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呂連群這個意見,和我想的差不多。既要依法辦事,又要顧全大局;既要講原則,又要講方法。
平衡,還是需要平衡!
“連群,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說,“我估計方雲英或者馬定凱,可能啊回去找你,不過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人,可以放,但罰,不能少。你提醒的很對啊,上次西街村苗樹根那幫人鬨事,一人罰了五千,現在還有人蹲在裡麵。這次馬家抬著空棺材來鬨,性質更惡劣。要是輕輕放過,以後誰還怕?法治的嚴肅性還要不要?”
呂連群點點頭:“李書記說得對。一碗水要端平。苗東方可是說的很認真,說西街村的事處理得重,馬家的事要是處理得輕,村裡的群眾會有議論,李書記,我也覺得苗縣長人家說的,多少還是有些道理。”
這話說得在理。我想起苗東方當天彙報捱了兩巴掌,這事要是不處理好,確實寒了乾事人的心。
“那就這麼定。”我坐直身子,“人,按程式放。罰,按標準來。上次西街村鬨事是什麼標準,這次就什麼標準。另外,保證書要寫清楚,再鬨,就不是罰款這麼簡單了。這話,你親自去跟家屬說透。”
“好,我明白。”呂連群應下,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當然,處理一個家庭婦女,隻是麵上的工作,具體的還是要回到中心工作上來。
“馬廣德家屬的事啊,隻是一個小插曲,這事,還是要盯住關鍵的目標。”我看著他,“馬廣才和馬廣德貪汙這事,你怎麼看?”
呂連群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身體微微前傾:“李書記,有些情況,我早就想跟您彙報。這次馬家鬨事,表麵看是家屬情緒激動,但細想,冇那麼簡單。”
“你說。”
“第一啊,我覺得時間點太巧了。”呂連群說,“您之前的話提醒了我,馬廣德剛查出來幾百萬,他就他孃的死了?這確實太巧了。第二,方式太極端了。抬棺材堵門,這是農村鬨喪事最狠的手段,一般人家想不出來。第三,我看劉翠一個普通婦女,冇這個膽量,也冇這個見識。”
他停下來,看著我:“背後,恐怕有人指點。”
這倒是和我的思路是不謀而合的,但是確確實實桑塔納裡又有一個麵目全非的屍體,這也是不爭的事實。我問。“你覺得是誰?”
呂連群猶豫了一下,才說:“李書記,這話我本不該說。但根據現場觀察和事後瞭解,馬定凱副書記,很有可能就是他攢動這事。”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窗外的光線又偏斜了些,在水泥地上投出長長的影子。
“有證據嗎?”我問。
呂連群搖搖頭:“冇有直接證據。但現場,馬定凱的表現很反常。他表麵勸和,實際在給馬家遞話。特彆是劉翠情急之下說了句‘大侄子你說咋辦?’,雖然馬上改口,但很說明問題。而且,我側麵瞭解了一下,馬定凱前天晚上去過馬家,待了將近兩個小時。”
我沉默著。這些情況,我也有所耳聞,縣裡也有乾部,向我彙報了這個事情。
馬定凱是馬家人,又是縣委副書記,他去馬家,倒也是情理之中。
雖然高度懷疑馬廣德死有些問題,也猜測出了馬定凱在這裡麵可能出謀劃策。但是需要證據。
“連群,現在關鍵是證據啊,如果坐實馬定凱有吃裡扒外的嫌疑,我可以去市委找於書記。”我緩緩開口,“但目前冇有證據,馬定凱同誌是縣委副書記,常務副縣長,說話做事要有分寸。咱們作為領導乾部,更要講政治、顧大局。懷疑歸懷疑,但處理要慎重。”
“我明白。”呂連群點頭,“所以這事,我一直壓在手裡,冇往外說。但李書記,有些苗頭,得注意。馬定凱對縣長之位有想法,這大家都知道。這次馬家鬨事,如果真是他在背後推動,那性質就嚴重了。這不是簡單的家族糾紛,這是乾擾縣委工作,破壞發展大局。”
他說得很重,但也在理。我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裡,那幾棵梧桐樹的葉子在微風裡輕輕晃動,發出沙沙的響聲。
“連群,這樣。”我轉過身,“馬定凱的事,你多留意,但不要聲張,不要調查。觀察為主,掌握情況。有什麼異常,及時向我彙報。但記住,冇證據之前,他就是縣委副書記,該尊重尊重,該配合配合。團結是大局,不能因為懷疑就搞內耗。”
“好,我心裡有數。”呂連群說。
我走回辦公桌後坐下又說道:“還是迴歸到馬廣德身上,這個事家裡搜出這麼多現金這個事你怎麼看?”
呂連群愣了一下,隨即搖頭:“首先啊,馬廣德死了,家屬抬棺材來鬨,應該把屍體放在裡麵,增加威懾力。抬個空棺材來,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什麼?”我問。
“除非屍體不在他們手裡。”呂連群說,“或者說,他們根本就冇打算真鬨,隻是做做樣子,給咱們施加壓力。空棺材輕,抬著方便,鬨完了也好收場。真要是裝了屍體,那分量,那忌諱,就不是那麼簡單了。”
我聽著,心裡多了一份啟示,是啊,為什麼不帶著屍體來。不在他們手裡?
“你的意思是他們手裡冇有屍體?不對吧,桑塔納裡不是有一個,難道冇交給他們?”
呂連群道:“李書記啊,這個肯定交給他們了嘛!”
我心裡那點疑惑越來越重。馬廣德的死,太蹊蹺了。車禍,燒得麵目全非,身份靠半張身份證辨認。家屬哭天搶地,抬棺材鬨事,卻是口空棺材。這中間,會不會有什麼隱情?但屍體,屍體橫在那裡就打斷了所有的思路。
“連群,馬廣才的案子,要抓緊。”我坐回椅子上,“他是突破口。隻要能撬開他的嘴,很多事就能查清楚。”
呂連群苦笑:“李書記,這個我知道。孟偉江他們一直在審,但進展不大。馬廣才知道馬廣德死了,很多事死無對證,所以咬死不鬆口。他偷棉花的事,人贓俱獲,他隻認這一次,也說自己第一次乾,工人嘛我們也問了,今年以來棉紡廠也基本上半停產狀態,不少都是臨時拉來打零工的,有幾個常客,但顯然有了準備,問什麼都說是第一次,最為關鍵的。但問到以前的,問到馬廣德,問到棉紡廠的賬,他就裝傻,說自己就是個跑運輸的,什麼都不知道。”
“態度怎麼樣?”
“剛開始很硬,後來聽說馬廣德死了,情緒低落,但嘴更緊了。他知道,馬廣德一死,很多事就斷了線。就拿偷棉花來說,雖然查實他從棉紡廠運輸車上偷,但隻能認定這一次。以前的,他說冇有,我們冇證據。”
我聽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這確實是難題。辦案要講證據,冇有證據,再大的嫌疑也是白搭。馬廣德死了,很多線索就斷了。馬廣才咬死不開口,案子就僵在那裡。
“不過李書記,”呂連群忽然說,“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你說。”
“馬廣德家裡搜出那些錢,兩三百萬。可馬廣才偷棉花,就算乾了幾年,能掙這麼多?我算過賬,一輛車一次偷個幾百斤,一年下來金額不小。他乾了三四年,撐死了百十萬。可馬廣德家裡有兩百萬。這錢哪來的?”
我心頭一動。這個問題,我也想過。
“你的意思也是,馬廣才手裡應該還有錢?”我問。
“按常理推斷,應該是。”呂連群說,“兄弟倆合夥搞錢,不可能全放在一個人手裡。馬廣德是廠長,負責安排車、打掩護;馬廣纔是運輸隊長,負責具體操作。掙了錢,怎麼也得對半分。可現在馬廣德家裡搜出兩百萬,馬廣才那邊一點冇搜到。這不合理。”
他又摸出煙來,繼續說:“除非馬廣才把錢藏起來了,或者……轉移了。可我們查了他所有賬戶,查了他家,都冇發現大額資金。”
我想了想,說:“你說的有道理啊,馬廣德家裡那兩百萬,肯定不全是從棉花上來的。”我說,“棉紡廠這些年,進原料、賣產品、搞基建,有多少環節?馬廣德當了這麼多年廠長,要撈錢,路子多了去了。棉花隻是一條線。”
呂連群眼睛一亮:“李書記,您是說……他倆各整各的。”
“我是說,馬廣才偷棉花,馬廣德在廠裡搞彆的。”我緩緩說,“兩條線,各掙各的錢。所以馬廣德家裡有錢,馬廣才手裡也應該有錢。可現在馬廣才手裡冇錢,隻有一個可能:他把錢藏得太深,我們冇找到。如今啊,他清楚,馬廣德一死,這事就不好再往下查了。這個時候,他肯定堅決不認,認的多了,最後人財兩空不說,還會牢底坐穿的。”
呂連群沉思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李書記,知道了,深挖細查吧。”
“所以案子不能急。”我說,“要慢慢挖。馬廣才現在是唯一知情人,撬開他的嘴是關鍵。但他也知道自己是關鍵,所以更不會輕易開口。”
“我明白了。”呂連群說,“回去我跟孟偉江說,調整審訊思路。必要時候,能不能上手段?”
呂連群問了這話,才覺得這事不能夠請示,馬上說道:“李書記,我知道怎麼辦了,您放心,這事我去辦!”
我又囑咐道:“對了,放人的事,你親自去辦。見了劉翠,可以透個話,就說方主席來說情了,縣委考慮到實際情況,從輕處理罰款五千。這話怎麼說,你把握分寸。”
呂連群領會了:“李書記,我懂。既讓她知道方主席出了力,也讓她知道縣委的底線。罰款的事,我會讓孟偉江按規定辦,該多少是多少,一分不能少。”
“好,你去吧。”我擺擺手。
磚窯總廠廠長辦公室的窗戶關著,王鐵軍人胖,所以怕熱,屋裡開著電扇,王鐵軍穿著件汗衫,坐在辦公桌後麵。
桌子是七十年代的老式三屜桌,上麵放著算盤和電話,彆無他物。
副廠長劉剛和辦公室主任魏從軍坐在對麵,兩人都冇說話。
劉剛五十出頭,瘦高個,是磚窯廠的老人,跟了王鐵軍十幾年。魏從軍年輕些,三十不到,中專畢業分到廠裡,在辦公室乾了七八年,人活絡,會辦事,兩人都是王鐵軍在磚窯廠的心腹愛將。
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走,三個人抽著煙。
“廠長,這事……您是不是再考慮考慮。”劉剛先開口,知道這事必須勸下來。
王鐵軍冇抬頭,眼睛盯著桌上那份分工調整方案。那是昨天支委會上冇通過的方案,上麵有黃子修簽的“不同意”三個字,字寫得整齊,筆畫很硬。
“考慮什麼?”王鐵軍哼了一聲,“他愛去找誰找誰,人家是縣委書記派來的,是支部書記,是常務副廠長。我一個廠長,說話不頂用了!縣委大不了把我槍斃嘛。”
“廠長,話不能這麼說。”劉剛往前欠了欠身,“黃書記是縣委派的,這不假。可磚窯廠是您一手帶起來的,這麼多年,冇您,哪有磚窯廠的今天?這個,全廠上下都認。”
他看看王鐵軍的臉色,又說:“可話說回來,黃書記到底是縣委派來的乾部。縣委派他來,就有縣委的用意。咱們要是硬頂,鬨僵了,對誰都冇好處。”
“我怕他?”王鐵軍抬起頭,盯著劉剛,“我在磚窯廠乾了二十年,從燒窯工乾到廠長,什麼陣仗冇見過?他一個城關鎮的副鎮長,纔來幾天,就想動我的盤子?”
然後抬起手道:“你去問問縣委,他們敢不敢?管上千人的大廠,他以為是鬨著玩的?”
“廠長,不是怕不怕的事。”魏從軍接話,語氣恭敬,“是值不值。黃書記要管財務,就讓他管唄。財務科那些人,哪個不是您提起來的?他指揮得動?再說了,賬上的事,複雜得很。他要看,就讓他看去。看明白了,是他本事;看不明白,那是他能力不到。”
王鐵軍冇說話,掏出煙,劉剛趕緊湊過去給他點上。王鐵軍深深吸了一口,煙在屋裡散開。
“從軍說得在理。”劉剛趁勢說,“廠長,現在縣裡對咱們廠是什麼態度,您也清楚。苗東方在棉紡廠搞改革,動靜不小。李朝陽書記在全縣大會上講,國有企業要改製,要搞活。這時候,咱們要是跟黃書記硬頂,鬨到縣委去,李書記會怎麼想?”
他把菸灰缸往王鐵軍麵前推了推:“要我說,黃書記要管財務,就讓他管。咱們不但讓他管,還把難管的事都交給他管。他不是有本事嗎?讓他試試。”
王鐵軍彈彈菸灰,抬眼看他:“怎麼說?”
劉剛笑了,笑容裡有點東西:“廠長,咱們廠這些年,外頭欠的賬可不少。縣裡各個單位拉磚打的白條,一摞一摞的。這些賬,這麼多年都要不回來。現在黃書記要管財務,正好,把這些陳年老賬都給他。他要能要回來,那是給廠裡立功;要不回來,那是他冇本事。到時候,您再說話,不就硬氣了?”
王鐵軍眼睛眯了眯,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魏從軍見狀,馬上接話:“廠長,劉廠長這主意好。那些白條,最早的有七十年代的,欠賬的都是縣裡的單位,有的單位都撤了,人都找不著了。黃書記要真去要賬,那是得罪人的事;要不去要,那是工作冇乾好。怎麼都難辦。”
屋裡又靜下來。窗外的太陽升高了些,陽光斜射進來,照在水泥地上,明晃晃的。遠處磚窯傳來機器聲,悶悶的,像夏天的遠雷。
過了好一陣,王鐵軍把菸頭摁進菸灰缸。抬眼看著辦公室主任魏從軍說道:“從軍,你出去給我拿包煙,就在車上,我跟劉廠長說點事。”他說。
魏從軍會意,這是領導有話要說了,站起來:“廠長,我馬上去拿。”
他順便拎起暖水瓶,輕手輕腳退出去,帶上了門。
屋裡隻剩王鐵軍和劉剛。王鐵軍轉過身,看著劉剛:“老劉,你跟我說實話,這事,你是不是覺得我該讓一步?”
劉剛也站起來,走到王鐵軍旁邊,聲音壓低:“廠長,不是讓步,是以退為進。現在縣裡的形勢您也瞧見了,李朝陽書記是動真格的。棉紡廠馬廣德,說免就免了;他兄弟馬廣才,說抓就抓了。咱們磚窯廠雖然效益還行,也經不起折騰。”
他停了一下,繼續說:“黃子修是李書記從城關鎮調過來的,是李書記看重的人。咱們跟他硬頂,就是跟李書記硬頂。真鬨到那一步,縣委一紙檔案,把您調走,讓黃子修當廠長,您怎麼辦?您這二十年打下的基礎,不就全冇了?”
王鐵軍臉色動了動,冇吭聲。
“所以啊,廠長,該忍的時候得忍。”劉剛聲音更低了,“把那些白條給他,讓他去要賬。他要得回來,廠裡受益;要不回來,他自己也知道難處。到時候,他自然就明白,在磚窯廠乾事,冇您支援,寸步難行。這不比硬頂強?”
王鐵軍盯著窗外看了很久,遠處的煙囪冒著黑煙,在藍天底下格外紮眼。他想起孫家恩,想起那些冇處理乾淨的事,心裡有點不踏實。
“行,就照你說的辦。”他終於開口,“你去,把會計叫來,把那些白條都理出來。要最早最難的,越多越好。”
“廠長,您放心,我知道怎麼做。”劉剛說。
“還有,”王鐵軍走回辦公桌後,“你跟我去一趟黃子修辦公室。話,我來說。麵子,咱們給足。”
黃子修在辦公室裡看檔案,是磚窯廠去年的生產報表。數字密密麻麻,看得他頭疼。也已經約好,下午去見組織部部長鄧文東。
他知道王鐵軍在防著他,財務科的人也在應付他。支委會上的一幕,讓他很是被動,隻有去找組織尋求幫助。
正想著,有人敲門。
“請進。”
門開了,王鐵軍和劉剛一前一後走進來。黃子修一愣,但自己畢竟年輕,雖然搞不清楚兩人來是什麼目的,還是趕緊站起來打了招呼:“王廠長,劉廠長。”
王鐵軍臉上帶著比哭還難看的笑,是那種硬擠出來的,頗為不自然。
劉剛跟在後麵,手裡捧著個牛皮紙檔案盒,盒子很舊,邊角都磨毛了。
“黃書記,忙呢?”王鐵軍在沙發上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坐,彆站著啊。”
黃子修賠笑了兩聲,坐下,心裡直打鼓。王鐵軍主動來找他,還這麼客氣,不對勁。
“黃書記,昨天的事啊,我想了想,是我衝動了啊。”王鐵軍開口,語氣很誠懇,“你是縣委派來的乾部,是支部書記,常務副廠長啊,要瞭解廠裡情況,這是應該的。我啊總覺得你年輕了,怕你身上的擔子太重,但是啊,磚窯廠遲早都是你們的嘛,我該大膽放手,不該攔著,更不該說那些氣話。這個,我給你賠個不是。”
黃子修更懵了。王鐵軍給他賠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王廠長,您言重了。”伸手不打笑臉人,他趕緊說,“我也有不對的地方。剛來,情況不熟,工作方法可能有點急。您是老同誌,老廠長,我還要多向您學習。”
“互相學習,互相學習啊。”王鐵軍擺擺手,從口袋裡掏出煙,遞給黃子修一根。黃子修接過,劉剛馬上湊過來給兩人點上。
“黃書記啊,你是年輕乾部,有文化,有想法,這是好事。”王鐵軍吸了口煙,慢慢說,“磚窯廠是老廠,問題多,困難多,需要你們這樣的年輕乾部來推動。你想管財務,我支援。不但支援,還要全力支援。”
他對劉剛使了個眼色。劉剛馬上把那個牛皮紙檔案盒放到茶幾上,打開。
裡麵是厚厚一遝泛黃的紙,有的邊角都碎了,用漿糊粘著。最上麵一張,紙已經脆了,字跡模糊,但還能看出是欠條。
“這是……”黃子修看著那些紙,心裡咯噔一下。
“這是咱們廠這些年的外欠賬。”王鐵軍歎了口氣,表情沉重,“黃書記,不瞞你說,你分管財務工作的事,我們都支援,我呀也要搞好傳幫帶,磚窯廠看著紅火,可賬上冇錢。為什麼?錢都在外頭欠著。這些,都是縣裡各個單位、鄉鎮、企業拉磚打的白條。有的欠了十幾年,有的欠了二十幾年。我水平有限,能力一般是要不回來啊。不過你們年輕同誌,有思路有辦法,也有縣委的支援。”
他拿起最上麵那張欠條,小心地展開:“你看這張,1970年,縣革委會拉的磚,三十萬匹,建家屬院。當時說是先拉磚,後結賬。可這一後,就後到現在。縣革委會早冇了,簽字的當時的周書記,去年死的,但這筆賬應該劃到縣委政府頭上。”
黃子修接過那張欠條,手有點抖。紙是那種老式的信紙,已經黃得發黑,上麵的字是用藍色複寫紙寫的,有些字已經暈開了。落款是“東原地區曹河縣革命委員會”,公章蓋得模糊,但還能看清。
1970年。那時候他還在上小學。這賬,欠了二十三年了。
“還有這些。”劉剛又從盒子裡拿出一摞,一張一張攤在茶幾上,“這是1975年,城關公社修食堂拉的磚,二十萬匹。”
黃子修搓了搓臉,說道:“劉廠長?城關公社?也就是城關鎮的食堂?城關鎮冇食堂啊?”
王鐵軍夾著煙,一臉愁容:“哎呀,這些欠條,我都不知道,那個時候我還在窯上乾苦力,不過裡麵有些道道我知道,有的領導,表麵上啊是以單位的名義打的白條,實際上啊是給自己修房子了。”
劉剛拿著這白條看了一眼道:“城關公社這一張我都有印象,但是確實是領導拉回家修房子去了,前幾年我還去要過,不過鎮上的領導說了,這磚是公社拉的,要去找公社。”
說罷一拍自己大腿:“公社都他孃的不在了,我去找誰?不過黃書記,你現在抓財務,又是城關鎮的領導,你去應該能要回來。而且當時磚很便宜,算下來,其實也冇多少錢!”
黃子修拿起欠條,看著城關公社的模糊印章。心裡一陣發怵,他在城關鎮管過財務,知道這些賬城關鎮是不可能認的。
劉剛則繼續翻:“這是1978年,縣一中蓋教學樓拉的磚,一百五匹;這是1982年,縣醫院擴建拉的磚,三十八萬匹……”
欠條一張接一張,鋪滿了整個茶幾。紙色從深黃到淺黃,字跡從模糊到清晰,時間從七十年代跨到九十年代。欠賬的單位五花八門:縣政府、各鄉鎮、中小學、衛生院、供銷社、糧管所、派出所甚至還有市裡的單位……
黃子修看著這些欠條,腦子裡空空的。他大致掃了一眼,至少上百張。每張欠條上都有數量,有金額,加起來是個天文數字。
“王廠長,這些……這些都要不回來?”他聲音有點乾。
“不是啊,子修啊,我們肯定還是要回來了一大部分,每年啊我的任務都是去要賬!”王鐵軍苦笑,“但是剩下這些,怎麼要?欠賬的都是有權有勢的公家單位了,拉出來一個咱們就得求人辦事,你去要賬啊今天這個領導在,說還;明天換領導了,不認賬了。有的單位撤了,有的單位合併了,人都找不著了。好話說儘,腿跑斷啊,可要不回來啊。”
他站起身,走到黃子修身邊,又遞過去一支菸:“黃書記,你是縣委派來的乾部,有水平,有能力。這些賬,要是你能要回來,那就是給廠裡立了大功。咱們廠的利潤,翻幾番都不止。到時候,廠裡有錢了,工人的工資能漲,設備能更新,發展就有希望了。”
他看看黃子修:“這個擔子,我交給你。財務你管,賬你也要。”
接著露出一嘴黃牙,笑著道:“咱們可不能隻要權力,不要責任啊。要回來,我去縣委給你請功;要不回來,也冇人怪你。怎麼樣?”
黃子修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出不了聲。他看著滿茶幾的欠條,看著那些泛黃的紙,那些模糊的字跡,那些跨越了二十多年的債。
他終於明白王鐵軍今天為什麼來找他,為什麼賠不是,為什麼這麼“支援”他工作。
這不是支援,是坑。一個大坑,一個填不滿的坑。
“王廠長,我……”他艱難地開口。
“黃書記,彆急,慢慢來。”王鐵軍又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往外走,“這些賬,你先看著。有什麼需要,隨時找我。劉廠長,你這樣,把廠裡那輛吉普車調給書記用,要賬不能隻要嘴,起碼也得用上腿。”
劉剛跟著王鐵軍往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黃子修一眼,眼神複雜。
門關上了。辦公室裡隻剩黃子修一個人,和滿茶幾的欠條。
他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他拿起最上麵那張,1970年縣革委會的欠條。紙很脆,他不敢用力,怕一碰就碎。上麵的字跡還能認出:“今欠曹河縣磚窯總廠青磚三十萬匹,用於縣革委會家屬院建設。欠款單位:東原地區曹河縣革命委員會。經手人:王建國。1970年5月4日。”
王建國。這個人還在嗎?在哪?縣革委會早就冇了,家屬院還在嗎?這賬,找誰要?
他又拿起下麵一張,1975年城關鎮的欠條。再下麵,1978年縣一中的,1982年縣醫院的,1985年西河鄉的……
一張一張,一年一年,像一部磚窯廠的債務史,也像一部曹河縣的建設史。這些磚,建了路,蓋了樓,修了學校,擴了醫院。可錢,冇人給。
黃子修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陸東坡昨晚的話:“在磚窯廠,先求穩,再求進……有些事,能不管就彆管,睜隻眼閉隻眼,對誰都好。”
他當時不服,覺得陸東坡太保守。現在他明白了,陸東坡說的對啊。王鐵軍這一手,太狠了。
他把這些陳年老賬、爛賬、死賬都交給他,明麵上是支援他工作,實際上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要賬,得罪全縣各單位;不要賬,工作冇乾好。左右都不是人。
而且,王鐵軍算準了,這些賬根本要不回來。二十多年的賬,單位撤的撤,並的並,人走的走,死的死。有的欠條上,經手人名字他聽都冇聽過。
慢慢的他拿起電話打給了陸東坡說明情況,最後有氣無力的說了句:“領導,你說這個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