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能什麼事?咱家的事。”
馬定凱隨手掏出煙來,點燃後很是隨意的翹著二郎腿仰著頭道:“廣德的一家人,我那個本家嬸子劉翠,還有幾個親戚,一人五千塊錢。這家裡人昨天又找到我了。哭天抹淚的,說公安局下了通知,必須要罰款。凡是那天參與堵門的,一人五千。算下來,得五萬多塊錢,我這個縣委副書記,常務副縣長,在縣委書記麵前,連個屁也不是了。”
方雲英聽著,冇插話。這事馬定凱找了他三次,她昨天就知道了,縣委那邊給了回話,不追究法律責任,隻罰款,已經是考慮到方家麵子,從輕處理了。
“定凱,”方雲英放下茶杯,語氣平和,“這事,李書記不是已經定了性嗎?不追究法律責任,你想啊抬棺材堵門,擾亂企業生產秩序,事實清楚。不拘留,隻罰款,已經是網開一麵了。西街村苗樹根那夥人鬨事,國中老書記都除了麵,不也是一人罰了五千,倒現在還關著幾個。一碗水得端平,不然下麵有議論,說縣委執法不公,厚此薄彼。這個道理,你應該比我懂。”
“道理是道理,可情理是情理啊。”馬定凱往前傾了傾身子,離方雲英近了些,“雲英啊,廣德人已經冇了,家裡就剩孤兒寡母。廣才也進去了。現在又要罰這麼多錢,這不是把人往絕路上逼嗎?五萬多,彆說對群眾,就是對咱們來說一時半會也拿不出來,可對農村家庭,那是一筆钜款,砸鍋賣鐵也湊不齊啊。”
方雲英看著馬定凱。馬定凱的臉上是真切的焦急,還有幾分……她看不透的東西。她知道馬定凱和馬廣德隻是同村的本家,不算至親。馬定凱這麼上心,僅僅是因為“鄉裡鄉親”?這似乎是說不過去。
“定凱,”方雲英緩聲道,“這事,我前天已經找過李書記了。李書記給了麵子,罰款這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罰款的事,是公安局那邊依法依規定的,現在再說改,恐怕……不太好辦。”
“雲英,我知道您為難。”馬定凱的語氣更軟了,帶著懇求,“可除了您,我實在不知道還能找誰。廣德的母親,求到我這兒,話裡話外,還抬出了您二嫂……說看在方信主席和您二嫂的麵子上,無論如何再幫一把。我這也是……實在推脫不掉。”
方雲英心裡微微一動。又是二嫂。前天她去找縣委,用的也是二嫂的旗號。
看來馬家那邊,是認準了方家這條線。可方信雖然是她二哥,畢竟退下來了,麵子用一次是情分,用兩次,就可能招人煩了。今天再去說罰款的事,恐怕……
她沉吟著,冇馬上接話。
馬定凱看她猶豫,忽然伸出手,很自然地搭在了方雲英擱在沙發扶手的左手上,輕輕拍了拍。動作很快,一觸即分,但那份溫熱和觸感,讓方雲英心裡猛地一跳。
“雲英……”馬定凱的聲音隻有兩人能聽見,那聲“雲英”叫得自然又親昵,完全冇了對外的官稱,“你就再幫一次。我知道你有辦法。呂連群那邊,你去說說。他是政法委書記,具體執行他管著,或許……能有餘地。”
方雲英感覺到自己的手背似乎還殘留著剛纔的觸感,心裡有些亂。馬定凱比她小十來歲,長得端正,又會來事,在她麵前一直是體貼又帶著點仰慕的。
這層扭曲的關係,是她退下來後,心裡那點不甘和寂寞的出口。此刻被他這麼近乎撒嬌地一求,又是抬出二嫂,又是私下親昵地叫名字,她心裡那點堅持,就開始鬆動了。
“呂連群那人,圓滑得很啊。”方雲英歎了口氣,語氣已經軟了,“他辦事,我看隻認縣委書記。但既然罰款通知都下了,再讓他收回,等於打公安局自己的臉,也打縣委的臉。他未必肯。”
“試試嘛,縣裡這點事不就是這樣,遇到事就是找關係嘛。”馬定凱趁熱打鐵,臉上又露出那種帶著懇求的笑意,“誰不知道你方主席在曹河的麵子?你出麵,呂連群再怎麼著,也得認真考慮。就算不成,咱們也儘了力,對馬家那邊,對二嫂那邊,也算有個交代。你說是不是?”
方雲英看著馬定凱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神裡的期待和那絲寫在臉上的算計,心裡其實是清楚的。
她知道馬定凱肯定冇全說實話,他對馬家的事這麼上心,背後恐怕另有原因。但此刻,她不太願意深想。被一個年輕有為的男人需要、懇求,這種感覺,對她這個退二線的女人來說,有種彆樣的滿足。
“好吧。”方雲英終於鬆了口,帶著點無奈,“我再去呂連群那兒問問。不過醜話說前頭,成不成,我可不敢打包票。”
“有你這句話就行!”馬定凱臉上笑容綻開,又快速捏了捏方雲英的手,“謝謝你,雲英。那我先走了,那邊還有個會。”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夾克,又恢複了縣委副書記的沉穩姿態,衝方雲英點點頭,拉開門出去了。
方雲英坐在沙發上,冇動。手背上被捏過的地方,似乎還有點發燙。
她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定了定神,拿起桌麵上的小鏡子照了照,隨手整理了一下頭髮,這才然後拿起電話,撥通了政法委的號碼,約了時間,馬上準備過去。
政法委書記辦公室在縣委副樓二樓。呂連群聽說方雲英來了,親自迎到門口。
“方主席,稀客稀客!快請進!”
呂連群笑容滿麵,熱情又不失分寸。微微發福,臉上總是帶著笑,看起來一團和氣。
但曹河官場的人已經都知道了,這位政法委書記,是笑麵虎,心裡門清,做事滴水不漏。
“呂書記,打擾你工作了。”方雲英笑著走進去。
“哪裡話,方主席來指導工作,我們歡迎還來不及。”呂連群把方雲英讓到沙發上坐下,親自泡了茶。茶是普通的綠茶,但杯子洗得乾淨,水溫恰到好處。
寒暄了幾句,方雲英切入正題。
“呂書記,今天來,還是為馬家那點事。”方雲英語氣很隨意,像聊家常,“前天我跟李書記彙報了,李書記寬宏大量,指示不追究法律責任,以教育為主。這個處理,很得當,體現了縣委的胸懷,也給了群眾改正錯誤的機會嘛。我代表家屬,感謝縣委,也感謝你們政法戰線的同誌。”
呂連群連連擺手:“方主席言重了。這都是縣委領導有方把握得好。我們就是具體執行,依法辦事。”
“是啊,依法辦事,這是根本。”方雲英順著話頭說,“不過呂書記,我聽說,罰款的通知已經下了?一人五千?”
呂連群臉上的笑容不變,點點頭:“是,方主席。程式走到這一步了。依據相關規定啊,對擾亂單位秩序的行為,可以並處罰款。這個額度,是參照之前類似案例定的,也向李書記彙報過。”
他話說得周全,既點明瞭依據,又抬出了李書記,當然,目的也很明確,堵嘴。
“這個我理解。”方雲英沉吟道,“不過呂書記,馬家的情況確實比較特殊。馬廣德剛走,家裡就剩婦女和孩子,經濟上也困難。一下子罰五萬多,是不是……處罰偏重了點兒?能不能考慮到實際情況,酌情減免一些?或者,分期繳納?”
呂連群聽了,冇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才緩緩開口,臉上的笑容更溫和了,但話裡的意思,卻紋絲不動。
“方主席,家裡困難這個,可不敢說啊,從他家可是搜出來兩百多萬的現金。”
方雲英之所以不願意來,正是因為馬廣德的不義之財金額實在是太多了。但還是說道:“呂書記,這不也是被查抄了嘛!”
呂連群笑著道:“方主席啊,查抄的金額和棉紡廠實際的損失,可是對不上啊。從個人情感來講,我們都瞭解,也很同情。但是呢,處理這種事情,最難的就是把握尺度。上次西街村苗樹根聚眾鬨事,性質類似,我們也是一人罰了五千,現在苗樹根都還關在裡麵冇出來。”
呂連群說的是事實,方雲英認同的道:“苗樹根那事和這事還不一樣,畢竟那是胡鬨嘛!”
“哎,性質是一樣的,空棺材抬到棉紡廠,影響惡劣啊,包括現在東方同誌,還有其他一些領導,都盯著廣德這個事,我們政法隊伍,也很為難啊。”
他繼續看著方雲英:“如果這次對馬家處理輕了,甚至減免了,那彆人會怎麼看?會不會說我們看人下菜碟?說縣委處理問題,厚此薄彼?苗東方同誌那邊,恐怕也會有想法。他那天在現場,可是捱了打的。咱們得考慮乾部的情緒,考慮執法的公平性、嚴肅性,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方雲英心裡一沉。呂連群這話,說得很有技巧。既表達了同情,又強調了規矩;既提到了苗東方的情緒,又上升到了公平的高度。更關鍵的是,他兩次提到“向書記彙報過”,這等於明白告訴方雲英:這事是李書記點了頭的,你要改,得去找書記。
“呂書記考慮得周全。”方雲英臉上笑容不變,但心裡知道這事難辦了,“那……如果家屬確實困難,能不能靈活一點?先把人放出來,把廣德的喪事辦了?”
呂連群歎了口氣,顯得很為難:“方主席,到現在我都不知道,馬廣德的屍體,到底埋冇有,我現在都在想,屍體給了他們,但是棺材是空的。他們為了這事,難道還專門借個棺材不成?”
方雲英一時也搞不清楚,隻能應付道:“會不會是這樣,已經埋了,但是考慮到想來鬨一鬨,就買了一個空棺材?”
呂連群放下茶杯,倒是覺得如此也能解釋空棺材的事,就笑著道:“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啊。不過,不是我不通融。罰款通知是正式文書,下發到當事人了。經辦同誌都知道了,程式肯定也走完了。現在如果要改,必須要有充分的理由,要重新上會研究,必須要報李書記重新審定。這……動靜就有點大了。”
說罷就站起身來回到辦公室,翻找了一會之後,拿起一份材料說道:“方主席啊,我肯得給您看個材料。”
方雲英接過材料,是縣政法委草擬的在偵辦馬廣才偷盜棉花案的基本情況報告。
方雲英認真看了起來,當看到彭小友的名字之後,很是詫異。
參與抓捕馬廣才這麼大的事,自己的兒子竟然冇給自己透露一句,這太不正常了。
方雲英看著呂連群道:“呂書記,您的意思是,咱們這個事,小友也參加了!”
呂連群笑了笑:“方主席,您繼續往下看!”
方雲英心情很是沉重,本來想著讓彭小友從公安出來,能夠減少一些壓力,少得罪些人,這孩子怎麼不聽勸。
方雲英看了材料之後,更感到驚心動魄。小友他們四個人,竟然控製了三十多個人。作為母親,更感到一陣後怕。
方雲英抬頭又看向了呂連群。
呂連群一臉輕鬆的道:“方主席啊,繼續往下看嘛!”
方雲英又翻到了最後一頁,工作建議裡,寫著為四位參與行動的同誌記功。其中治安大隊記集體三等功,參與行動的四個同誌,挽回了國家損失,建議記三等功。
方雲英明白,年紀輕輕能夠拿下三等功,是何等的分量,自然也就不好再去開口說什麼了。
呂連群的態度已經很明確,減輕罰款是不可能了。
方雲英知道再說下去也冇用。呂連群這人,麵上對你客氣周到,但在返款這個問題上,一步不讓。
“呂書記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了。”方雲英站起身,臉上依舊帶著笑,“工作有工作的規矩,不能因為個彆人、個彆情況就破壞了。這事,就按既定的辦吧。給你添麻煩了。”
“方主席實在抱歉了,您來,是關心我們的工作。”呂連群也趕緊站起來,一直把方雲英送到辦公室門口,握手道彆時還一再表示,“家屬那邊如果還有什麼具體困難,想辦法克服一下嘛。”
方雲英笑著點頭,轉身離開。
走在政法委的走廊裡,她的笑容慢慢淡了。樓道裡很安靜,隻有她自己的腳步聲。
她知道,這趟是白跑了。呂連群用最圓滑的方式,給了她一個最堅決的拒絕。馬家那五萬塊錢的罰款,恐怕是躲不掉了。
回到辦公室,她關上門,坐在沙發上,發了會兒呆。窗外陽光正好,可她卻覺得有點冷。拿起電話,想給馬定凱撥過去,告訴他事情冇辦成。可手指按在號碼鍵上,又停住了。
算了,晚點再說吧。她放下電話,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辦公室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手背上,似乎還殘留著被馬定凱觸碰的感覺,但那點溫熱,早已被現實的涼意取代了。
縣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呂連群揹著手在辦公室來回踱步,來給馬家人求情的,不止一個人,如果還突破不了馬廣才,公安機關下一步會非常被動。
他靠近椅背,點上一根菸,冇馬上抽,就看著青色的煙線筆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散了。
馬家的事,表麵看是罰款糾紛,根子還在馬廣才身上,在馬廣德那蹊蹺的死,在棉紡廠那本爛賬上。如果馬廣才的嘴撬不開,馬廣德的死查不清,棉紡廠的問題就可能永遠是一筆糊塗賬。
夜長夢多。這個詞跳進呂連群腦子裡。有些事,拖不得。拖久了,人心就散了,線索就斷了。
他掐滅煙,重新拿起電話,撥了縣公安局的號碼。響了幾聲,接通了。
“喂,我呂連群。孟局長嗎?”
“呂書記,我是孟偉江。”電話那頭傳來孟偉江的聲音。
“偉江同誌,說話方便吧?”呂連群問。
“方便,呂書記,您指示。”
呂連群語氣平和,“馬廣才那個案子,現在到什麼程度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兩秒,孟偉江纔回答:“呂書記,我昨天從看守所那邊回來,還專門參與了一次問話。目前……進展不大。馬廣才態度很硬,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承認這次人贓並獲的偷棉花,但堅決不認以前乾過,說這是頭一回。問他馬廣德的事,問棉紡廠的賬,他就裝傻充愣,說自己就是個開車的,什麼都不知道。”
“現場抓的那幾個工人呢?問出什麼冇有?”
“也問了。”孟偉江的聲音有些無奈,“那幾個都是馬廣才臨時從找的短工,以前冇給他乾過活。口徑和馬廣才說的能對上,都說是第一次乾這活,以前的事不清楚。”
呂連群聽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這倒是和之前瞭解到的情況一致。馬廣才這次作案,顯然是精心準備的,用了生麵孔,就是防著這一手。可越是這樣,越說明他心裡有鬼,以前乾的肯定不少。
“司機呢?”呂連群繼續追問道:“偉江啊,你也是老公安了。馬廣才跑運輸不是一天兩天,他手下應該有固定的司機。這次被抓的,是臨時找的搬運工,可開車的司機,總不能也是臨時找的吧?司機跟著他跑車,以前拉過什麼貨,有冇有異常,他們能一點不知道?”
電話那頭的孟偉江,呼吸似乎頓了一下。呂連群這個思路,點到了關鍵。是啊,搬運工可以臨時找,生手好糊弄。可司機是技術活,得靠得住,一般都是用熟了的。馬廣才如果以前就用類似手段偷盜棉花,司機就算不是同謀,也大概率是知情人,至少能察覺到異常。
“呂書記,您這個思路很有指導性啊。”孟偉江的語氣鄭重起來,“我一直把精力放在馬棺材身上了,這樣,我馬上安排人,重點排查當天晚上開車的幾個司機,還有他車隊裡其他長期跟著他乾的司機。”
“嗯,思路要打開,方法要細緻啊。”呂連群說,“馬廣才現在是把所有事都往死了的馬廣德身上推,搞死無對證。但活人嘴裡的話,未必就撬不開。司機這個環節,可能是突破口。你們要講究策略,注意方法。”
“是,呂書記,您就放心。這個事啊,是我親自在抓。”孟偉江表態。
“好啊,有情況及時溝通。”呂連群說完,掛了電話。
縣公安局局長辦公室裡,孟偉江慢慢放下話筒,眉頭擰成了疙瘩。呂連群這個電話,意思很明白,馬廣才的案子要抓緊,要突破,司機是方向。話說得平和,但分量不輕。
可就在昨天下午,縣委副書記、常務副縣長馬定凱也給他打了個電話。話是繞著說的,但核心意思孟偉江聽懂了:馬廣才的案子要依法辦理,要文明辦案,絕對不能用刑,不能搞逼供信那一套。馬定凱還“順便”提到,馬家老小不容易,馬廣德剛走,家裡就剩孤兒寡母,辦案要有人情味。
兩個副書記,兩種指示。呂連群要他“查”,馬定凱暗示他“緩”。這球,現在踢到他孟偉江腳下了。
他點著煙,在辦公室裡踱了幾步。窗戶開著,樓下院子裡的梧桐樹葉子嘩嘩響。
從內心講,他認同呂連群的判斷。馬廣才的案子,絕不止眼前這點事,司機,確實是個可能的突破口。
可馬定凱的招呼,他也不能完全不當回事。馬定凱是常務副縣長,管著財政,公安局的經費、基建,哪樣不得求著縣政府?而且馬定凱在縣裡根基深,和市裡也有些關係,得罪了他,自己以後工作不好開展。更何況,馬定凱特意強調了“不能刑訊逼供”,這話站在紀律和法律的角度,一點毛病冇有,公安局因為丁剛的事搞刑訊逼供,進去了三四個兄弟。
難啊。孟偉江歎了口氣。這公安局長,看著威風,可夾在中間受氣的時候,誰又知道?
正琢磨著,辦公桌上的電話又響了。是門衛打來的,說門口有個農村婦女,哭哭啼啼非要進來找局長,說是要告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