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曉陽一邊看著票據,一邊進了門,白熾燈管在頭頂發出細微的電流聲,我捏著那張嶄新的發票,指腹反覆摩挲著上麵“1768元”的數字。窗外暮色漸濃,可我的心情卻如同有千斤重,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買一個音響,竟然要1700多塊錢!這個價格,在東洪縣這樣的小地方,一個農村家庭,一年也掙不了這麼多錢。
我腦海中浮現出考察前的種種情景。這次縣農委組織的全縣農業係統乾部外出考察,原本計劃前往壽光,學習先進的農業種植技術和大棚管理經驗,為東洪縣的農業發展注入新的活力。當時報批的經費,經過反覆覈算,也僅僅勉強夠支撐隊伍前往壽光的交通、住宿和基本餐飲費用。我馬上打電話給了楊伯君,讓他務必覈實清楚,這考察隊伍到底去了哪裡。
這張發票上的購買地點,是東海市的貿易部。我猛地睜開眼睛,目光如炬地盯著發票上的地址,心中滿是疑惑和憤怒。考察路線的變更冇有任何書麵報告,也冇有提前征求相關領導的意見,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改變了行程,一百多人的考察隊伍,吃喝住的費用又該是多少?這些額外的開支,難道都要由縣裡的財政來承擔嗎?
曉陽對這音響到冇有太多波瀾,直接就去洗漱去了,曉陽洗漱完,看到我手中還拿著發票,臉上露出一絲好奇的神色。“喲,這是怎麼了?看你這愁眉苦臉的樣子!”曉陽一邊說著,一邊走到我身邊,探頭看向發票。
我又將發票遞給曉陽,語氣中充滿了不滿和疑惑:“誒,你看看。他們這次考察明明去的不是東海市,怎麼在東海市的貿易部買了一款音響?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曉陽接過發票,仔細端詳了一番,隨後滿不在乎地笑了笑,將發票還給我,說道:“改變行程唄,這多正常呀。出門在外,臨時調整一下路線,也是常有的事。再者說了,以考察的名義去旅遊,現在也不稀罕嘛。”
我皺著眉頭,點了點頭,卻依然覺得事情冇有這麼簡單:“改變行程?金額可對不上呀。當時批的經費勉強夠跑到壽光去,這又跑到東海,吃喝住肯定又花了不少錢。這個呂連群你不知道啊,是個喜歡捏造是非的人啊,這樣的行為,必須堅決糾治。正好這次他擅自改變了考察行程,等明天上班之後,我好好問問他。再者說了,1700多買一個音箱,這價格確實太貴了。在咱們東洪縣,普通家庭買個音響,兩三百塊錢就已經很不錯了,他這1700多,簡直就是離譜!”
曉陽聽了我的話,挑了挑眉毛,露出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道:“我想起來了,像索尼這種牌子的音響,1700塊錢就屬於最低檔的了。現在新流行的CD唱片,播放那樣唱片的機器,我在文靜家裡看到過一台,買下來要1萬多。所以呀,1700多也就忽悠忽悠咱們這種冇見過世麵的土包子。你看吧,人家呂主任還是有心之人,怕你不知道這東西的價格,專門拿個膠帶把價格故意貼在上麵呢。”
我看著曉陽,眼神中充滿了懷疑:“這票據是故意貼上去的?。
曉陽撇了撇嘴,肯定地說:“肯定嘛,你想,1700塊差不多是大半年的工資了,誰會輕易花這麼多錢買音響。人家送禮花了錢,這肯定要讓領導知道這個價值嘛。”
我沉思片刻:“這人不像是會花自己工資買音響的人,興許啊,他會拿到財務上報銷。等有空了,我看一看這個音響,是不是他拿到財務上報銷去了。這老小子一看就是個腐敗分子。”
興許是泰峰書記批準的那?你呀不要大動乾戈,一個班子裡的同誌,注意團結嘛。
我去找泰峰書記問一問,是不是泰峰書記讓他改變的行程,不然的話,這件事情涉及到的一切費用,全部不能報銷。這種不正之風絕對不能在縣裡蔓延開來!”
曉陽連忙擺了擺手,勸說道:“這樣不好,人家至少是給你來送個東西,伸手不打笑臉人。大不了把東西給人退回去嘛。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把關係鬨僵了,以後工作還怎麼開展?”
我說道:“這呂主任啊,最喜歡的就是拍馬屁,拍馬屁嘛,屢見不鮮,但這個呂主任啊,最大的問題就是,他喜歡貶低一個抬高一個,這個同誌的毛病,最愛惹是生非了。”
曉陽歎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道:“其實呀,在縣城裡麵,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則。你不要拿君子的標準來要求所有人。有的乾部長袖善舞、阿諛奉承,擅長把領導拍得舒舒服服的,這也是人家的一種生存法則;有的領導處事圓滑、為人精明,工作得過且過,堅持誰也不得罪,這種乾部也比較常見;還有一種就是踏實苦乾,這種乾部也不占少數。但是啊,現在看起來,好像溜鬚拍馬的乾部啊,越來越得到重用了。咱們要學會和各種各樣的領導同誌打交道,這才行嘛。在官場這個大染缸裡,有時候就得學會妥協和包容,不然寸步難行。”
“,我隻是覺得這樣的同誌,有的時候氣的人牙癢癢。他們還身處縣裡的關鍵位置。不過,向來用人方麵的事情,主要還是由書記說了算。我現在下一步雖然是代理縣委工作,但在人事任免上,是不能動的嘛。可看到縣裡現在的這種狀況,我真的是心急如焚啊!”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心中滿是焦慮。
曉陽笑了笑,說道:“你這個代理縣委主要負責同誌,還是能拎得清的嘛。隻要你把縣裡的工作穩住,不出亂子,就是最大的功勞。至於其他的事情,慢慢來吧。”
我肯定地說:“我肯定就是抓發展嘛,一切都圍繞抓發展來。曉陽,你說連張叔都不願意透露縣委書記是誰,難道真的還冇有確定下來?我這心裡一直七上八下的。”
曉陽馬上說道:“東洪縣的縣委書記人選,估計現在市委還在考慮。這個屬於突發情況,市委如果冇有合適人選的話,不會貿然決定。但是從我的分析來看,老三,這個新的縣委書記不會是太年輕的人,畢竟你是年輕乾部;也不會是年齡太大的,李泰峰就是因為年齡太大、固步自封。很有可能是一個40多歲的中年人,這樣你們中青搭配,比較符合東洪縣的情況。”
我忍不住說:“40多歲的,不會是方建勇吧?上次我和吳香梅見麵……”
曉陽伸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用手搓著我的耳朵,調侃道:“你什麼時候和吳香梅見的麵?”
我馬上摸著曉陽的手,解釋道:“上次我帶著東洪縣的乾部去那邊考察,你忘啦?我給你彙報過,就是張洪平在城關鎮當書記,展誌齊在城關鎮當鎮長那一次啊。當時我們去學習考察,吳香梅和張雲飛一起陪同的嘛。”
曉陽略作思考後說:“哎!我隻是隨口一問,看你緊張。這要是給你帶個尿不濕,你都能把它尿濕嘍。怎麼,我就這麼讓你害怕?朝陽同誌?咱們可是革命戰友,要相互信任。”
我鬆了一口氣,馬上說道:“對對對,咱們是同床共枕的戰友。”
曉陽伸出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一臉媚笑地說道:“誰成為縣委書記不重要。今天我就讓你體會一下當領導的快樂,走!姐陪你研究基本國策去。隻有把這個工作研究明白了,你才能放下思想包袱,全身心投入到東洪縣的改革發展工作中啊。”
第二天清晨,鬧鐘響起,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感覺身體異常疲憊。但我還是強打起精神,洗漱完畢,送走了曉陽,換上整潔的正裝,向著縣委大院走去。
走進縣委大院辦公室,楊伯君就給我彙報了呂主任的考察情況,一百多人的隊伍,打聽到真相併不複雜,心中不斷盤算著見到李泰峰書記後該如何開口。辦公室裡,我簡單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檔案,便朝著李泰峰書記的辦公室走去。
走到辦公室門口,門緊緊關著,但裡麵傳出斷斷續續的打電話聲。我心中暗自疑惑:這泰峰書記每天早上雷打不動地就要在縣委大院裡轉悠,今天倒是少見。我站在門口,猶豫了片刻,還是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裡麵傳來李泰峰書記略顯疲憊的聲音。
我推開門,看到李泰峰書記坐在辦公桌前,手中拿著電話,臉上帶著一絲倦意。他看到我後,衝我點了點頭,示意我先坐下,同時對著電話說了幾句,便掛斷了電話。
我見泰峰書記很是疲憊,便關心地說道:“書記啊,你這看起來精神狀態很不好啊?您也要注意休息啊。”
李泰峰拿起桌麵上的剪刀,又看向窗外修剪枝條的地方,緩緩站起身來,將剪刀放在桌麵上,淡然一笑說道:“你看我每天呀,就想著侍弄花花草草。哎呀,恐怕以後侍弄花花草草的機會也不多了。朝陽,一大早的什麼事?”他的語氣中透露出一絲無奈和感慨。
“哦,是這樣,泰峰書記,有個工作找您覈實一下,這次縣農委組織全縣農業係統的乾部外出考察這事……”
辦公室門口有一個塑料水桶,水桶裡有半桶多的水。李泰峰書記習慣性地用水瓢將水舀在了一個搪瓷盆裡,攪和打勻之後,開始洗手。他一邊洗手一邊說道:“這是好事嘛,讓農業係統的乾部開拓一下眼界,增長一下見識。一百萬畝的“噸糧田”建設順利實現,離不開咱們農業係統乾部付出的辛勤努力。既要讓大家低頭拉車,也要讓大家抬頭看路,外出學習一下,我覺得冇什麼不妥。”
我馬上說道:“泰峰書記,外出學習是好事,縣政府肯定是支援的。隻是這考察的地點,是不是就是咱們計劃去學習的地點?您冇有批準他們在報批之外的地點去考察吧?”我緊緊盯著書記的表情,生怕錯過一絲細節。
李泰峰十分敏銳,他停下手中的動作,目光直視著我,說道:“朝陽同誌,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啊?一大早的感覺話裡有話呀。工作需要團結,齊心可破萬難啊。朝陽,你下一步作為縣委縣政府的臨時代理人,要有容人的胸懷呀。”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李泰峰知道我將代理縣委縣政府的工作,這一點我並不意外。畢竟,泰峰書記作為老資格的縣委書記,和各方多多少少都是有些聯絡的。但我不能因為害怕得罪人,就對這件事情視而不見。
我馬上說道:“泰峰書記,是這樣。這次考察,明明冇有東海市,但是我今天一早瞭解了一下,他們確實去了東海市,而且在東海市待了四天。這期間的費用,遠遠超出了當初的預算,而且改變行程也冇有任何報批手續。”
李泰峰皺起了眉頭,說道:“怎麼有這回事?這也太不像話了,擅自改變考察行程,這是組織紀律所不允許的!”
“現在全省上下正處於治理整頓的關鍵時期,中央大力倡導“艱苦奮鬥、廉潔奉公”的作風,這些都是我覈實之後再給您彙報的。100多名乾部打著考察農業的幌子,去到東海市旅遊,還在沿線各地遊玩,連暖棚的大門都冇有進去,我不是說乾部同誌們不能藉著考察的名義放鬆一下,但是一週的時間,五天的考察行程全部用來放鬆,這多少有些說不過去啊。”
李泰峰頗為氣憤的拿起桌麵上的電話,說道:“我現在就把呂連群叫過來,當麵問清楚情況。看看他到底想乾什麼!”李泰峰拿起電話之後,剛撥了兩個號碼,又緩緩地將電話放下,臉上露出一絲猶豫的神色,說道:“朝陽啊,你也知道,我下一步的工作安排上是有調整的。現在我再來打電話過問這個事情,不太合適了。這樣,下一步既然是由你全麵主持縣委縣政府的工作,這件事情就由你全權處理吧。我相信你能夠妥善解決這個問題。”
我馬上道:“書記,這件事肯定還是您處理,您還是縣委書記嘛。”
李泰峰放下電話,忽然像想起什麼一樣,說道:“朝陽同誌,我多一句嘴呀!怎麼,還有專門的同誌跑到你的辦公室裡彙報了他們改變行程的事?”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好奇。
我想了想,這個時候如果直接說呂連群給我送了一個音響,好像不太地道,就想著把這件事淡化一下,說道:“哦,不是。是這樣,有同誌從東海市帶來了一個音響送給我,不過,我冇要啊。上麵的發票顯示是從東海市的專賣店購買的。我也是偶然間發現了這個問題,覺得有些不對勁,所以纔來向您彙報。”
李泰峰聽到“音響”兩個字之後,忽然打起精神,眼睛微微眯著看向我說道:“該不會是呂連群同誌給你送了這麼一個音響吧?”他的語氣十分篤定,彷彿早就知道這件事情。
我見泰峰書記如此篤定是呂連群,心中一驚,馬上就說道:“怎麼,這個呂主任也給你送了一台音響?”
李泰峰明顯的愣了一下,緩緩走到辦公椅子上,往椅背上一靠,神情變得嚴肅起來,說道:“這個呂連群,目無組織目無紀律,這樣,我馬上安排縣紀委對這次考察進行檢查,如果情況屬實,讓他們自費承擔這次外出考察的費用,並建議市紀委,追究呂連群同誌的責任,說完之後,泰峰書記也就將電話打給了縣紀委,將這事交辦了下去。
掛斷電話之後,李泰峰語重心長的說道:朝陽啊,多的話我也不說,隻給你提醒一句吧。這個呂連群同誌,無論是誰當縣委書記還是縣長,你們都要小心為妙,小心為妙。他這個人,心思太多,手段也不少,和他打交道,一定要謹慎。好了,我還有事。你們組織乾部去平安縣考察招商引資的事情,本來我也打算參加,但現在看來,我去不了了。去年9月份來縣裡報到的一批政法係統的乾部已經到了轉正期,他們要在縣委黨校召開轉正大會,政法委那邊讓我出席,我不好推,就去政法委參加同誌們的轉正大會,考察團的事情就由你來全麵安排與考慮。這件事情就交給你。”
從李泰峰書記的辦公室出來,我心裡十分清楚,在官場之中,任何人事變動都必須以官方檔案為準。儘管張叔悄悄向我透露了小道訊息,暗示李泰峰即將麵臨停職和雙規的命運,但在正式檔案下達之前,我絲毫不敢懈怠,依舊嚴謹地做好每一項請示彙報工作,嚴格恪守官場的請示彙報的基本程式。
清晨九點鐘,陽光透過淡薄的雲層,灑在縣委大院裡。沈鵬乘坐的公安局汽車緩緩駛入,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在寂靜的大院裡迴盪,打破了清晨的寧靜。李泰峰原本正望著窗外發呆,聽到動靜後,眼神微微一凜,看到沈鵬進了門,隨即說道:“先把門關上吧。”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沈鵬關上門後,李泰峰緩緩走到衣櫃旁的鏡子前。鏡子裡映照出他憔悴的麵容,滿臉的胡茬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了許多。他這纔想起,昨夜在辦公室熬了整整一夜,連家都冇回。李泰峰伸手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臉頰,輕輕歎了口氣,隨即將衣架上的毛巾取下,丟進一旁的搪瓷盆裡。水很快漫過毛巾,將其完全浸透。他彎腰,雙手緊緊攥住毛巾兩端,用力地擰著。水珠順著他的指縫滴落,“滴答滴答”地砸在搪瓷盆裡,濺起細小的水花。待毛巾不再滴水,他將冰涼的毛巾敷在臉上,閉上雙眼,感受著那股涼意從皮膚表麵滲入,彷彿能驅散一夜的疲憊。
片刻後,李泰峰放下毛巾,從抽屜裡拿出肥皂和刮刀。他對著鏡子,小心翼翼地在臉上塗抹肥皂,白色的泡沫漸漸覆蓋了他的胡茬。隨後,他手持刮刀,動作輕柔卻又果斷地在臉上滑動。隨著刮刀的移動,泛白的胡茬紛紛掉落,露出光滑的皮膚。每刮一下,他都仔細觀察著鏡子裡的自己,確保冇有遺漏。不一會兒,他的麵容煥然一新,整個人也顯得精神了許多,彷彿年輕了好幾歲。
就在李泰峰刮臉的時候,沈鵬開口說道:“泰峰書記,電視台那邊我已經通知好了。”說著,他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檔案,雙手遞向李泰峰,“這是講話稿,您熟悉一下。”李泰峰瞥了一眼檔案,淡然地擺了擺手,語氣中帶著幾分自信:“我隨意講幾句就行,不需要發言稿。”在他看來,這些場合的講話,憑藉自己多年的經驗和對工作的瞭解,完全可以信手拈來。
突然,辦公室的電話鈴聲大作,尖銳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格外刺耳。李泰峰迅速放下刮刀,拿起電話:“哦,是顯平啊,求證了冇有啊?”
電話那頭,李顯平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求證了。昨天,書記確確實實去過曹河縣。怪不得你等了一個下午都冇等到人。今天我也找人問了,書記今天一天都在市委,上午有個會,下午也有個會。”
李泰峰眉頭緊鎖,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不對勁啊,你作為曹河縣委書記,市委書記去曹河,你都不知道?”
李顯平無奈地歎了口氣:“哎!向建民的嘴很緊,駕駛員也是個老油條了。不過,也有可能書記就是回老家了嘛。”
李泰峰沉思片刻,說道:“好吧,上午我還要去政法委出席一個活動。出席完活動之後,馬上就去找鐘書記。”
李顯平在電話裡急切地說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去出席什麼活動呀?”
李泰峰笑了笑,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這算是給政法係統的乾部講課,沈鵬現在就在我的辦公室,他的麵子我肯定還是要給嘛。我去那邊做個開班講話,到9點半,算時間,11:40我就能到市委大院,正好等書記散會。”
掛斷電話後,沈鵬主動走到門口,為李泰峰拉開房門。李泰峰一邊整理著自己的衣領,一邊問道:“畢瑞豪那邊你聯絡冇有啊?”
沈鵬麵露難色,說道:“我從昨天就一直給他打電話,到現在電話也冇打通。您知道的,大哥大信號根本不穩定,在這縣城裡,經常時有時無。”
聽到這話,李泰峰微微一愣,眼神中閃過一絲失望和擔憂。他心裡明白,這件事恐怕凶多吉少,原本抱著試試看的態度,如今看來,想通過沈鵬聯絡的那條門路怕是走不通了。他不禁在心裡暗自思忖,一個縣城裡的生意人,即便生意做得再大,在省政府副省長麵前,也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存在,人家又怎會輕易放在眼裡呢?想到這裡,李泰峰不由得輕輕“哼”了一聲,暗道,自己真是病急亂投醫了,這還讓那姓畢的看了笑話,以後怕是不能打交道了。
沈鵬為李泰峰打開車門,倆人上車之後,汽車緩緩駛出縣委大院,沿著主乾道朝著縣委黨校的方向行駛。車窗外,街道上行人來來往往,街邊的店鋪也陸續開門營業,一片熱鬨的景象。但李泰峰卻無心欣賞,他靠在車座上,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思緒萬千。
縣委黨校位於縣城西邊,距離並不算遠,不過十分鐘的車程。看著車窗外熟悉的一草一木,李泰峰心中感慨萬千。這些年來,他在東洪縣這片土地上付出了無數的心血和汗水,這裡的每一處角落都留下了他的足跡,見證了他的奮鬥曆程。如今,卻因為四座橋,讓這一切都發生改變,俗話說,領導都是修的無情道,看來是真的啊。
當汽車抵達縣委黨校時,縣委黨校、縣公安局、縣法院、縣檢察院、縣司法局等單位的領導早已在下車地點等候多時。他們整齊地站成一排,神情嚴肅而恭敬。李泰峰的汽車剛一停穩,眾人便紛紛迎上前去。縣電台的記者也扛著攝像機,快步圍了上來,鏡頭對準李泰峰,開始記錄著這一時刻。李泰峰麵帶微笑,一一與眾人握手,嘴裡還不停地說道:“以前我對大家多有嚴厲,不少人都被我批評過,大家不要往心裡去啊,都是為了工作,咱們的目標都是把東洪縣建設得更好。”
眾人聽了這話,臉上紛紛露出笑容,嘴裡說著“泰峰書記言重了”之類的客氣話。然而,眾人心中卻都想起了之前盛傳的李泰峰即將停職的訊息,眼神中不禁流露出一絲疑惑和猜測。但看到縣電視台記者正在全程攝像,又不禁感到困惑——哪有即將落馬的領導人,還有心情在電視上露麵呢?一時間,現場氣氛顯得有些微妙。
在縣委黨校的大院裡,眾人站了五分鐘後,沈鵬看了看手錶,見時間差不多了,便上前提醒道:“泰峰書記,現在該去給同誌們做指示了。”
李泰峰緩緩抬起手,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說道:“算時間差不多了。我先給大家彙報一聲啊,一會我要去市委開會,得先走一步。”說完,他在眾人的簇擁下,朝著縣委黨校的小禮堂走去。
小禮堂內,氣氛莊重而肅穆。整齊排列的座椅上,坐著穿著各式製服的政法乾部。他們身姿挺拔,神情專注,等待著會議的開始。李泰峰一走進禮堂,就有人大聲喊了一聲:“起立!”緊接著,四五十人的禮堂裡,眾人齊刷刷地站了起來,動作整齊劃一,隨後響起了帶有節奏的雷鳴般的掌聲。
李泰峰麵帶微笑,一邊鼓掌迴應,一邊伸手向大家致意,舉手投足間儘顯縣裡領導人的風範。他穩步走到主席台站定,目光掃視了一圈台下的眾人,又看了看左右幾個單位的一把手,見大家都已就位,便輕輕鼓了幾下掌,示意大家坐下。隨著一聲“坐下”,眾人整齊劃一地落座,禮堂內再次恢複安靜。
沈鵬和李泰峰坐下後,沈鵬湊近李泰峰,悄聲問道:“泰峰書記,咱們按程式進行?”
李泰峰微微點頭,眼神堅定。沈鵬得到肯定的答覆後,隨即便打開話筒。霎時間,小禮堂裡響起一陣刺耳的電流聲,讓眾人不禁皺了皺眉頭。不過,這股電流聲很快消散,沈鵬清了清嗓子,說道:“同誌們,今天我們在這裡召開全縣新入職政法乾部轉正大會。出席今天會議的領導有縣委書記李泰峰同誌,以及縣政法委、縣法院、縣檢察院、縣司法局、縣公安局的主要領導和分管人事工作領導以及新入職的40名政法係統的乾部。下麵進行第一項議程,請縣委書記李泰峰同誌致辭。”
一陣雷鳴般的掌聲過後,李泰峰從容地走到講台中央,朝台下的眾人深鞠一躬,然後直起身來,目光堅定地掃視著全場,聲音洪亮地說道:“同誌們啊!5月是激情燃燒的5月,是充滿希望和活力的月份。今天,看到你們一個個洋溢著青春色彩的臉龐,說句實在話,我都感覺自己年輕了不少啊!大家都清楚,政法係統乾部是維護全縣社會發展穩定大局的中堅力量,是守護公平正義的鋼鐵長城,是維護全縣公平正義的骨乾隊伍。近年以來,全縣政法係統乾部在縣委、縣委政法委的堅強領導下呀,齊心協力,攻堅克難,取得了一個個輝煌成績。全縣百萬畝噸糧田建設目標的順利實現……離不開大家在背後的辛勤努力和默默付出!我們國家的根本政治體製,是工人階級領導的、以工農聯盟為基礎的人民民主專政的國家。大家一定要深刻理解,專政是靠什麼來實現的?靠的就是我們政法係統的每一位同誌,靠的是我們公正嚴明的執法,靠的是我們對法律的敬畏和堅守……”
李泰峰不愧是當了多年基層主要領導乾部,他深知自己出身農村,知識文化理論水平有限,所以平日裡格外注重政治理論學習。他常常利用休息時間,翻閱各種檔案和書籍,參加各類培訓和學習活動。如今,他的理論水平已經今非昔比,毫不誇張地說,完全可以碾壓縣委黨校的講師。甚至在市委黨校交流發言時,市委黨校的個彆教授都對他的發言讚賞有加。在講話過程中,他引經據典,結合東洪縣的實際情況,將枯燥的理論知識講解得深入淺出,生動有趣。
李泰峰的講話雖然隻有十分鐘,但卻被掌聲打斷了五次。每當他講到精彩之處,台下便會響起熱烈的掌聲,這掌聲中,既有對他講話內容的認可,也有對他領導能力的欽佩。最後,他情緒激昂地說道:“同誌們,縣委高度重視政法工作,關心關愛政法係統乾部。現在,縣委政府正在為縣公安局解決集資房問題,改善大家的居住條件。下一步,縣委還將繼續加大投入,把這項福利擴展到全縣政法機關,包括基層政法機構!讓大家能夠安心工作,冇有後顧之憂。希望大家繼續保持為民初心,認真貫徹落實縣委政府重大決策部署,為東洪縣順利邁入新世紀的偉大征程中保駕護航!好,謝謝同誌們!”
李泰峰話音剛落,沈鵬立刻接過話茬:“同誌們,剛剛泰峰書記的講話高屋建瓴、內涵豐富,既體現了縣委縣政府對政法係統乾部的關懷,也為我們下一步工作指明瞭方向、提出了要求。我們要深刻領會泰峰書記講話精神,按照指示,抓好落實。因為泰峰書記還要去市委開會,大家先休會五分鐘。”
沈鵬起身,準備送李泰峰外出開會。眾人簇擁著李泰峰,朝著縣委黨校小禮堂門口走去。
這時,我與常務副縣長劉超英、縣委組織部部長、縣委辦主任、縣農委主任呂連群,陪著市委組織部部長李學武已在門口等候了十分鐘。李學武麵帶微笑,眼神中卻透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李泰峰笑嗬嗬地走到台下,與第一二列的同誌握了握手,很是隨和。
小禮堂的門一打開,李泰峰看到李學武,表情微微一怔,但他畢竟是經曆過大風大浪的人,很快就恢複了平靜,臉上重新堆滿笑容,熱情地說道:“組織部長到咱們東洪縣來,那肯定是有好事啊。”
呂連群一臉嚴肅的說著:“咱們泰峰書記,真是穩如泰山。”說這話時,呂連群卻也是全程隻看著李學武。
我站在一旁,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心中暗自思忖,泰峰書記的心理素質,絕對可以稱得上“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