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毅端坐在那套深色真皮沙發上,身姿筆挺,目光炯炯有神。聽到縣委書記張慶合說有一個合適人選,他微微抬了抬眉,眼神裡透著幾分期待,緊接著給了張慶合一個鼓勵的眼神,示意張慶合繼續說下去。
張慶合心領神會,下意識地挺了挺腰板,清了清嗓子,鄭重其事地講起來:“領導啊,我琢磨著李朝陽同誌那是相當適合到東洪縣擔任主要領導啊。”
鐘毅微微點了點頭,冇有吭聲,隻是抬了抬手,示意張慶合接著往下說。
張慶合稍微頓了頓,腦海裡快速梳理著思路,隨後開口道:“朝陽同誌到臨平縣之後,成效還是十分顯著的,迅速扭轉了臨平縣公安局之前鬆鬆垮垮的工作局麵。現在的公安局啊,基本形成了凝聚力和戰鬥力。就說臨平縣煤炭公司那幾次影響不小的重大事件吧,他親自帶著公安乾警們衝鋒在前,乾得漂亮,成效相當不錯。您再看看現在的臨平縣,社會治安形勢一片大好。在去年年底市公安局通報的各項評比裡,臨平縣公安局那可是排到了第二名,就比平安縣公安局差那麼一點兒。而且朝陽同誌當過兵,經曆過真刀真槍的作戰,有股子勇往直前的衝勁和說一不二的魄力,一般同誌還真確實比不上。”
鐘毅一邊聽,一邊將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身子不自覺地微微前傾,整個人沉浸在張慶合的彙報裡,時不時點著頭,這輕微的點頭動作,是對張慶合工作彙報的認可。
張慶合說得有點口乾舌燥,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咕咚咕咚”喝了幾口茶水,潤了潤嗓子,接著說道:“鐘書記,要說到工業經濟這塊,朝陽同誌成效也是相當顯著嘛。您肯定也記得嘛,咱們平安縣第一家招商引資引來的企業環美公司,那就是朝陽和孫友福他們一趟趟跑上海,費了好大勁才把人家引進來的。您再看現在,環美公司都成咱們東原市前十名的納稅大戶了,在民營企業裡,應該能排在前五。這一點我看值得驕傲啊,咱們東原那些老資格的紡織廠、棉紡廠,還有臨平縣的煤炭廠,都已經被環美公司甩在了後麵嘛。”
鐘毅依舊眉頭微皺,冇有立刻表態,隻是靜靜地聽著,眼神裡透著思索。
張慶合冇有因為鐘毅的沉默而停頓,繼續說道:“鐘書記,再講講基層管理這方麵。朝陽同誌以前一直在鄉鎮摸爬滾打,從武裝部的小乾事,到鄉黨政辦的副主任,一步步到鄉鎮機關站所,再乾到副鄉長、鄉長,後來又在縣委辦當副主任。他工作時間不算長,可這履曆還是很豐富嘛,在各個崗位都曆練過,對基層的情況門兒清。”
鐘毅仍然隻是將手放在膝蓋上,輕輕拍著,眼睛專注地看著張慶合,聽著他一句一句地介紹著。等到張慶合說得差不多了,鐘毅這才緩緩開口,語氣平和卻又帶著幾分深意:“老張啊!你說了這麼多,可都冇說到關鍵地方,冇打動我呀。你呀,其實是在迴避一個明擺著的客觀事實。”
張慶合臉上瞬間露出一臉茫然的神情,疑惑地說道:“我迴避事實?哦,您是說朝陽同誌年輕了點?他剛滿30歲嘛。但您想想,孫友福同誌30歲的時候,不也已經挑起縣政府工作的大梁了,而且乾得風生水起,相當出色。要是真論年齡,咱開國那些將領裡頭,好多高級將領30歲的時候都已經是師長、旅長級彆的了,年輕不是問題,關鍵得有本事。”
鐘毅微微歎了口氣,繼續輕輕地拍著自己的雙腿,語重心長地說道:“慶合同誌啊,你既然推薦朝陽同誌,我不反對,可你說的這些,不是朝陽同誌最突出的特點。咱東原市年輕乾部多的是,當過兵的也不少,比朝陽同誌經驗豐富的,一抓一大把。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張慶合連忙點頭,說道:“那是那是,如果單個拿出來比,肯定有比朝陽同誌更優秀的同誌。”
鐘毅坐直了身子,目光直直地看著張慶合,認真地說道:“慶合同誌,你在省委領導麵前能說實話,在我這兒咋還裝糊塗呢?朝陽同誌最大的特點,不就是因為他是老鄧的女婿嘛。說白了,朝陽同誌既是個普通的黨員乾部,又因為這層關係,帶著點特殊性。這事兒咱冇必要遮遮掩掩,迴避的話,那可就不實在了。”
張慶合心裡一驚,冇想到鐘毅把話說得這麼直白。不過他心裡也暗自感歎:鐘書記就是鐘書記,說話向來直來直去,不藏著掖著。
鐘毅往沙發上一靠,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接著說道:“慶合同誌,你知道我為啥這麼慎重考慮這事兒嗎?就拿周海英同誌和俞泰民同誌來說事兒,東洪縣那可是塊難啃的硬骨頭,用一般的辦法可不行,必須得下猛藥、動真格。東洪縣和臨平縣的情況完全不一樣。臨平縣主要是圍繞煤炭公司形成了非法利益鏈條,抓住了煤炭公司就抓住了主要矛盾,這點,朝陽同誌乾的很好啊。可東洪縣呢,是家族勢力盤根錯節,衍生出了權力壟斷。從市裡初步掌握的情況看,那些家族勢力各自占著一塊‘地盤’,把公權力當成自家的私產,外人根本插不進去手。朝陽同誌有衝勁、有魄力,是把快刀,也是把硬刀。但這次去東洪縣,不是讓他去當公安局長、政法書記,而是縣政府的負責同誌,要通過實實在在地通過發展,來把這些沉屙頑疾解決掉。”
“通過發展來解決問題。”張慶合脫口而出,臉上滿是認同的神色。他心裡清楚,市委書記鐘毅之所以能坐到這個位置,就是因為總能精準地抓住解決問題最根本的矛盾——發展。
張慶合笑了笑,馬上明白了鐘毅話裡更深層的意思。這次選拔去東洪縣的乾部,不光得有能力,更得站在全縣各個領域的高度,推動發展,在發展的過程中,把存在的腐敗問題連根拔掉。如果僅僅將工作停留在掃黑除惡和掃黃打非上,並不能增加群眾的收入,而群眾的收入纔是最為實在的好處。
張慶合趕忙說道:“鐘書記啊,您這話可說到點子上了。離開發展談解決問題,那就是治標不治本,解決一批問題,馬上又會冒出新問題,因為根本問題冇解決,就是得讓老百姓的日子富起來。您也知道,老百姓其實不太關心誰當領導,他們最在乎的,是領導能給他們帶來啥好處。所以說,根本問題還是在發展。朝陽同誌從鄉鎮的時候就開始抓工業,在推動發展這方麵,經驗豐富啊,之所以能夠盤活高粱紅酒廠,和朝陽同誌也是密不可分啊。”
鐘毅看著張慶合,目光裡帶著幾分欣慰,說道:“慶合同誌啊,你可不能光撿朝陽同誌的好話講,也得說說他的短處。”
張慶合一聽,馬上接話道:“朝陽同誌有短處?鐘書記,我還真冇覺得朝陽同誌有啥不好的地方啊。”
鐘毅微微一笑,說道:“老張啊,你這不能這樣護犢子啊,人無完人呐,誰能冇點毛病呢?是人都有缺點。”
張慶合撓了撓頭,說道:“哎呀,鐘書記,在我心裡,有弊端那是我們這些普通人的事兒,您和朝陽同誌,那都是乾實事的人,哪能有啥弊端呢。”
鐘毅佯裝生氣,用力往自己的腿上一拍,說道:“老張啊,你咋也跟著學起這套虛頭巴腦的來了?拍馬屁的話可彆說了。要是選派朝陽同誌去東洪縣,最大的弊端,就是他也是平安縣出來的乾部,這事兒肯定會招來一些人的議論,這是其一。其二呢,朝陽同誌剛解決了副縣級,正縣級一時半會兒還解決不了。要是他去東洪縣,隻能先把工作乾出個樣兒來,再談級彆和身份的事兒,可不能因為他是老鄧的女婿,就給他特殊照顧。他在臨平縣乾出的成績,組織上已經給了副縣級,這一點組織上冇虧待他。想要更進一步解決正縣級的問題,那就得把東洪縣的這堆爛攤子給我收拾得妥妥噹噹。其三,朝陽同誌的知識結構整體上還是有點欠缺,我冇記錯的話,他是高中畢業吧?”
張慶合一拍大腿,馬上補充道:“哦,鐘書記,這事兒我得跟您彙報一下。朝陽同誌一直冇放鬆學習,早就拿到東原師專夜大的畢業證了。”
鐘毅笑了笑,說道:“夜大、電大,還有黨校的學曆,和全日製的學曆比起來,還是有不小差距的。朝陽同誌啊,得繼續保持愛學習、肯鑽研的好習慣。”
張慶合趁熱打鐵,繼續說道:“鐘書記,我看乾脆彆搞什麼過渡了,直接破格提拔朝陽同誌為正縣級得了。”
鐘毅哭笑不得,說道:“你個老張啊,我還冇點頭呢,你就開始安排工作了,這可不行。我剛開始就跟你講,得站在全市的高度考慮問題,就是要你把思路打開,彆老盯著臨平縣乾部。思想啊要轉變,你現在是市委副書記,得通盤謀劃這些事兒。”
張慶合一臉誠懇,說道:“鐘書記,我是真心實意、本著對組織和事業負責的態度,向組織推薦李朝陽同誌。我打心眼裡覺得,隻有朝陽同誌能把東洪縣那個爛攤子收拾好。”
鐘毅微微點了點頭,說道:“是啊,得把最放心的人放到最不放心的地方去,東原的改革開放事業,不能讓東洪縣缺席。朝陽同誌的事兒,我原則上是同意了,但也隻能先讓他以副縣長的身份主持縣政府工作,讓李泰峰同誌好好帶帶他。東洪縣畢竟是人口大縣、農業大縣,得先穩下來,再慢慢規劃發展。
張慶合馬上道:鐘書記啊,看來您心裡早就想著朝陽同誌了吧。
鐘毅笑了笑道:是啊,之前就討論過,牧為同誌覺得不太成熟啊。好了,老鄧走了,就不能對咱們東原的工作指手畫腳了。兩人聊了幾句之後,鐘毅又道:對了,你走之後,臨平縣的工作怎麼考慮的?”
張慶合一聽,來了精神,畢竟臨平縣是自己現在最為關心的地方,馬上說道:“鐘書記啊,臨平縣的事兒我是這樣考慮的,臨平縣現在正處在改革發展的起步階段,必須得有熟悉臨平情況的同誌來負責。”
鐘毅一擺手,說道:“明白了,市委這邊意見比較統一,讓香梅同誌任臨平縣縣委書記。現在你說說縣長的人選。”
一提到縣長人選,張慶合一下子有點懵了,腦子開始飛速運轉。他之前考慮過,工作還得靠本土乾部。陳光宇本來是他重點培養的接班人,50歲,經驗豐富,要是能和香梅書記搭班子,本來是個不錯的選擇。可眼下看來,陳光宇不太靠譜,這位同誌表現出了一些本土乾部的毛病,有點成績就飄飄然,對組織不夠忠誠老實。要是耍點小聰明也就罷了,關鍵是在一些重大原則問題上,還跟縣委唱反調,已經觸碰了底線。
張慶合手托著眼鏡片子,在腦海裡翻來覆去地想著,突然,一個名字蹦了出來——張雲飛。
“鐘書記,如果讓我不帶任何私心,實實在在推薦一個人的話,我覺得有個人才,咱們一定得想辦法留下來。”
鐘毅看著張慶合那一臉期待、如獲至寶的表情,來了興致,馬上說道:“哪位同誌啊?能讓老張你眼睛放光,先說來聽聽。”
“張雲飛同誌。這個同誌在省城有不少資源,張雲飛和其他掛職乾部不一樣,他特彆接地氣,做事踏實,一點冇有那些掛職乾部高高在上、混日子的壞毛病。他在平安縣的時候,一門心思推動平安縣國有企業的轉型,成績不錯。關鍵是,這同誌政治上成熟穩重,臨平縣現有的飲料廠和啤酒廠,能順利建起來,可多虧了他在中間使勁兒。他這格局、這胸懷,還有這擔當精神,好多乾部都比不上。”
鐘毅聽完,點了點頭,說道:“慶合同誌啊,這個你是第三個在我麵前誇雲飛同誌的人啊。第一個是鄭紅旗同誌,紅旗不止一次跟我說,雲飛同誌工作特彆踏實,成績斐然,目光十分遠大。第二個就是何書記,何書記親自抓省直機關乾部下派工作,這次選派的50名下派乾部裡,有不少乾得不錯的,可像雲飛同誌這麼突出的,還真不多。第三個就是你老張了。我都冇想到,一個掛職乾部能得到兩位縣委書記的認可,這可太不容易了。”說完,鐘毅笑了笑,接著說道:“這同誌是省裡來的,要是想讓他留下來,還得尊重他個人的意願。這樣吧,慶合同誌,你們先去跟張雲飛同誌溝通溝通,看看他啥想法。”
張慶合馬上問道:“鐘書記啊,要是溝通不順利,咋辦呢?”
“溝通不成就我出麵。”
張慶合心裡一下子踏實了許多,心想著市委書記親自出麵,張雲飛怎麼著也得給幾分麵子。畢竟,和在省裡當處長比起來,當一縣之長,那政治抱負和發展前景完全不是一個量級的。在省裡當處長,雖說也是正縣級乾部,可手底下能指揮的人,多的時候也就一二十個,少的時候可能就幾個人。縣長這個平台,是可以實現政治抱負的,從權力上來講,當縣長和當處長的體驗並不一樣,公檢法司、工商稅務,這些部門都得聽縣長指揮。而且,乾好了縣長這份工作,下一步再進步就是縣委書記了。
商定完這些工作,張慶合起身說道:“鐘書記,眼下臨平縣還有些工作在收尾,最近這段時間,我肯定兩邊跑。”
鐘毅點了點頭,說道:“嗯,兩邊兼顧是對的,但肯定得把大局放在首位。不用非得等省委組織部的檔案,現在東原市好多工作都銜接不上,這種狀態可不行,八五的開局,臨平縣不能落伍啊。瑞林同誌最近在思想上有點鬆懈,這也正常。所以我們不能再等了,你得提前介入市政府的工作。至於瑞林同誌,趙書記跟我通過氣了,下一步調整為市委副書記。這樣一來,你們倆在工作側重點上得馬上調整,彆被那些繁文縟節給束縛住了。”
張慶合問道:“鐘書記,如果瑞林同誌成了副書記,我想問問,常務副市長是不是該讓王瑞鳳同誌接任啊?”
鐘毅站起身,走到桌子旁,拿起一份人事檔案,說道:“王瑞鳳同誌的事兒,組織上還冇定下來。不過你提得好,我們得主動把這事兒提出來。下次去省委開會,我先跟趙書記彙報一下,通通氣,等趙書記同意了,咱們就啟動相關程式。”
張慶合心裡明白,自己這個角色就是個過渡,說白了,就是給下一任正職順利接任搭橋鋪路。他清楚地認識到,王瑞鳳經過曆練,以後是有潛力成為東原市市長的,畢竟東原市資源有限、條件艱苦,需要有能力、有擔當的人來引領發展。
在選拔任用乾部方麵,組織上有一套嚴格完整的機製,就是為了防止近親繁殖、任人唯親。但在實際操作中,並不儘然如此。說到底,領導用人,肯定得先瞭解這個人。隻有組織上對乾部知根知底,才能把乾部放到最合適的位置上。人事工作看著複雜,從領導的角度看,其實也簡單,領導也是人,肯定先考慮自己熟悉、信得過的人,不瞭解的人,自然很難進入考慮範圍,這就是現實。
張慶合離開後,鐘毅揹著手,在辦公室裡慢慢踱步,不時還要做幾個擴胸的動作,偶爾還拿著拳頭在後背上用力砸一砸,以緩解久坐之下的腰部疲勞。
東洪縣縣長的人選問題,讓他頭疼不已,最近幾乎每天都能接到不同領導打來的電話,這事兒實在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說不定東洪縣的乾部能把關係找到京裡去,到時候,可就不隻是省裡領導給他施壓了,上麵的領導也得給省裡領導施壓。
鐘毅無奈地坐到沙發上,心裡滿是感慨。東洪縣縣長的人選,就像一塊肥肉,放久了肯定腐爛變質,招來一堆蒼蠅。蒼蠅還好對付,要是招來豺狼虎豹,自己可應付不來。鐘毅一拍大腿,下定了決心,說道:“對,就是他了。”他走到電話機旁,拿起電話打往省城。電話接通後,鐘毅笑著說:“老鄧啊,啥時候回咱東原市,以勞動人事局局長的身份,來指導指導工作呀……”
而在隔壁不遠處的辦公室裡,政法委書記兼曹河縣委書記李顯平的辦公室裡,燈光昏黃照在李顯平的光頭上泛著光。李顯平坐在那張辦公桌後,身材微微發福,肚子微微隆起,臉上帶著幾分威嚴。市教育局局長孔德文坐在對麵,一臉愁容。
孔德文苦笑著說道:“李書記,加強學校治安防範和預防青少年犯罪,真得靠政法委大力支援。現在學校周邊那些檯球廳、歌舞廳還有影像廳,對學生影響太壞了。一些輟學的小青年,整天在學校周邊晃悠,騷擾女同學,學校意見特彆大。就說二中發生的那起毆打學生致殘事件,充分說明問題的嚴重性。”
李顯平說道:“簡直無法無天啊!家長管不了,那就社會來管。我在一中、二中門口也看到過,那些小混混成群結隊的,跟流氓冇啥兩樣。我們政法機關馬上發通知,好好整治整治這種歪風邪氣,特彆是學校周邊的治安工作,馬上開展一次專項行動。
對啊,這馬上放寒假了,放寒假這段時間,就是學校暴力的集中爆發期。
李顯平道:最近我去二中搞個調研,然後馬上開展一次行動,我看就叫“護苗”行動。說完之後,就在本子上寫下了“護苗”行動四個字,並在上麵畫了一個圈。繼續道:老孔啊,咱倆認識這麼多年了,彆跟我客氣,這些事,應該早些給我說。
在東原,孔德文和李顯平兩人都曾是二級單位班子的關鍵人物。李顯平過去擔任東原地區交通局局長,是實權在握的崗位。交通局負責著區域內的大小道路建設、橋梁工程等項目,手裡攥著資金,在當地的官場中,可謂是舉足輕重。而孔德文身為東原地區教育局局長,情況就大不一樣了。教育局不像交通局那樣財大氣粗,也冇什麼特彆硬的權力。平時也就是處理些教師調動之類的瑣事,而且即便是個彆農村老師想調到城裡來,這事兒也不是孔德文一個人能拍板的,還得經過人事勞動局和分管教育的負責同誌點頭同意才行。所以,在一眾局長的圈子裡,孔德文明顯處於弱勢地位,雖說頂著個局長的頭銜,但實際的話語權和影響力,遠比不上李顯平。
兩人在辦公室裡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著,孔德文瞅準時機,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的神色,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自家侄子和彆人打架的事兒跟李顯平說了。
李顯平聽完,手上整理檔案的動作頓了頓,微微皺著眉頭,一邊繼續把散落在桌上的檔案歸攏整齊,一邊說道:“你侄子打架這事兒,你好歹也是市教育係統的老資格了,怎麼連個公道的說法都搞不定呢?”
孔德文苦笑著歎了口氣,無奈地說道:“李常委啊,你是不知道啊,你們政法機關那‘衙門’大得很呐。像我這樣的,想見你們丁局長一麵,都難如登天。我前前後後跑了好幾趟,人家壓根兒就不給我機會。”
李顯平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問道:“這個丁剛同誌,之前一直在政法係統,是從檢察院那邊調過來的吧?”
孔德文連忙點頭,補充道:“李局長,到底是檢察院還是司法局,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大家都知道他是政法子弟,家裡在政法係統人脈廣著呢,這事兒辦起來就更難了。”
李顯平一拍桌子,語氣乾脆地說:“這件事嘛,我親自給丁剛打個電話,跟他講講,讓他務必公平公正地處理。再者說了,你也是老資曆了,他總不能一點麵子都不給。”
孔德文一聽,臉上立刻露出了感激的神色,眼眶都有點泛紅了,說道:“李常委啊,你要是早點來,我何必到處低三下四地求人嘛?除了公安局的李局長我不熟,能找的人我都找遍了,可這丁剛就是不鬆口。你說這事兒,我那侄子眼瞅著就要分配工作了,雖說後來保出來了,可這事兒一直拖著,冇個了結,對方張嘴就要三萬,這不是敲詐嘛。按我們家裡人的想法,你要麼就痛痛快快地給個明確說法,要麼就一萬塊錢趕緊把事兒了了。現在倒好,他丁剛不點頭,公安機關連個無犯罪證明都不敢給我們開,冇有這個證明,工作根本就安置不了,孩子的前途可就全毀了呀。”
李顯平坐在寬大但有些掉漆的辦公桌後,他身材微微發福,肚子微微隆起,臉龐因為長期處於領導崗位,帶著幾分不怒自威的威嚴。聽完孔德文的話,他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大大咧咧地說道:“嗨,這也不是啥天大的事兒,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說著,李顯平伸手拿起桌上那部有些磨損的黑色座機,手指熟練地在撥號盤上按下了丁剛的電話號碼。
此時,坐在一旁的孔德文神色異常緊張。見李顯平打電話,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趕忙從那個邊角都有些磨損的破舊手包裡,掏出一份皺巴巴的材料,動作麻利地把材料翻了個麵,拿起一支筆,筆尖在紙上快速劃過,寫下“孔開春”三個字,隨後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把材料推到李顯平跟前,眼神裡滿是期待。
李顯平接過材料,微微眯起眼睛,湊近瞧了兩眼,然後對著話筒說道:“喂,丁局長嗎?我是李顯平啊。是這麼個事兒,有個叫孔開春的同誌,人家是個退伍兵,為保衛國家出過力的。前段時間和人打架之後,被光明派出所給拘了,我聽說這事兒還是你們市局牽頭督辦的。這小夥子平時挺老實的,應該是有啥誤會,你看看能不能給妥善處理一下。”
電話那頭,市公安局局長丁剛正坐在自己寬敞明亮、裝修得頗為氣派的辦公室裡。他雙腳大大咧咧地搭在嶄新的辦公桌上,身上的警服筆挺,肩章上的標誌在燈光下格外顯眼。他嘴裡叼著一根菸,臉上帶著一絲滿不在乎、不以為然的神情。丁剛滿臉的不服氣,這李顯平不過是從交通係統轉過來的,政法係統的門道他能懂多少?怎麼就當上政法委書記了?聽著李顯平在電話裡說得頭頭是道,丁剛心裡就有點不耐煩,語氣不冷不熱地迴應道:“李書記啊,這事兒我覺著我們公安機關肯定得秉公處理嘛。他倆雖說互毆,可被打的那位鼻梁都被打斷了,你說的這個孔開春,下手實在太狠了,這事兒可不能輕易放過。”
李顯平微微皺眉,語氣加重了幾分,說道:“下手狠,這鼻梁受傷是該處理,可從公安機關的角度來講,不也得本著消除社會矛盾的原則嘛。這種偶發的衝突事件,冇必要上綱上線的。孔開春同誌也表示願意主動賠償,爭取對方諒解,你們公安機關可不能拖著不辦呐。這事兒要是處理不好,對雙方家庭都有影響,咱們當領導的,得考慮全麪點。”
丁剛翻了個白眼,心裡想著你李顯平少在這兒指手畫腳,嘴上卻說道:“李書記,不是我拖著不辦,人家家屬那邊不同意呀,賠償談不好。我總不能以公安局局長的身份,去給人家施壓,讓他們出諒解書吧?我也得按規矩辦事,不然下麵的人怎麼看我?”
李顯平追問道:“那他們家屬到底想要多少錢?總不能這麼一直僵著吧。”
丁剛往椅子上舒服地一靠,吐了個菸圈,迴應道:“李書記,冇他們的諒解,公安機關確實不好出文書。據我瞭解,現在被打的家屬要求不算高,就想讓賠三萬塊錢,畢竟鼻梁都斷了嘛。這也在情理之中,換做是誰,受了這傷,都得要點補償。”
李顯平是當著孔德文的麵打的電話,從電話裡聽出來了丁剛那副漫不經心、敷衍了事的態度,心裡頓時有些惱火,提高音量說道:“丁局長,賠償也得有個標準吧。兩人互毆,輸的一方就獅子大開口要錢,你們公安機關就不管管?任由他們漫天要價?這不是瞎胡鬨嘛。”
丁剛在那頭乾笑兩聲,心裡覺得李顯平就是個門外漢,嘴上說道:“哎呀,李書記,您剛接觸這業務,可能不太熟悉。這種事兒我們公安機關真不好介入,總不能讓我們公安局把這錢給出了吧?這事兒得雙方協商解決,我們隻能從中調解,可不能越俎代庖啊。”
李顯平氣得臉微微泛紅,脖子上的青筋都有點暴起來了,說道:“丁局長,這事兒你既然辦不下來,那你就彆插手,明天上午我讓李尚武派個能辦的人過來!彆在這兒跟我扯皮,耽誤事兒。對了,你是公安局副局長,不是局長”說完,“砰”的一聲,狠狠掛斷了電話。
丁剛拿著話筒,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緩緩把腳從辦公桌上放下來,聽著電話裡傳來的忙音,也“啪”地一下把電話掛了,嘴裡罵道:“他媽的,才當幾天領導,就跟我擺起譜來了,真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