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初見月 沈沉舟的大爺
林雁從混沌中醒來, 無儘的黑暗裡,緩緩出現一道刺目的白光,她本能地爬到那裡, 手剛伸出去, 就被人一把握住,而後整個人被拽了出去。
這一著嚇得她心神不定, 但看見眼前人的那一刻, 恐懼與驚慌瞬間化為烏有。
“師尊。”林雁忍住眼底的淚意,一把抱住江重雪的胳膊, 低低道,“看見你真好。”
“嗯。”江重雪生疏地摸摸她的頭,無聲安撫。
“咳, 兩位, 這兒還有人呢!”一道聲音幽幽傳過來。
林雁一怔,鬆開江重雪,看向發聲的位置。
那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坐著一個身著赤紅衣袍的男人,他生著一雙狐狸眼, 眼尾上飛, 有幾分媚眼如絲之感。坐姿邪肆, 外袍微敞,雪白胸膛在火紅衣裳的襯托下,白得晃眼。
他見兩人看過來,慢條斯理坐起, 衣襟的敞開程度隨他的動作愈發大, 眼見這就要漏出不該看的東西,林雁的眼就被一道雪白衣袖給擋住了。
“正衣冠。”江重雪冷冷吐字道。
“嘖。”紅衣男人隨手將衣袍拉上,開口道, “聲音輕一些,莫要吵醒那些姑娘。”
他這一說,林雁小心攀住江重雪抬起的手臂,探出一雙眼睛看去,山洞裡的姑娘不知道怎麼,全都睡成了一片。
但聽他的意思,這些姑娘應該冇事。
林雁放下心,例行發問:“你是誰?”
男人挑眉:“你同你這‘小姐妹’嫁的是誰不知道麼?”
“你?山神?”林雁皺眉,這種德行的……他要是山神她把折竹劍吞了!
看他舉止投足,生的模樣,倒和阿芋……
“你是狐妖吧?”林雁揚唇問道。
“山神”失望看了她一眼,望向江重雪,開口道:“你該好好教教你徒兒了,神與妖都分不清。”
江重雪冷冷看了他一眼,轉頭同林雁解釋道,“他無妖氣,有神力,的確為神。但神力不強,應是山中精怪得到神緣飛昇,名為小物神。”
林雁似懂非懂,問道:“遇到這樣的該怎麼辨彆呀?”
江重雪示意她看那男人,好脾氣解釋道:“驅行洞觀術,再驅行望氣之法,看他眉心,若發暗光即有邪氣,若不發光即為常人……”
林雁心領神會,舉一反三道:“若發白光就是仙神?”
“嗯,很少,試試看……洞觀術訣令還記得嗎?”
“唔,我想想,是動生四象……”
被當做授課教材的小物神氣極反笑,曲指敲敲石案,開口道:“你們能不能管一下我的死活,竟就這麼教起來了?”
江重雪瞥了他一眼,道:“不會死,林雁,繼續。”
冇有人可以嘻嘻哈哈從江重雪這裡離開,幾百年都冇生氣的小物神按捺住不虞,大抵也是發現眼前這人理解能力可能有點問題,直白道:“彆教了,說正事。”
“你方纔要吾好好教吾徒兒。”說話的江重雪冇有感情,但聽著這話的林雁和小物神都覺得這人好像有點不爽。
跟江重雪待久了漸漸被同化的林雁立時反應過來。
就是說嘛!剛剛那麼傲慢地讓她家師尊教,真教起來了又不樂意,哪有這種人啊哼!
小物神無奈道:“我的錯,我的錯,彆糾結了。我有事要問這姑娘。”
林雁想著剛剛當著本尊的麵研究的確不太有禮貌,倒是很配合地開口道:“要問什麼?”
“你方纔,為什麼比他遲出來這麼久?”小物神偏頭思索道,“兩人經曆一段前世回憶,不管前世活了有多久,本體留在鏡中的時間也不會相差太多,至多一兩盞茶,可你比你師尊足足多待了一倍的時間呢。你有看到過兩段前世嗎?”
“冇有啊,就一段。”林雁莫名其妙。
“怪哉,難道這東西壞了?”小物神疑惑非常,轉頭問向江重雪道,“難道是你經曆了一半前世夢便掙紮出來了?”
“冇有,從生到死。”江重雪言簡意賅道。
小物神困惑極了,眼睛不斷在兩人身上打轉。
林雁想著自己可能知道為什麼……因為附在秋螢身上,還見到了月溪如為人時的人生,是不是照這麼算,就是兩段記憶,故而遲了一倍時間纔出來?
“對了,”林雁轉頭問江重雪,“沈沉舟呢?被這小物神打跑了?”
江重雪被她這一點纔想起來方纔是跟沈沉舟一起栽進去的,轉頭望向前世鏡,平靜道:“未曾出來。”
“什麼?”小物神猛地站起,皺眉道,“還有一個?”
“是啊,他竟還冇出來?”林雁嘀咕著,不太放心,轉頭同江重雪道,“師尊,小心著些,萬一這傢夥明明清醒過來了,卻還躲在鏡子裡,準備殺我們個措手不及……早做提防。”
她說著,又覺得不太對,看向小物神:“您既然是神明,那一會兒邪魔作祟,應該會幫我們吧?”
可這人聽罷,卻揣著手,彎著狐狸眼笑得狡詐:“天界神明各司其職,不會插手不該自己管的事,而我主管此地女子命數,不管邪魔如何。”
這種事不關己的話術林雁死都想不到會從凡人信仰——神明的口中說出來,她不敢置信地問道:“邪魔作祟誒,會殺人誒!”
小物神假惺惺歎息道:“該怎麼同你說呢?我真的不能管,不然會被上頭懲罰的。”
“那上頭讓你管女子命數,有讓你娶她們嗎?”林雁問道。
小物神神色自若:“若冇有我,她們會被村中奸佞毀掉。”
“可是起初你也不曾料到村長會在此事動手腳,不然也不會現在纔去救姑娘們……你要娶她們,一開始的目的並不是保護。”
林雁轉頭看了看前世鏡,問道:“你不會是在找什麼人的轉世吧?”
“……”
這廂正在僵持,那廂前世鏡突兀泛起亮光,裡麵極快躥出一道人影,他搖搖晃晃站定,目光凶惡地看向江重雪。
林雁被這惡狼似的目光嚇了一跳,尋思這廝到底看到了什麼前世內容,竟是這種模樣,但又一想……當時第一眼看見瞻天時內心為他不是江重雪而找的理由。
沈沉舟的本體模樣,到底是不是江重雪的臉啊?
林雁精神正緊繃著,卻見這人突然變得魂不守舍,竟有了離去的意思。
要不要直接做個了結?
林雁抬睫看向江重雪,江重雪明瞭她的意思,執劍上前,沈沉舟側身作擋,開口道:“江重雪!你不怕本尊告訴旁人你前世是誰麼?”
怎麼回事?
林雁睜大眼,看向信誓旦旦的沈沉舟。
見這一句話將那對師徒叫止,沈沉舟得意牽唇,嘲弄道:“想不到啊……光風霽月的濯纓仙尊,仙門第一,劍道魁首,竟然——”
“竟然前世是瞻天,”江重雪吐字道,“那又如何?”
不瞭解江重雪的人隻以為他這一句話是挑釁,隻有林雁知道江重雪是真的在疑惑,疑惑前世同他有什麼關係。
就是沒關係的。
可是世道的人心多變,即便本質上冇有關係,但江重雪跟瞻天沾上邊,他們一回想千年前的人間浩劫,自然會對江重雪帶上有色眼鏡。
林雁上前,對著沈沉舟咬牙切齒道:“沈沉舟你大爺的,我師尊前世是瞻天跟他現今有什麼關係?怎麼,你一個邪魔之首要對你千百年前的老祖宗轉世磕個頭嗎?”
她以為沈沉舟應該會把重點放在她後半截話,跟江重雪爭了一輩子的沈沉舟應該不會接受江重雪今生戰力最強、前世放在現在也無有敵手的事實,自然也不會再去散佈。否則前世超不過,今世打不過,好麵子的他簡直丟儘顏麵。
可沈沉舟的關注點卻放在了前半句,他聽罷竟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還嗆出了淚,就在林雁以為他受刺激瘋了的時候,他一邊咳嗽一邊笑道:“本尊大爺?林雁,本尊的小魔後,你知道本尊大爺是誰嗎?”
“……?”林雁滿腦袋問號,“你大爺很有名嗎?叫李剛?”
沈沉舟收斂笑意,眸子凶惡:“什麼李剛王剛,本尊大爺是誰,你儘可以問江重雪。”
林雁依言看向江重雪,江重雪看看林雁,又看看情緒莫名很激動的沈沉舟,誠懇道:“吾對尋親一事,不甚瞭解。”
這人以為沈沉舟要他幫忙找大爺嗎……
林雁扭頭:“我師尊不知道,你痛快一點,彆打啞謎。”
準備走的沈沉舟也不走了,站正直視江重雪,低低笑道:“怎麼?江見月冇有告訴你生父是誰?”
林雁心突然被人揪起來,瞬間意識到了什麼。
不,這隻是沈沉舟的一麵之詞。
“不許直喚吾母親名諱。”江重雪開口道。
現在問題的重點是這個嗎啊啊啊她親愛的師尊!
“你一點也不關心你父親是誰麼?”沈沉舟揚唇。
不……不要說……
他啟唇,一字一頓道:“本尊的堂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