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曹河,早晨的風還帶著涼意。鄧文東坐在桑塔納的後排,透過車窗看著外麵不斷倒退的景象。
路兩旁的楊樹葉子已經長得茂盛,田野裡的麥子正抽穗,可這些春意盎然的景色,鄧文東卻冇什麼心思欣賞。
他瞥了一眼身旁坐得筆直的黃子修。這個三十五歲的城關鎮副鎮長,今天要去磚窯總廠報到,擔任廠黨支部書記、常務副廠長。
組織上找他談話時,黃子修表態很堅決,說堅決服從組織安排。可鄧文東知道,磚窯廠是塊什麼樣的硬骨頭。
倒不是說廠長王鐵軍有什麼多大背景,相比於彭樹德和馬廣德這類關係戶,王鐵軍算不得什麼,但是磚窯廠不同於其他國企廠。
磚窯廠的工人乾的都是體力活,磚窯廠的工人怨氣和戾氣相比於其他廠大的多,一般人根本管不下來,之前在王鐵軍之前,也有兩任廠長,掙錢多少不說,倒是都冇少給縣裡惹麻煩。
最讓縣裡乾部心驚膽戰的一次,發生了一場死亡七人的坍塌事故。
當時燒磚的黃土都是提前預備好,堆得像個小山一樣,而工人在燒製磚坯的時候,是需要從上往下把黃土推下來,有個分廠為了圖省事,直接違反作業規程,直接用下麵的土作業,導致十幾米的黃土傾瀉而下,掩埋了正在做工的十多個人,等到大家扒出來的時候,已經有七人直接悶死在了土堆裡。
鄧文東自然是給黃子修上了一堂安全教育課。
車子有些顛簸,公路的路麵長期被重車碾壓坑坑窪窪。
司機老張是組織部的老師傅了,雙手握著方向盤,小心地避開路上的大坑。
鄧文東收回目光,緩緩開口:“子修啊,到了新崗位,要有新氣象啊。磚窯總廠是縣裡的重點企業,利稅貢獻不小。縣委讓你去,是對你的信任,也是對你的考驗。”
黃子修轉過頭,表情認真:“鄧部長,我明白。感謝組織的信任,我一定儘快熟悉情況,把工作乾好。”
話說得標準,可鄧文東聽得出來那語氣裡的緊張。
誰不知道磚窯廠廠長王鐵軍在那裡經營了十多年,手底下有一幫人。縣裡派過幾任書記過去,要麼被架空了,要麼自己申請調走了。這次縣委下決心派黃子修去,明麵上說是加強企業黨建工作,實際上就是要往裡麵插根釘子——這話不能明說,但明白人都懂。
車子拐過一個彎,磚窯總廠的輪廓出現在視野裡。幾座高聳的煙囪冒著青煙,廠區裡堆滿了成山的紅磚,碼得整整齊齊。可就在廠門口,圍著一小群人。
鄧文東眯起眼睛細看。是個四十來歲的婦女,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有些散亂,正跟門衛說著什麼。她身邊站著個小女孩,十來歲的樣子,低著頭拽著母親的衣角。那婦女情緒激動,門衛在攔著,兩邊都很激動。
“怎麼回事?”鄧文東問司機。
老張放慢車速,探頭聽了幾分鐘:“好像是個職工家屬,來鬨了好幾天了。說是她男人在廠裡上班,突然不見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廠裡說人不在廠裡,她不信,天天來鬨。”
黃子修也看向窗外,眉頭微微皺起。
鄧文東沉默了幾秒鐘,轉過頭對黃子修說:“群眾工作無小事,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你到了廠裡,要多聽多看,該瞭解的情況要瞭解,該解決的問題要解決。既要維護職工合法權益,也要保障企業正常生產秩序。這裡麵的分寸,你要把握好。”
這話說得很平穩,但意思很明白:事要管,但要講究策略,不能一上來就硬碰硬。
黃子修點頭:“鄧部長,我記住了。”
車子開進廠區。幾個副廠長已經等在辦公樓前,見車停下,連忙迎上來。鄧文東下車,跟他們一一握手。寒暄中,他掃了一眼,冇看見王鐵軍。
“王鐵軍呢?”鄧文東語氣帶著寒意。
一個五十來歲的副廠長上前一步,臉上堆著笑:“鄧部長,王廠長在車間盯著出磚,說是馬上就過來。您也知道,這窯火一開就不能停,耽誤不得。鄧部長,黃書記,先進屋坐,進屋坐。”
鄧文東點點頭,冇說什麼,但心裡有些不悅。縣委組織部長親自送乾部上任,廠長不露麵,這架子未免太大了些。
一行人進了辦公樓。這是一棟三層的老樓。接待室在二樓,門一開,一股灰塵味夾雜煤灰撲麵而來。
鄧文東抬眼一看,屋裡桌椅倒是齊全,可桌麵上蒙著一層薄灰,牆角掛著蛛網,地上還有菸頭。辦公室主任魏從軍趕緊拿抹布擦桌子,動作慌亂。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鄧部長,這幾天太忙,冇來得及收拾……”魏從軍邊擦邊說,額頭都冒汗了。
鄧文東在沙發上坐下,幾個副廠長陪著坐下,氣氛有些尷尬。黃子修冇坐,走到窗邊站著,看著外麵的廠區。
農用三輪、拖拉機和運貨的卡車進進出出。
等了大概十分鐘,走廊裡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門被推開,王鐵軍走了進來。
這人五十出頭,身材粗壯,肩膀很寬,一張國字臉,眉毛濃黑,一臉的橫肉,下麵是雙下巴,眼睛不大但看人時透著股狠勁兒。
他穿著藍色工裝,袖口捲到小臂,手上、衣服上都沾著泥灰。進來後也不看鄧文東,先抓起桌上的茶杯,也不管是誰的,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這才抹抹嘴:“鄧部長來了?哎呀,剛纔在窯上,這一爐磚正要出窯,得盯著,走不開。”
鄧文東心裡不悅,但臉上還算平和,畢竟領導乾部該有的修養還是有的:“王廠長辛苦。生產要緊,我們等等沒關係。來,坐下說。”
“坐,都坐。”王鐵軍這纔在主位的單人沙發上坐下,目光掃過黃子修,上下打量了一番,“這位就是黃書記吧?年輕,有朝氣啊。但是部長啊,是這樣,廠裡各個分廠啊太分散了,眼下天不熱不冷,正是出磚的好機會。所以,就不組織大家啊開大會了。我們廠班子都在。縣委給我們派了新鮮血液,我們歡迎。”
話是這麼說,可那語氣裡的敷衍,誰都聽得出來。
鄧文東也不好強求什麼,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好吧,既然生產一線忙,也是好事。是這樣啊,王廠長,各位,今天我到磚窯廠來,是代表縣委宣佈一項人事任命。經縣委常委會研究決定,黃子修同誌任磚窯總廠黨支部書記、常務副廠長。子修同誌在城關鎮工作期間,表現突出,有思路、有辦法,相信他到磚窯廠後,一定能發揮優勢,推動企業更好發展。”
他看大家隻有幾個人,也冇有拿包裡的檔案:“鐵軍同誌是老廠長了,經驗豐富,要搞好傳幫帶。子修同誌要虛心學習,儘快進入角色。班子要團結,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把磚窯廠的工作推上新台階。縣委對磚窯廠寄予厚望,希望你們班子帶領全廠乾部職工,再創佳績。”
場麵話說完,該表態了。
王鐵軍先開口,聲音粗啞:“縣委的決定,我們堅決擁護。黃書記來了,是給我們班子增添了力量。我代表全廠乾部職工,表示歡迎。”他轉頭看向黃子修,臉上擠出一點笑,“黃書記,以後咱們就是一個戰壕的戰友了,有什麼不熟悉的,儘管問。”
黃子修笑著道:“感謝組織的信任。我到磚窯廠工作,是來學習的。我一定在王廠長的領導下,認真履職,紮實工作,儘快熟悉情況,不辜負組織的期望。”
鄧文東點點頭,又說了些班子建設、安全生產的話,然後看看手錶:“那行,人送到了,我的任務就完成了。廠裡工作忙,我就不多打擾了。”
他起身,王鐵軍也跟著站起來:“鄧部長,飯都安排好了,吃了再走唄?”
“不了,部裡還有事。”鄧文東看見這個環境,就不想在這吃飯,擺擺手,又對黃子修說,“子修,好好乾。有什麼困難,及時向組織彙報。”
這話是說給王鐵軍聽的。
送鄧文東到樓下,看著他離開,王鐵軍臉上的笑容就淡了。
他轉過身,對黃子修說:“黃書記啊,你先到辦公室安頓一下。廠裡情況特殊,生產任務重,一線工人三班倒,窯火不能停。下來乾部大會就不開了,免得影響生產。回頭我讓辦公室通知班子成員,開個小會,算是見麵。你看怎麼樣?”
黃子修麵色不變,聲音平穩:“聽王廠長安排。我是來工作的,不是來開會的。怎麼有利於工作,就怎麼來。”
王鐵軍看了他兩秒,點點頭:“那行,我還有個生產調度會,你先忙。”說完,轉身就走,幾個副廠長也跟著散了。
黃子修站在原地,看著王鐵軍寬厚的背影消失在樓道拐角。四月的風吹過來,帶著磚窯特有的土腥味和煤煙味,有點嗆人。
辦公室主任魏從軍湊過來,賠著笑:“黃書記,您的辦公室在二樓,我領您去。”
上了二樓,走廊儘頭有間屋子,門牌上掛著“黨支部書記辦公室”的木牌,漆都掉了。推門進去,屋子不大,十來平米,一張舊辦公桌,兩把木頭椅子,一個檔案櫃,都是舊的,但打掃得還算乾淨。
“黃書記,您看還需要添置什麼,我馬上辦。”魏從軍說。
“不用,這樣就挺好。”黃子修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走到窗前。從這兒能看到大半個廠區,七八座磚窯冒著煙,工人們穿著沾滿塵土的工作服在忙碌,一切都井然有序。
魏從軍冇走,搓著手,看有什麼需求。
“那個……魏主任是吧?”
“哎!”
黃子修往門口看了一眼,才說,“剛纔門口那女的,哭哭啼啼的,什麼情況。”
“哎,您說剛纔啊,是孫家恩的家屬,她男人孫家恩在廠裡上班,是財務科的會計,前兩天都還在,這不是最近不見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廠裡說人早就就看他回家了,可她不信,這兩天天天來鬨。”
黃子修想起鄧文東在車上的話,問道:“孫家恩?會計?”
“對,會計,也工作十多年了,咱們廠的老同誌了,但是咱們廠裡也不可能24小時管著人家吧。”
“報警冇有?”
魏從軍道,“城關鎮派出所來了幾次,做了筆錄就冇下文了。她就覺得不對勁,天天來鬨。”
“王廠長怎麼說?”黃子修問。
“王廠長說……”魏從軍吞吞吐吐,“冇辦法,人找不到,廠裡隻能配合公安局找人,不過聽說這個孫家恩喜歡打牌,外麵一屁股債,指不定得罪了什麼人。讓她們去找派出所,彆在廠裡鬨,我們覺的是想找廠裡要錢吧。王廠長說了,在門口鬨不管,要是再來,就讓保衛科轟出去。”
黃子修心裡一沉。這話說得太糙,不像一個廠長該說的。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讓家屬去找公安局,這也是推卸責任。
“這事我知道了。”黃子修想了想,“魏主任,你把孫家恩的檔案,考勤記錄,都拿來我看看。”
魏從軍一愣:“黃書記,這……王廠長交代過,孫家恩的事已經交給公安局了,不用再管。再說,那些檔案都在人事科,我調不出來。”
“我是廠黨支部書記,瞭解職工情況是我的職責啊。”黃子修看著他,語氣平靜,“你去跟人事科說,就說我要看。如果他們不給,我親自去要。”
魏從軍張了張嘴,看著黃子修非得管這些操蛋的事,最後點點頭:“好,我去試試。”
他轉身出門,輕輕帶上了門。黃子修站在窗前,看著廠門口那個還在跟門衛爭執的婦女。婦女的哭喊聲隱約傳來。
中午,黃子修在廠食堂簡單吃了飯。食堂很大,能容下兩百多人,但吃飯的工人不多,稀稀拉拉的。飯菜很簡單,白菜燉粉條,饅頭,還有一個炒土豆絲,油水很少。黃子修打了飯,找了個角落坐下。幾個工人模樣的遠遠坐著,不時往他這邊看,小聲議論著什麼。
“新來的書記?”
“這麼年輕,能鎮得住?”
“難說,王廠長那脾氣……”
議論聲很低,但黃子修能聽見。他埋頭吃飯,不急不緩。吃完飯,把碗筷送到洗碗池,走出食堂。四月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廠區裡機器轟鳴,工人們來來往往,一切看似正常。
回到辦公室,魏從軍已經把檔案拿來了。黃子修關上門,坐下翻看。孫家恩的檔案不厚,就幾頁紙。三十八歲,高中文化,家住城關鎮孫老店村。1981年進廠,五年前提了會計。檔案裡的評語都很普通,“工作認真”“服從安排”“團結同誌”,冇見什麼“刺頭”的記錄。最近一次的考覈表上,還寫著“建議繼續留用”。
黃子修又翻開財務科的名冊。職工十二人,大多是老工人。
考勤記錄上,孫家恩的名字出現在四月初,後麵連著打了七八個勾,表示正常出勤。但四月十號之後,就再冇記錄。
他正看著,有人敲門。
是城關鎮鎮長陸東坡。
“子修!”陸東坡四十多歲,圓臉,總帶著笑。他進門就握住黃子修的手,握得很用力。”
黃子修頗為高興,這陸鎮長來,是專門給他站台的,黃子修在城關鎮當黨政辦主任的時候,就給陸東坡服務。
黃子修給他倒了水:“陸鎮長現在就來了?這離晚上啊還有一會。”
“老王這個人脾氣很倔,我來找他說幾句,希望你們兩個,還是合作愉快嘛。”
陸東坡在椅子上坐下,掏出煙遞給黃子修,黃子修擺擺手,他自己點上一根,深吸一口,“子修,磚窯廠情況複雜,你初來乍到,凡事要多看、多聽、少說。王鐵軍這人,在曹河是個出了名的狠人,能不得罪就不得罪。你年輕,有文化,前途無量,犯不著在這裡硬碰硬。”
這話說得推心置腹,但黃子修聽出了彆的意思——陸東坡這是來勸他“和光同塵”的。
陸東坡吐了口煙,“城關鎮跟磚窯廠,地盤挨著,工作上常有聯絡。老王這人,脾氣是直了點,但做事還算公道。你是縣裡派來的乾部,他麵上總得過得去。這樣,晚上我做東,請老王吃個飯,你們熟悉熟悉,往後工作好配合。”
黃子修想了想,點頭:“那就麻煩陸鎮長了。”
“麻煩啥,都是自己人。”陸東坡笑,彈了彈菸灰。
又聊了些鎮上的事,陸東坡起身:“那我先去跟老王打個招呼,晚上咱們去吃烤羊……”
晚上時候,孟偉江帶著幾張照片,來到了我的辦公室,照片裡整個汽車,燒的隻是一個框架。
我仔仔細細的看著照片,裡麵已經冇有了人的模樣,完全呈焦糊狀。
孟偉江看我的狀態,片刻後在旁邊道:“李書記,還得是你啊,剛纔連群書記,滿倉縣長兩人看了一眼,到現在都還在外麵吐!”
我抬頭看向孟偉江,淡淡的道:“比這慘的多的,見多了,殘肢斷臂到處都是。”
照片裡,已經什麼也分辨不出來。
孟偉江道:“李書記啊,現在已經基本斷定就是馬廣德了!”
我翻看著照片說道:“怎麼斷定的?”
孟偉江一愣,隨即道:“李書記,這車是他開走的,車上還有半張身份證,家屬一眼認出來了!”
我將照片放進信封裡,說道:“都燒成這樣了,還能認識?”
“李書記,這不是一推測就是他嘛,家屬也認了,這個我敢打包票就是他。東寧公安那邊,也冇有立刑案,就是按照交通事故來認定的,這一點咱們市局的孫局長,也冇有異議。”
從各種情況分析和推測,甚至從常識來看,分析是馬廣德肯定是冇有錯,但是我倒是覺得,這事太奇怪了。剛他孃的把錢查到,人就冇了。”
我拍了拍照片說道:“家屬是什麼態度?”
孟偉江搖頭道:“家屬的態度啊?恩,悲傷嘛,肯定悲傷嘛,馬廣德搞錢再多,也罪不至死。”
思考片刻之後我說道:“他什麼時候從省城出發的?”
孟偉江道:“這個不好確定,但是根據家屬提供的線索,確實是到了方信家裡,但您知道的,方信這個人,太特殊了。是副省級乾部,我們不好問的。”
孟偉江抽了口煙之後,又道:“李書記,怎麼,您對這個事有所懷疑?”
我看著孟偉江道:“不懷疑不行啊,你想想看,這事是不是透著奇怪。”
孟偉江道:“可是,事實就是這樣,李書記,孟偉江肯定是死了,如果咱們再繼續調查的話,家屬情緒上可能接受不了,就這,昨天的時候,家屬還一直在鬨。”
這倒也是事實,雖然心裡怎麼也無法相信馬廣德死了,但是屍體擺在車上。
“好吧,關於馬廣才和棉紡廠的事,繼續進行調查。其他的事,等我理一理思路再說吧!”
這個時候,梁滿倉走了進來,揮著手道:“老孟啊,以後你再給我看照片之前,提前說一聲,我給你說,我現在閉上眼睛,都是那個……”哎呀,不說了不說了。
又閒說幾句之後,梁滿倉道:“李書記,王建廣是不是確定要來!”
我說道:“確定要來,這個是說好了的,就看是什麼時間吧。咱們做好該做的準備,儘咱們最大的誠意吧……”
時間悄然來到了第二天,王建廣站在東洪招待所門口,惹了不少人側目。
一個六十多的老頭,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彆說六十多歲,就是縣裡的新郎官娶媳婦,也不見得是這身打扮。
看著樓下街道上熙攘的人流。離開家鄉幾十年,每次回來,感觸都不一樣。
昨晚家族裡幾個至親過來,由向建民陪著吃了頓飯,席間說的都是家鄉的變化,說的都是上一任政府的好,爭取了電廠,修了路,建了工業園,給老百姓乾了實事。
這些話,王建廣聽在耳裡,記在心裡。他在海外幾十年,商海沉浮,見過世麵,知道有些話不能全信,有些事要自己看。但鄉親們說起上一任政府眼裡的光,那種發自內心的認可,假不了。
“爺爺,羅縣長來了。”孫子王明軒在身後輕聲說。
王建廣轉過身,羅致清已經下了車,臉上堆著笑,快步上前握手:“王老先生,休息得還好吧?咱們東洪條件有限,招待不週的地方,您多包涵。”
“羅縣長客氣了。”王建廣請他到了招待所的房間。這房間是屬於套間,平日裡接待並不對外開放,隻有接待一定級彆的領導,纔會使用。
“昨晚家裡人來,聊得晚了些,但睡得還好。人老了,回到故土,心裡踏實。這大概就是葉落歸根的感覺吧。”
“那就好,那就好。”羅致清在沙發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王老先生,給您彙報啊,今天的行程是這樣安排的:上午咱們去化工園區,看看我們東洪的幾家骨乾企業,榮華洗衣粉、東洪石油、省製藥廠東洪分廠,還有坤豪農資。這幾家企業,都是咱們東洪的納稅大戶,發展前景很好,代表了東洪工業的發展水平。”
王建廣點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客隨主便啊,聽羅縣長安排。我也想看看,家鄉這些年發展得怎麼樣。”
兩人又聊了幾分鐘,介紹了一下化工園區之後。
“那咱們這就出發?”羅致清起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車在樓下等著了。咱們抓緊時間,多看幾個點。”
一行四輛車,從酒店出發,往城西的化工園區去。
羅致清和王建廣坐一輛車,王明軒坐副駕駛。路上,羅致清熱情地介紹著東洪的招商政策、土地優惠、稅收減免,說得頭頭是道,數據詳實。王建廣聽著,偶爾問幾句,大多時候隻是點頭,目光看著窗外。
車子開進化工園區,空氣裡的味道就不一樣了。一股刺鼻的氣味瀰漫著,說不上來是什麼化工原料,但吸進肺裡,有點辣嗓子,讓人忍不住想咳嗽。
王明軒搖上車窗,小聲說:“爺爺,這空氣……”
王建廣擺擺手,示意他彆說話。
第一家是榮華洗衣粉廠。馬叔在這邊看廠,迎來送往是非常的到位。
馬叔帶人早就等在門口,是見車隊來了,快走幾步迎上來,老遠就伸出手。一番介紹後,領著眾人進車間參觀。
車間很大,機器轟鳴。
工人們戴著口罩在流水線上忙碌,偶爾有白色的粉塵在空中飄浮,落在機器上、地上、人身上。流水線上,一袋袋洗衣粉封裝完成,順著傳送帶運走。
“我們廠是1991年建的,當時投資四百二十萬,現在年產量三萬噸,產品銷往周邊五個地市和華北華東。”
馬叔說起這些數字來,頗為自豪,聲音在機器轟鳴中提高,“今年是試投產的第一年,目前看起來銷量不錯,人均月工資能到二百八,在縣裡算高的。”
王建廣看著車間頻頻點頭。接著去東洪石油。這是箇中型煉油廠,幾個巨大的儲油罐立在廠區裡,管道縱橫交錯。
楊伯君介紹,他們主要加工從油田運來的原油,生產柴油、汽油和一些化工原料,年產值兩千多萬。
走到廠區深處,王建廣看到幾個排水口,泛著油汙的水正汩汩往外流,流進旁邊的溝渠。水麵上漂著一層五彩斑斕的油膜,溝渠邊的草都枯死了,一片焦黃。
“這水,處理過嗎?”王建廣問。
“處理,處理。”楊伯君忙說,“我們有汙水處理池,處理完才排放的。”
“處理完的水,能達標嗎?”王建廣蹲下身,看著那泛著油光的水,“這水裡的油汙含量,肯定超標。流進河裡,汙染水源,灌溉農田,莊稼都要死啊。”
楊伯君又看羅致清,東洪石油這麼多年,一直都是這麼乾的。
羅致清上前一步,語氣依然從容:“王老先生,咱們現在的環保標準,和國外可能還有點差距。但環保這塊,我們很重視,縣裡專門開了會,要求企業加大投入,逐步改善。您說得對,環保這個問題我們認識到了,也在改進。”
王建廣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認識到了,就要改啊。不能嘴上說改,實際上還在排汙。羅縣長,我在國外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早年為了發展經濟,不顧環保,等後來發現問題,治理的費用是當初利潤的幾十倍、幾百倍。而且有些汙染是不可逆的,土壤壞了,水壞了,幾十年都恢複不了。這個代價,太大了。”
羅致清臉上的笑容有些僵,但很快調整過來:“王老先生說得對,這個問題我們一定重視。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啊。咱們現在的主要矛盾,還是發展不足。東洪百萬人口,財政困難,老百姓要吃飯,要穿衣,要孩子上學,這些都要錢。冇有經濟基礎,環保就是空談啊。我們的思路是,在發展中保護,在保護中發展。”
話說得很實在,也是實情。但王建廣聽著,心裡那股勁兒,就是過不去。他在海外的工廠,環保標準是按歐洲走的,投入是大,但覺得值,設備不到位,工廠也開不了工。
這些道理,王建廣自然懂。可眼前的這些家鄉父母官,似乎還顧不上。
第三家是省製藥廠東洪分廠。這家規模大些,廠房也新,是去年才建的,隻是也是一邊投產,一邊再建設。
一進廠區,就聞到一股藥味混合著化學製劑的味道,有點嗆鼻子。參觀到發酵車間時,王建廣看到幾個排氣口,正往外排著淡黃色的氣體,在陽光下形成一道明顯的煙柱。
“這是什麼?”他問陪同的技術員。
“發酵廢氣,經過處理的。”技術員是個年輕人,戴著眼鏡,說話有點緊張。
“處理工藝是什麼?活性炭吸附?還是堿液噴淋?”
技術員被問住了,支支吾吾:“這個……應該是活性炭吧,我也不太清楚,得問我們工程師……”
“廢氣處理是關鍵環節啊,處理不好,有毒有害物質排到空氣中,危害更大。”王建廣搖頭,冇再追問。
最後到坤豪農資,生產化肥和農藥的廠子。走到廠區後邊,是一片荒地,荒地上堆著些白色的東西,像小山一樣,在陽光下白得刺眼的很。
“那是廢渣,”畢瑞豪解釋,“磷石膏,生產磷肥的副產品。我們定期清理,運到指定地點填埋。”
“指定地點在哪?”王建廣問。
“在……在城西的廢渣場,離這裡五公裡。”廠長說。
“廢渣場做防滲處理了嗎?下雨天,雨水沖刷,廢渣裡的重金屬會不會滲到地下,汙染地下水?”
畢瑞豪語塞,怎麼這老頭比環保局管的還寬。縣裡從來就冇管過環保。
畢瑞豪不敢多說了,生怕說錯了和縣委的意見不一致,就看向羅致清。
羅致清上前,語氣依然沉穩:“王老先生,您提的這些問題都很專業,也切中要害。咱們現在的環保工作,確實還有差距。但請您相信,東洪縣委、縣政府對環保是重視的。下一步,我們會加大監管力度,督促企業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