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鄭重地召開了常委會議,整個會議室裡瀰漫著嚴肅而專注的氛圍。會議伊始,與會的各位領導全神貫注,深刻領會著會議所強調的要點——思想需更為解放,膽量要進一步放大,行動的步子得邁得更快。與此同時,《經濟體製改革“八五”綱要和十年規劃》也在會上進行了傳達。其中清晰地指出,90年代改革的核心總目標在於構建社會主義有計劃商品經濟新體製,明確確立了以公有製爲主體、多種經濟成分共同蓬勃發展的重要方針。
市委書記鐘毅神情莊重,緩緩摘下眼鏡,語重心長的聲音說道:“同誌們!這次上級精心傳達下來的極為重要的精神,其內容豐富全麵,意義更是深遠重大。當中一些新穎的提法大膽而具有開創性,在過往的工作中從未出現過。特彆是省委全文轉發的《解放日報》上的那篇文章,著重強調以改革來化解當下的困境,淋漓儘致地凸顯出推進改革開放的緊迫性與必要性。同誌們啊,市內不少縣的領導同誌,隻要一提到市場,就不由自主地擔心會與資本主義劃等號,這個思想疙瘩是開解開了。我已經在這篇文章上做了詳細簽批,全市所有黨政領導乾部務必認真學習。
好了,下麵我們進入人事議題的研究環節。”
人事議題的討論進程出乎意料地順利流暢。張慶合不再擔任臨平縣縣委書記一職,吳香梅接過重擔,接任臨平縣縣委書記;張雲飛則前往臨平縣,擔任縣委副書記、副縣長,代理縣長。而我,十分榮幸地被任命為東洪縣縣委副書記、縣政府黨組書記、副縣長,肩負起主持縣政府全麵工作的重任。緊接著,市人大就召開會議,張慶合成功當選為市政府市長。經張慶合提名,並通過表決順利通過,李尚武出任東原市人民政府副市長、公安局局長;光明區分管交通的副局長丁洪濤任市交通局局長;市紀委副書記鄭成剛則擔任市審計局長。市財政局局長這一職位,一直遲遲未能明確由誰來接任。
市委副書記唐瑞林與組織部部長李學武一同前往臨平縣,召開了臨平縣乾部大會,鄭重地宣佈關於臨平縣黨政主要領導的調整方案。
大會現場,主席台上那紅色橫幅高高懸掛,上麵“臨平縣乾部大會”幾個大字格外醒目。張慶合穩穩地坐在中間位置,他的身旁依次坐著市委副書記唐瑞林、組織部部長李學武、新任縣委書記吳香梅,以及縣委副書記兼代縣長張雲飛。眾人正襟危坐,神情嚴肅而莊重。
吳香梅和張慶合先後進行了表態發言。在短短不到兩年的時間裡,臨平縣所發生的最大變化,並非僅僅侷限於工業、農業以及經濟層麵,更為顯著的是政治風氣迎來了脫胎換骨的轉變。
張慶合在進行表態發言時,情緒明顯激動,聲音微微顫抖地說道:“同誌們!今天,我滿懷複雜的心情,站在這裡與大家深情告彆。我在臨平縣任職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就在這短暫而珍貴的日子裡,我與咱們臨平縣廣大乾部職工建立起了無比深厚的情誼。能夠在臨平縣工作和生活,無疑是我人生中一段無比愉快且難以忘懷的經曆。當下,臨平縣的改革發展工作已然邁入全新的台階。臨平電廠一期工程和一期擴容工程都在穩步有序地推進,臨平縣高標準公路的裡程成功突破了300公裡,鐵路建設也順利邁入實質性階段,各項工作都在朝著積極的方向大步邁進,臨平縣的改革發展事業已然開啟了嶄新的征程。
同誌們!能取得如此斐然的成績,這都得益於臨平縣乾部職工們齊心協力的團結協作,是臨平縣黨員領導乾部真抓實乾、拚搏奮鬥的成果,更是李學武同誌等上一屆班子不懈努力、辛勤付出的結晶。
同誌們!如今,事業的接力棒已經正式交到了新一屆班子的手中。臨平縣正處在爬坡過坎、奮勇前行的關鍵時期,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市委經過慎重考慮,選擇讓香梅同誌擔任臨平縣縣委書記,雲飛同誌出任副縣長、代縣長,對此,我堅決全力支援。香梅同誌有著豐富多樣的機關和基層工作經驗,在多個重要崗位曆經鍛鍊,積累了寶貴的經驗,成功打造和培育了地毯銷售、白酒製造等多個頗具規模的產業。雲飛同誌曾經在省廳科委工作,視野開闊、知識儲備豐富,思維活躍,具備出色的領導才能。我堅定不移地相信,在廣大乾部群眾的全力支援下,新一屆縣委、縣政府必定能夠在市委、市政府的堅強有力領導下,將臨平縣的改革開放事業推向更高的巔峰。希望同誌們能夠一如既往地像支援我的工作一樣,毫無保留地全力支援新一屆縣委、政府的工作。同誌們!儘管我即將離開臨平縣,但我的心將永遠緊緊牽掛著這片充滿希望的熱土。在新的工作崗位上,我也會時刻關注臨平的發展動態,持續為臨平的進步貢獻自己的力量。我將始終與臨平一路同行,不離不棄。同誌們!最後,請允許我向這片孕育著無限可能的熱土,向每一位可親可愛的戰友,向偉大樸實的群眾,致以我最崇高、最誠摯的敬意!”
我靜靜地看著張叔,隻見他緩緩從座位上站起身來,身體微微前傾,深深地朝著台下的臨平縣黨政領導乾部群眾代表、老乾部代表們鞠躬致意。
在張叔彎腰的那一瞬間,他頭上那花白的頭髮毫無遮掩地映入我的眼簾,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了歲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從他的身上,我絲毫看不到升任市長後的喜悅與得意,相反,更多的是對臨平這片他曾奮鬥過的熱土深深的不捨之情。聽到張叔那飽含深情的離彆感言,看著他那深深鞠躬的身影,我的眼睛瞬間濕潤了,眼圈也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
是啊,張叔在臨平縣任職的時間確實短暫,甚至可以說在臨平縣的曆史上,他是在位時間最短的縣委書記之一。但就是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在他的帶領下,臨平實現了令人矚目的蛻變。從東原市排名倒數第三位,一路穩步上升,如今已穩居中間位置,綜合指標更是上升了好幾個名次。臨平正如同一隻逐漸甦醒的雄獅,慢慢崛起,展現出強大的發展潛力。
然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張叔的腰卻在不知不覺中漸漸彎了下來。平日裡,我們每天朝夕相處,並未太過明顯地察覺到張叔的變化。可當我此刻靜下心來仔細回想,張叔在平安縣和在臨平縣時的狀態,簡直判若兩人。在這不到兩年的時間裡,張叔彷彿一下子蒼老了十歲,歲月的滄桑無情地刻在了他的臉上和身上。我落淚,一方麵是作為一名臨平乾部,內心深處由衷地感激張叔為臨平所做出的巨大貢獻;另一方麵,是因為從今天起,我和張叔將不能再在同一個縣並肩工作,心中滿是不捨;再者,整個會場那瀰漫著的濃厚不捨氛圍,也深深地感染了我,讓我難以抑製內心的情感。
我不由自主地扭頭看向左右兩邊,隻見旁邊的縣委常委、總工會主席陳光宇,這個年過50的堂堂大老爺們,此刻卻像個孩子一樣,眼淚止不住地簌簌往下掉,臉上滿是不捨的神情。再看側邊的鐘瀟虹,早已哭得不能自已,身體微微顫抖著。主席台上的吳香梅,眼圈也早已泛紅,她時不時地用手絹輕輕擦拭眼角,試圖掩飾自己的悲傷情緒。我忍不住回頭望去,隻見後麵黑壓壓的一片人群,每個人都在默默地擦鼻子、抹眼淚,整個會場彷彿被一種無形的悲傷情緒所籠罩,似乎大家的心中都壓抑著一句話:這麼好的乾部,咋就要讓他離開臨平縣呢?
眾人的表態發言結束後,唐瑞林依照慣例,有條不紊地講了一些固定程式的話語,隨後高聲宣佈散會。這時,會場下的眾人紛紛迅速站起身來,冇有一個人率先離席。大家整齊劃一地高聲鼓掌,那熱烈的掌聲經久不息,大家都默默地注視著東原市人民政府市長、臨平縣前任縣委書記張慶合。張慶合感受到大家的熱情與不捨,再次緩緩起身,向著會場的群眾一再鞠躬,以表達他對大家的感激之情。
李亞男快步上前,輕輕為張叔推開會議室的門。張叔在眾人的簇擁下,剛一踏出會議室的門,就驚訝地看到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張叔十分詫異,不禁脫口而出:“哎,你怎麼回來了?”
隻見鄒新民趕忙用袖子匆忙地擦了擦臉上的眼淚,然後主動上前一步,帶著幾分急切地說道:“張書記,我在省城出差,早上才得知今天要開乾部大會,所以我馬不停蹄地往臨平趕,可還是晚了一步。您要離開臨平縣了,我也是臨平人,無論如何都得回來送您一程。”
張叔微微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剛要伸出手與鄒新民握手,這時,鄒新民情緒十分激動,突然上前一步,一把緊緊地抱住張叔,用力地在張叔的後背上拍了拍,他眼睛裡的淚水再也不受控製,奪眶而出,順著臉頰肆意流淌。
之後,會場裡的乾部們也紛紛魚貫跟了出來,大家都靜靜地跟在後麵,為張書記送行。眾人紛紛熱情地伸出手,張叔見狀,儘量多與大家一一握手,想要把這份情誼深深地留在大家心間。這感人的場景,彷彿重現了當年平安縣鐘書記、鄧叔叔離任送彆時那令人動容的畫麵。送行的人群,宛如一條緩緩流動的長河,從縣委大院會議室一直綿延延伸到縣城外。張叔坐在汽車裡,透過車窗,不時地朝著送行的群眾揮手致意,眼神中滿是不捨與感激。
是啊,有些工作,我們或許很難做到儘善儘美,但隻要我們真心實意地用心去做了,群眾就一定會看在眼裡,記在心上,並且會從心底裡感激。群眾是善良的,他們的內心充滿了對美好生活的嚮往和對為他們辦實事的領導乾部的敬愛。他們是可愛的,用最質樸的情感和行動表達著自己的態度。他們更是充滿感情的,金盃銀盃都比不上老百姓那口口相傳的好口碑,群眾的眼睛就像明亮的鏡子,能清楚地分辨出誰是真正為他們謀福祉的人。樸實無華的群眾,就用這種最簡單、最樸素的方式,送彆他們心中無比敬仰的縣委書記。
張叔眼含熱淚,帶著對臨平的深深眷戀和不捨,飽含深情地離開了臨平縣,汽車朝著東洪縣的方向疾馳而去。
我和張叔一同坐在汽車裡,張叔望著窗外,無限感慨地說道:“朝陽啊,你知道我現在心裡在想什麼嗎?”
我轉過頭,看著張叔那略顯疲憊但依然堅定的臉龐,說道:“您現在一定在想,能在臨平縣得到群眾如此衷心的認可,一切的付出和努力都值了吧?”
張叔輕輕地擺了擺手,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遺憾,說道:“哎,不是啊。我是在想,自己要是再年輕幾歲該多好啊。臨平縣還有太多的工作冇有完成啊。朝陽啊,你一定要記住,千萬不能辜負了群眾,更不能辜負了組織對你的信任啊。”
汽車在臨平縣那平坦寬闊的高標準公路上疾馳前行,窗外的景色如幻燈片般迅速向後閃過。冇過多久,汽車便駛過了縣界,進入了東洪縣的地界。剛一進入東洪縣,明顯就能感覺到路況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東洪縣道路顯得坑窪不平。除了那樹立在路邊的界碑,或許這路況的差異就是辨彆臨平縣與東洪縣最直觀的標誌了。我好奇地伸出頭,透過車窗往外看了看,心中略微感慨,不禁說道:“張叔,東洪縣當年怎麼冇重視道路建設啊?”
張叔也探出頭看了看,皺了皺眉頭,說道:“這路一看就是剛修冇多久,但質量怎麼這麼差,到處都是坑坑窪窪的,行車體驗太差了。”
汽車繼續前行了一會兒,就看到路邊整齊地停著一排車,仔細一看,竟然清一色都是桑塔納轎車,數一數,足有5輛之多。張叔看到這排車,無奈地指了指,說道:“哎,又搞這些形式主義的東西。不過今天就先不批評他們了,畢竟是來迎接你上任的。朝陽,你要記住,以後就算是迎接領導,也千萬彆搞這種大張旗鼓的車隊陣仗,這樣搞,群眾是要罵孃的。”
張叔說完,又看了看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李亞男,說道:“亞男,你可要想好了啊?這會兒要是後悔,還來得及。”
亞男一邊專注地看著前方,一邊堅定地說道:“書記,我早就想好了,我不想去市裡麵,我就想跟著朝陽縣長到東洪縣來好好鍛鍊一下自己。”
張叔道:“恐怕還冇有哪個女同誌有過服務三任領導的經曆呢。”
我馬上接著說道:“亞男來了,肯定是縣政府辦公室主任的合適人選,可不能隻讓她當我的跟班。”
汽車穩穩地停了下來,張叔轉過頭,對我說道:“來吧,下車吧,去認識一下你的新班子成員。”
兩輛汽車穩穩地停在了馬路邊上。東洪縣縣委書記李泰峰,我之前就有所耳聞,也在一些會議場合見過。每次開會,能坐在第一排的,都是各個縣舉足輕重的書記和縣長,他們不僅在本縣是家喻戶曉的人物,在整個東原市也是備受關注的焦點。況且臨平縣的電視台能夠接收到東洪縣的信號,在東洪縣的新聞裡,偶爾也能看到李泰峰那一頭梳理得一塵不染的銀髮,他在電視前做報告時的沉穩形象,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陣熱情洋溢的寒暄之後,我跟隨著李泰峰,聽他逐一介紹著東洪縣的黨政主要領導李泰峰麵容和藹中透著威嚴介紹道:縣人大主任焦進崗,政協主席胡廷坤,縣委副書記劉進京,縣委常委兼常務副縣長劉超英,我一一與這些縣委領導握手致意。之後,大家一同乘車前往東洪縣委大院。
由六輛汽車組成的車隊行駛在東洪縣的道路上,顯得十分引人注目。打頭的警車時不時拉響兩聲警報,尖銳的警報聲在空氣中迴盪,提醒著路上的群眾及時避讓。我坐在車裡,抬頭透過車窗看向外麵的東洪縣,心中不禁感慨萬千,暗暗告訴自己,以後就要在這片土地上紮根了。
此時正值正月底,天氣依然有些寒冷,雨水也格外稀少,正是冬小麥灌溉的關鍵時節。放眼望去,田野裡時不時能看到忙碌的莊稼人,他們彎著腰,專注地為冬小麥灌溉著生命之水。當他們看到這一溜小汽車緩緩駛過時,也會直起腰來,停下手中的農活,帶著好奇的目光駐足觀望。河邊,有一位放羊的老漢,他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地上還未返青的枯黃草地,羊兒們正無奈地啃食著那些枯黃的草來充饑。汽車疾馳而過,一個又一個村莊在眼前如幻影般一閃而過,紅磚瓦房在這片土地上較為常見,偶爾還能看到個彆地方有用土坯壘砌的房子,顯得有些破舊。路上的交通並不繁忙,很少看到貨車的身影,偶爾能遇到幾輛客車,客車的後麵還掛著一排自行車,這獨特的景象倒也是東原地區特有的一道風景。
汽車緩緩駛入東洪縣城,縣城的規模不算大,冇過一會兒,就來到了縣委大院。縣委大院是標準的紅磚瓦房建築,大門兩側寫著醒目的巨大對聯,政通人和鑄就輝煌偉業;瓊樓玉宇迎來錦繡華章”。
下車後,幾位乾部模樣的人滿臉笑容地迎了上來,李泰峰趕忙熱情地介紹道,這些都是東洪縣縣政府的幾位領導。
幾句寒暄過後,大家便一同朝著會議室走去。會議室的門敞開著,李泰峰走在前麵,步伐穩健,他不時地側身與張慶合、唐瑞林和李學武交談幾句,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我跟在眾人身後,心中既懷揣著初來乍到的緊張,又有著對新工作的期待。
隨著領導們陸續踏入會議室,原本嘈雜的空間瞬間安靜下來。會議室裡擺放著整齊的桌椅,地麵乾淨整潔,牆壁上掛著幾幅激勵奮進的標語。眾人的腳步聲在安靜的環境中顯得格外清晰,每個人都找到自己的位置緩緩坐下。
不少人都微微側身,或是抬頭,帶著好奇的目光朝著我這邊打量過來。他們的眼神中,有探究,有猜測,似乎都在想象著這位即將在縣政府主持工作的副縣長究竟有著怎樣的能耐與風格。我微微挺直脊背,回以禮貌的微笑,努力展現出自信與沉穩。
乾部大會有著既定且固定的程式。由於此次會議並未設置與新縣長交接工作的專門環節,所以我的表態發言環節相對簡潔。為了這份發言,曉陽可是花費了不少心思,足足幫我審了三遍。發言稿字數不多,僅有300多字。主要內容,其一,是誠摯地表達感謝,感謝組織給予我的這份信任;其二,則著重強調團結,明確表明我會在縣委的堅強領導下,積極團結廣大乾部職工;其三就是為東洪縣的社會主義事業全力以赴、努力奮鬥。
在組織部部長李學武宣讀完對我的任命後,市委副書記唐瑞林率先發言。他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眼神中帶著肯定與期許,從我的工作態度、執行能力等多個方麵,詳細地對我的過往工作成績給予了高度評價。隨後,市長張慶合目光堅定地掃視著全場,從不同角度闡述了我的工作亮點,對我的晉升表示認可。
能明顯感覺到,台下的乾部們在聽到這些肯定時,臉上露出了詫異的神情。畢竟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我就從原本的崗位晉升為副縣長,這樣的提拔速度,遠超大多數人的晉升軌跡,難免會讓人感到驚訝與好奇。台下的乾部們交頭接耳,小聲議論著,眼神時不時地看向我。
乾部大會圓滿結束後,眾人一同前往食堂用午餐。各地政府食堂的格局大致相似,東洪縣的食堂也不例外。食堂裡擺放著一排排整齊的餐桌,牆壁上張貼著倡導節約的標語。用餐過程中氛圍融洽。
吃過午飯,便到了送彆張叔、唐書記和李學武部長的時候。縣委大院門口,陽光灑在地麵上,映出一行人長長的影子。張叔、唐書記和李學武部長依次與大家握手道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微笑,傳遞著祝福與期待。我緊緊握住張叔的手,久久不願鬆開,心中滿是不捨。張叔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中透露出鼓勵與信任。
亞男因為要收拾自己的物品,決定先跟著張叔回市裡。看著他們的汽車緩緩啟動,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縣委大院門口的拐角處,我的心中不禁湧起一絲惆悵。
此時,站在一旁的李泰峰原本微笑的麵容逐漸變得平和起來。李泰峰已56歲,按照不成文的規定,縣級領導一般最多乾到57歲就要退居二線。這也就意味著,李泰峰在縣委書記的位置上,最多還有一年多的時間。與其他喜歡通過染髮來掩蓋歲月痕跡的乾部不同,李泰峰一頭銀髮,格外顯眼。但這銀髮顯然是經過精心打理的,每一根髮絲都彷彿被梳理得一絲不苟。他長相白淨,個頭又高,在這一頭白髮的映襯下,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學者般的氣質,既有著深厚的學問底蘊,又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讓人見了,心中油然而生一種既尊重又敬畏的感覺。
閒聊了幾句後,李泰峰親切地對我說:“朝陽同誌,來,到我辦公室坐坐。”我連忙點頭,跟在他身後。
李泰峰的辦公室佈置得十分樸素。一進門,便能看到一張老式的辦公桌,桌子上麵鋪著一塊平麵玻璃,玻璃下壓著通訊錄,這也是乾部間的標配。桌子上的漆已經斑駁褪色,不少地方都露出了木頭原本的顏色,彷彿在訴說著歲月的故事。辦公室的角落裡擺放著幾個書架,上麵整齊地排列著各類書籍,有政治理論著作,也有經濟管理方麵的書籍。牆壁上掛著幾幅地圖,倒是和張叔的辦公室頗為相像。
李泰峰隨手拿起放在桌上的茶杯,起身拿起了水壺,主動為我倒水。他的動作嫻熟而自然,水流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此時,我心想自己自然冇必要搶著去倒水,一來我初來乍到,算是客人;二來如今我也是縣委副書記,在這種場合冇必要表現得過於客氣。
李泰峰將倒好水的茶杯輕輕推到我麵前,臉上帶著和藹的笑容,說道:“朝陽同誌啊,我可盼著你來好久了啊。東洪縣自從董縣長上次出事之後,縣裡的工作受到了不小的影響,縣人大很快啟動了免職程式。算下來,東洪縣縣長實際缺位都快小半年了。在縣裡待過的人都清楚,縣裡工作千頭萬緒,方方麵麵的事務都壓在我一個人肩上,我感覺這擔子實在是很重啊。你呀,早就該到東洪縣來了,有你幫忙,我這壓力也能減輕不少。”
李泰峰說話時,語氣溫文爾雅,帶著知識分子特有的謙和。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如春風拂麵般,讓人感到無比舒服。然而,長期擔任縣委書記的經曆,又讓他的話語中不自覺地帶著一份威嚴,這種威嚴並非是刻意的嚴厲,而是一種在歲月沉澱與工作磨礪中形成的不怒自威,用這個詞來形容李泰峰這樣的領導乾部,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
聊了幾句客套話後,李泰峰微微坐直身體,目光專注地看著我,說道:“朝陽同誌,你年輕有為,經曆過不少工作崗位,積累了豐富的經驗。能聽出來,市委領導對你寄予了厚望。我想聽聽,你打算怎麼著手開展縣政府的工作呢?”
我認真地思考了一下,誠懇地說道:“泰峰書記,東洪縣是農業大縣,有很多突出的地方,值得我深入學習。我剛到這兒,對縣裡的情況還不太熟悉。至於工作該怎麼開展,我心裡很清楚,肯定是要在縣委的領導下穩步進行。這陣子,我打算先到處走走、看看,熟悉一下環境。這兩天,我就計劃去拜訪縣裡的老領導。之後,我再到各地考察調研。泰峰書記,,縣政府肯定會堅定不移地沿著縣委確定的大方向開展工作,積極落實縣委的各項決策部署。”
李泰峰聽完,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十分讚同地點點頭,說道:“原本我還以為,你來了之後就要大刀闊斧地開展工作,畢竟年輕人大多都有股子銳氣。不過現在看來,你是個沉穩的同誌,做事有章法,這很好。我這個人,不喜歡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口號那一套。我不是批評誰,就比如你的老東家平安縣提出什麼‘五強縣’,交通強縣、農業強縣、教育強縣、工業強縣等等。難道不提‘五強縣’,交通、農業、教育和工業就不發展了?難道民政、財政、稅收這些方麵就不重要了?當然,這話不該說,你們臨平縣天天講的‘三大工程’,我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不搞‘三大工程’,其他工作就不乾了?我們東洪縣冇喊口號,全省噸糧縣建設不還是拿了第一名嘛。”
我靜靜地聽著李泰峰侃侃而談,腦海裡不禁思索起來。在我看來,李泰峰抓工作雖然儘心儘力,投入了大量的精力,但在工作方法上,似乎有點眉毛鬍子一把抓的感覺,目標不夠明確,工作也缺乏重點。就拿他引以為傲的全省噸糧縣建設第一名來說,仔細分析,歸根結底是因為東洪縣人口眾多、耕地麵積廣闊,土地基數大,所以在數量上能夠堆出個全省第一。但這種成績的取得,並不一定代表著發展模式的科學性和可持續性。
但這些話,自然不能當著李泰峰的麵講出來。畢竟我剛到東洪縣,還需要時間磨合,彼此增進瞭解。於是,我還是笑著說道:“泰峰書記,成績的取得,離不開縣委的領導啊。正是在縣委的正確引領下,東洪縣才能在各個方麵取得這樣的成績。”
李泰峰擺了擺手,神情變得嚴肅起來,說道:“哎!不能隻看成績,成績都屬於過去。特彆是你們年輕人,更要看到差距。隻有找到差距,認識到不足,才能補齊短板,迎頭趕上。現在搞的那個國民生產總值考覈,還有個洋名,叫什麼GDP,對吧?這麼一比較,我們東洪縣就比較吃虧,它主要考覈工業經濟,而非農業。我們東洪縣相對閉塞,到市裡的交通乾道還冇打通,工業企業方麵說實話存在很大短板。朝陽同誌,你在平安縣和臨平縣都乾過,我想聽聽,你覺得我們在工業上怎麼縮小差距呢?”
我聽完之後,沉思片刻,誠懇地說道:“泰峰書記,有差距並不可怕,關鍵是要正確認識差距,我覺得首要的是認識到思想層麵的差距。東洪縣作為農業大縣,不能僅僅依賴農業這個招牌,就把工業置於次要地位。農業主要靠農民。而工業的發展關鍵得依靠政府推動,政府要發揮引導作用,製定合理的政策。這就引出了第二個問題,也就是工作方麵的差距。現在全省上下都在大力搞招商引資,我來的路上,留意到冇有什麼幾家大的國營企業。從目前的狀況來看,咱們在招商引資的水平和力度上,以及國有企業的改革與發展進程中,都存在一些問題。在招商引資方麵,可能宣傳推廣不夠到位,對企業的吸引力不足。第三點,從工作效益角度來看,東洪縣肯定也在積極開展招商工作,可為啥企業引進的成果不明顯呢?現在很多地方的國有企業都在推行股份製改革,並且取得了一定成效,東洪縣在這方麵有冇有推開,我目前還不太清楚。總之,我認為咱們需要努力推進的工作還有很多,要從思想、工作方法、工作效益等多個方麵入手,逐步縮小與其他地區的差距。”
說完之後,我敏銳地察覺到李泰峰的臉色不像之前那般和藹了,原本帶著微笑的麵容變得有些凝重。片刻後,李泰峰若有所思地說道:“年輕人啊,確實很有想法。你指出的這些工作問題,都非常到位。朝陽同誌啊,我年紀大了,正如你所說,在一些觀念上確實存在差距。就拿你提到的股份製改革來說,從內心深處講,我不太讚同。企業經營理當發揮企業自身的主體責任,經營不善導致虧損甚至倒閉,那是企業自身的事情。畢竟廠子和土地還都是國家的,搞股份製改革,把廠子和地都劃給個人,這難道不是國有資產的流失嗎?當然,其他地方搞,我們也可以嘗試,但在這個政策還不太明朗的當下,我覺得有些工作可以先觀察觀察,再做定奪。”
我心裡明白,在這個話題上,剛開始不宜深入探討,畢竟和李泰峰在工作上還需要時間磨合。於是,我微笑著迴應:“泰峰書記,您考慮得很周全。在政策不明朗的情況下,謹慎推進是正確的選擇。我們可以先關注其他地區的改革經驗,結合東洪縣的實際情況,再做決策。”
李泰峰接著說道:“朝陽同誌,你到東洪縣來工作,並非每個同誌都像我這樣熱忱地歡迎你啊。班子裡有不少人持懷疑態度,甚至還有反對的聲音。我這兒有一份檢討,你拿去看看。這是咱們縣委政府班子裡一位成員在會上對你的公開批評。當然,我給你這份材料,冇有彆的意思,就是想讓你知道,這些同誌對你有看法,並非針對你個人,而是對外地乾部普遍存在這種態度。咱們本地乾部抱團的現象,說句不護短的話,相當嚴重。”說著,他把一份寫著“檢討書”三個字的材料推到我麵前。
我接過材料,心中不禁感慨,這事兒確實有些意思。看著材料上寫的諸如“把我灌醉了,往床上丟個娘們”這類內容,我差點忍不住笑出聲。我努力保持鎮定,快速瀏覽了一遍材料,然後雙手把它還給了李泰峰。
李泰峰說道:“朝陽同誌,你彆往心裡去,出現一些反對意見和不同聲音,都是很正常的。在工作中,難免會遇到各種不同的觀點和看法,關鍵是要相互理解,求同存異。”
我微笑著迴應:“泰峰書記,這些我都能理解,也能正確看待,不會影響我對同誌們的看法。我相信,通過我們共同的努力,一定能消除隔閡,團結一心,把東洪縣的工作做好。”
和李泰峰聊了一個多小時後,有工作人員輕輕敲門,走進辦公室,禮貌地說道:“李書記,朝陽縣長的住宿和辦公室已經安排好了。”
李泰峰點點頭,整理了一下桌子上的資料,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說道:“朝陽啊,你今天剛到,舟車勞頓,晚上就好好休息。咱們東洪縣財政緊張,從來不搞大吃大喝那一套,所以今晚你就在食堂將就一下,我安排了乾部餐,你早點休息,明天我請你到家裡吃飯。”
我原本想著今天晚上會有一場酒局,畢竟張叔之前還特意囑咐我,要是喝酒也得少喝點。冇想到李泰峰書記讓我好好休息,看來泰峰書記確實是一位非常務實的好領導。
我來到辦公室,簡單收拾了一下。辦公室不大不小,但佈置得很整潔,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幾組檔案櫃,還有兩組布藝沙發。謝白山後來,又從車上搬下來一些個人物品,我簡單收拾著,此時,辦公室裡冇有一個人來打招呼,更彆說彙報工作了。倒還是顯得冷冷清清,一邊收拾一遍想,在東洪縣,我還是有兩個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