,沉默中多了一種無形的壓力,關乎他們即將共同麵對的那個未知領域。
廢棄老宅外,警戒線依然拉著,在風雨中飄搖。值守的警員看到顧珩的車,立刻挺直了身子,隨即注意到他身邊氣質迥異的謝知非,眼中閃過一絲好奇,但並未多問。
“顧隊。”
“嗯,情況怎麼樣?”顧珩拉起警戒線,示意謝知非跟上。
“一切正常,冇有異常。”
顧珩點了點頭,帶著謝知非再次踏入那棟瀰漫著不祥氣息的建築。
內部比白天顯得更加陰森。為了保留現場,隻拉了幾條臨時線路,掛著功率不大的白熾燈,在空曠破敗的空間裡投下搖曳晃動的光影,反而讓那些角落的黑暗顯得更加濃重。空氣裡的塵埃味、黴味和那股若有若無的甜腥氣,混合著雨天的濕冷,黏附在皮膚上,令人極不舒服。
謝知非在踏入前廳的瞬間,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那一直冇什麼表情的臉上,眉頭微微蹙起,淺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線下收縮,彷彿在感知著什麼無形的東西。
“怎麼了?”顧珩敏銳地捕捉到她的變化。
“這裡的‘氣’很汙濁。”她低聲說,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產生細微的迴響,“怨恨,恐懼,還有……一種更冰冷的,貪婪的氣息。”
她不再多言,徑直朝著案發的臥室走去。她的步態依舊平穩,但顧珩能感覺到,她周身那種清冷的氣場似乎變得更加凝實,像是在抵禦著什麼。
再次站在那間畫著巨大血色符號的臥室門口,連顧珩這種見慣了現場的老刑警,胃部也忍不住一陣收縮。符號在慘白的燈光下,線條愈發顯得扭曲詭異,中心那個空洞彷彿具有吸力,要將人的靈魂都拉扯進去。
謝知非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地上的符號。她冇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門邊,緩緩閉上了眼睛。她的右手無聲地探入錦囊,再拿出時,指尖已夾著一枚薄薄的、泛著淺金色光澤的玉片。她將玉片抵在自己眉心,嘴唇微動,唸誦著一段極其低緩、音節古怪的咒文。
顧珩屏住呼吸,緊緊盯著她。他什麼也感覺不到,但房間裡的空氣似乎變得更加粘稠,燈光也莫名地閃爍了一下。
片刻後,謝知非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疲憊。她走到符號邊緣,蹲下身,伸出左手,懸在符號上方,指尖微微顫動,彷彿在讀取著常人無法感知的波動。
“不止一個。”她突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冷意,“這裡殘留的‘念’,不止死者一個。還有另外一個……或者說,另外一股‘力量’曾經停留,時間很短,但非常強烈。”
“是凶手?”顧珩追問。
“不確定。這股力量很古怪,它……它在‘修改’什麼。”謝知非的指尖指向符號的某個邊緣區域,“這裡的能量流向被強行扭曲過,像是在掩蓋真正的痕跡。”
她站起身,從錦囊中取出那幾枚乾隆通寶,隨手一拋。銅錢叮噹作響,在地板上彈跳了幾下,以一種看似雜亂,實則隱含某種規律的方式散落。
謝知非低頭凝視著卦象,眉頭越蹙越緊。
“卦象顯示,‘陰匿於西,金氣阻隔’。對方藏在西邊,有金屬性或與水相關的事物庇護,乾擾了追蹤。”她抬起頭,看向顧珩,“而且,他應該已經知道,有人在追查他了。”
顧珩心頭一凜。警方的行動是保密的,如果對方是通過超自然手段感知到的,那意味著他們的對手,比想象的更棘手,也更警覺。
“還有嗎?”
謝知非收起銅錢,目光再次掃過整個房間,最後停留在死者曾經躺臥的位置。她走過去,蹲下,手指輕輕拂過地板,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看不見的印記。
“恐懼。”她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死前極致的恐懼,是這場‘儀式’……最關鍵的祭品。”
她站起身,麵向顧珩,雨夜的微光從破舊的窗欞透進來,在她清冷的側臉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線。
“顧隊長,這不是結束。這個符號是殘缺的,意味著儀式還未完成。它在‘成長’,像某種活物。如果不阻止,下一個受害者出現時,它可能會變得更完整,也更危險。”
她的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
顧珩看著眼前這個女子,她站在這個科學與邏輯失效的恐怖現場,卻彷彿手持著一張無形的地圖,正在解讀著另一個維度的線索。荒誕感依舊存在,但一種前所未有的確定感也隨之升起——他找對人了。
“我們該從哪裡入手?”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沙啞。
謝知非走向窗邊,望著窗外無邊的黑夜,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
“先從‘祭品’的共同點入手。”她轉過身,琉璃色的眸子在黑暗中,竟似乎流轉著一絲極淡的微光,“用你的方法,找出他們之間,超越物理聯絡的、更深層的紐帶。”
“比如?”
“比如,他們的生辰八字,命格特質,或者……他們內心深處,最不為人知的恐懼。”
窗外,一道閃電無聲地劃破天際,瞬間照亮了謝知非冇有表情的臉,和她眼中那抹洞悉一切的冷冽。
顧珩知道,他熟悉的那個世界,從這一刻起,已經徹底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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