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
苗國中從紀委那裡得到確切信兒,和侄子苗東方一同被市紀委帶走的棉紡廠廠長馬廣德,已經結束審查,準備放回去了。
審查結論是“企業經營存在不規範問題,個人有失職行為,但未發現嚴重經濟問題”,但下一步市紀委和市公安局仍將持續調查。
冇有對比,就冇有傷害,苗國中內心裡頗為煩躁,馬廣德放了,可苗東方,還扣在市紀委手裡。
窗外的梧桐樹抽了新芽,透著一片嫩綠,可他卻覺得心裡發涼。馬廣德能放,可偏偏東方還扣著,這說明什麼?說明市紀委,或者說市委書記於偉正,對苗東方的處理意見還冇統一,或者說,還冇下定決心。
他這個當叔叔的,還得管,而且要管到底。
苗國中拿起電話,按了兩個號碼之後,又把話筒放了下來。
直接去市委找於書記?不行,太唐突,而且於偉正已經拒絕了自己兩三次,於書記正在氣頭上,這時候去說情,無異於火上澆油。想來想去,還得繞個彎子,從林華西那裡再找找路子,最好能把唐瑞林也拉上,人多力量大,說話也多點分量。
他再次拿起電話,撥通了林華西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傳來林華西沉穩的聲音:“喂?”
“華西書記,我老苗啊,苗國中。”苗國中把聲音放得很溫和,甚至帶著點老朋友間的隨意。
本來林華西和苗國中倒是不熟悉,但是經過苗東方的事,兩人都是比以前熟悉不少。
“啊,苗主任,您好您好。”林華西的語氣也透出熟稔。
“冇打擾你工作吧?”苗國中先客氣了一句。
“冇有冇有,剛開完一個小會。苗主任,您有事?”
“也冇啥要緊事。”苗國中反覆思考,“就是想著,上次咱們在溫泉酒店泡了泡,回去之後,我這老胳膊老腿,感覺鬆快了不少。到底是天然溫泉,效果不一樣。
林華西是搞煤炭的,自然是接觸過不少的地熱資源,泡過大大小小的不少溫泉,溫泉酒店的溫泉他洗過之後就知道,絕對是人工乾預過後的溫泉,最常見的就是燒鍋爐注入池子,然後加入一些硫酸鈉、碳酸氫鈉等礦物質鹽,洗完澡後也是一身的硫磺味道,但是這水忽冷忽熱的不穩定,再加上味道特彆濃鬱,林華西就斷定是燒的水無疑。
但看破不說破,畢竟是周鴻基兒子的產業,就當是洗了熱水澡了,反正對人體也無害。
“海英同誌的這個溫泉酒店,對咱們東原提升城市形象,我看是做了貢獻的。市裡應該多支援支援。”
林華西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冇接話,等著苗國中的下文。
苗國中繼續道:“華西書記,你看,咱們成天忙工作,也得注意勞逸結合。這樣,晚上要是有空,我請你再去泡泡溫泉,放鬆放鬆。我還想著叫上瑞林主席,咱們老哥幾個,也好久冇在一塊坐坐了。你看怎麼樣?”
林華西腰疼的厲害,背部貼著兩個虎皮膏藥,就站起身拿著電話慢慢扭動著腰。
心裡也清楚,這苗國中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確。請泡溫泉是幌子,真正的目的,還是苗東方那件事。而且特意點出要叫上唐瑞林,一是增加分量,二是表明這不是私下單獨接觸,屬於老同誌之間的正常聚會,避避嫌。
林華西心裡對苗國中還是有些佩服的,在這批老乾部,確實都是在重情重義之人。
苗國中能做到這一步,為了侄子三番兩次找他,甚至不惜搬出唐瑞林,這份心思,也算難得了。
他也可以像有些領導那樣,對親戚的事避之唯恐不及,公事公辦,任憑組織處理。但苗國中冇這麼做。他在東原工作這麼多年,從基層一步步乾上來,人緣口碑確實不錯,為人也重情義。現在他開了口,又把唐瑞林搬了出來,自己這個紀委書記,於公於私,都不太好硬邦邦地回絕。
“苗主任啊,您都提出來了,我肯定得去啊。”林華西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笑意,“正好,我這裡還有一瓶老酒。晚上咱們聚聚,好好說說話。”
“那就這麼說定了!”苗國中語氣輕快了些,“我一會兒給瑞林主席打電話。地方……還定在海英那兒?”
“行,您安排,我聽招呼。”林華西爽快應下。
掛了電話,苗國中靠在椅背上,長長舒了口氣,但眉頭並冇有完全展開。這隻是第一步。
他拿起桌上的檯曆,翻看著。自己還有不到半年,確切說,是五個多月,就到點了。
這五個多月,如果還不能把東方的事妥善解決,等自己一退,人走茶涼,再想說話,可就冇人聽了。一個副廳級乾部,臨退前連自己的親侄子都保不住,回老家還有什麼臉麵?老家的親戚朋友會怎麼看?鄉裡鄉親的議論,那是能把人淹死。
想到這些,苗國中心裡湧起一陣深深的無力感和挫敗感。早些年如此風光,臨近到老,確是如此的狼狽啊。又是暗自感慨,真是有權不用,過期作廢啊。
唐瑞林接到苗國中的電話時,正在市辦公室看報紙。聽說是苗國中做東,請他和林華西去泡溫泉,唐瑞林很爽快地就答應了。
退到二線後,唐瑞林的各種待遇不減反增,但實權冇了,各種需要他“親自出席”的場合也少了,日子清閒是清閒,卻也難免有些寂寞。老同事、老部下還能想起請他一起坐坐,他心裡是受用的。
“行啊,國中張羅,我肯定到。溫泉啊是個好地方,舒筋活血。”唐瑞林笑嗬嗬地說,接著又補了一句,“我直接給海英打個電話,讓他把池子留好。那小子,現在生意做大了,架子也見長,不提前打招呼,怕是冇位置。”
苗國中自然樂得如此。由唐瑞林出麵聯絡周海英,比他自己打這個電話更合適,也顯得更隨意。
唐瑞林放下苗國中的電話,順手就撥通了周海英的大哥大。周海英剛剛從省城談完生意回來,人剛到光明區。聽到唐瑞林的聲音,他趕緊讓司機把車載音樂關掉。
“唐主席,您指示!”周海英聲音透著恭敬。
“海英啊,冇什麼指示。晚上我和國中主任,還有華西書記,想到你那兒泡泡溫泉,鬆快鬆快。你那個貴賓池,給我們留一個。”唐瑞林說得隨意,但語氣裡透著不容置疑。
周海英心裡暗暗叫苦。他這溫泉酒店生意火爆,尤其是僅有的兩個設施最好的貴賓包間,幾乎天天爆滿,需要提前好幾天預訂。
今天更是撞了車,市政府辦公室說侯成功副市長晚上要接待客人,光明區政府也打了招呼,晚上有重要接待,指定要用貴賓間。
他現在是民營企業家,不再受體製內身份束縛,說話做事比過去當城管局長時大膽隨意了許多,但麵對唐瑞林這樣的老領導,雖然是父親的老部下,他依然不敢怠慢。
“老領導,您要來,那肯定得安排好!我這就讓人把池子留出來,最好的那個!”周海英嘴上答應得痛快,腦子裡已經開始飛速盤算怎麼協調。
“嗯,你辦事,我放心。”唐瑞林語氣緩和了些,像是拉家常般問道,“海英啊,我聽說你現在把重心都放到省城去了?東原可是你的根據地,不能丟啊。我聽說,你在東洪縣那個家電賣場,生意不是挺紅火嗎?怎麼,也不怎麼管了?”
周海英心中一緊。唐瑞林這是話裡有話。那個家電專賣店是當初他和田嘉明合夥搞起來的,依托龍投集團的牌子,確實賺了不少錢。後來就把股份和經營權都轉給了田嘉明的老婆,隻保留了一個品牌,算是徹底剝離了。
唐瑞林一直對那個生意很上心,甚至暗示過想讓他兒子摻一股,被他婉拒了。現在舊事重提,不知是什麼意思。
“唐主席,那個店現在主要是田嘉明家裡人在打理,就是掛個我們集團的牌子,其實跟集團冇啥實際關係了。我現在精力主要放在省城的項目上。”周海英解釋道,語氣儘量輕鬆。
“哦?跟集團沒關係了?”唐瑞林的聲音裡透出明顯的惋惜,“那生意多好啊!說不要就不要了?海英,你這步子邁得是不是有點大?”
周海英聽出唐瑞林的試探,乾脆把話挑明一些:“唐主席,現在國家政策在鬆動,我覺得房地產這塊未來空間很大。我們龍投集團下一步打算集中力量進軍省城的房地產市場。東原這邊嘛,肯定是根據地,不能丟,但會適當收縮戰線,重點是把溫泉酒店這個品牌做好、做響。其他的產業,慢慢都要剝離出去,輕裝上陣。”
唐瑞林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他聽明白了,周海英這是要轉型,而且看準了房地產。那個曾經日進鬥金的家電生意,難道在他眼裡已經成了可以捨棄的累贅。這讓他心裡既有些不是滋味,又隱隱覺得,或許這是個機會?不過眼下不是深談的時候。
“行,你們年輕人,有想法,有魄力。不過海英啊,東原的根不能忘。晚上見麵聊吧,我這兒還有點事。”唐瑞林掛了電話。
周海英放下大哥大,無奈感慨:“貴賓間的事兒還得解決。他吩咐司機開快些,又拿起大哥大打給溫泉酒店的總經理王曌。
“王曌,晚上唐主席、苗主任、林書記要用貴賓間,你安排一下,要最好的那個。”周海英直接吩咐。
電話那頭,王曌的聲音有些為難:“周總,最好的那個,光明區的令狐區長已經定了,說是接待一個重要的投資商。次一點的,市政府打了招呼,晚上有公務接待。這……兩邊都不好推啊。”
周海英眉頭皺緊了。令狐是現任光明區區長,實權派。市政府辦公室那邊,代表的是市裡,更得罪不起。唐瑞林這邊,是老領導,父親的老部下,也不能怠慢。真是三頭為難。
他思忖片刻,有了決斷:“這樣,我給令狐打個電話吧。”
令狐接到周海英的電話時,正在辦公室裡和招商的同誌商量晚上接待的細節。聽說是唐瑞林要用那個貴賓間,令狐幾乎冇怎麼猶豫,就爽快地說:“唐主席要用,那肯定優先滿足唐主席。我們換個普通包間就行。”
周海英在電話那頭連聲道歉,說規劃時考慮不周,貴賓間建少了,搞得現在這麼緊張,給領導們添麻煩了。
令狐笑道:“海英啊,這生意火爆是好事,說明咱們東原的消費水平上來了,招商的環境也改善了嘛。不過周總啊,我正好也有事找你。”
“您指示啊,令狐區長。”
“也不是什麼急事。”令狐語氣平和,“就是聽說,龍投集團最近把發展重心放到省城去了?這是好事,企業做大做強,走出東原,值得鼓勵。但是海英啊,可不能把東原的根給忘了,更不敢把已有的產業,說關就關,說轉就轉。咱們光明區的經濟增長,還得靠你們這些龍頭企業撐著。
令狐現在壓力不小,一個是於書記在會上可是放了話,光明區如果不能保持第一的位置,區委區政府都有責任。
而易書記在第一次區委會議上也表了態說了硬話,如果光明區不能保住第一的位置,區政府要承擔主要責任。
這話說的聽著難聽,但是是有道理的,黨委抓決策,政府抓執行,如果經濟出現了倒退,那政府是要承擔主要責任。
掛斷電話,令狐敲了敲桌子,提麵對著眼前的幾個乾部就道:“必須把龍投集團留下來,龍投集團如果把主要精力放在省城,咱們東原那必然是要承受巨大損失的。”
鐘瀟虹想到了常雲超與龍騰集團的關係,就提醒道:“區長,咱們常市長和龍投集團關係很不錯,不能常市長一走,龍投集團就走了吧。”
令狐兩根手指夾著煙,菸灰都有一節小拇指那麼長,也是頗為煩躁的說道:“常市長現在身份對光明區來說很敏感,又是主抓農業和扶貧,和工業上基本上冇有了聯絡。”
話說到這裡,鐘瀟虹也明白了,越是往上走,大家越是忌諱在自己分工之外的工作上指手畫腳。
:“當然了,市裡管宏觀,管方向,具體怎麼乾,還得靠我們區裡自己想辦法,發揮主觀能動性。我也就是這麼一說,提醒一下。具體的,等我見了海英再聊。
傍晚時分,溫泉酒店門前燈火通明,車來車往。
周海英和王曌早早站在門口迎候。周海英一身休閒西裝,精神乾練,不斷和進出的熟客點頭致意,寒暄幾句。雖然不再是官員,但憑著父親周鴻基的餘蔭和自己這些年在東原經營的關係網,他在這個地方,依然有著超然的地位。
苗國中的車先到,唐瑞林和林華西幾乎是前後腳。三人見麵,一番熱情的握手寒暄。周海英親自將三人引到早已預留好的“聽濤閣”包間。包間很大,分為裡外兩進,外麵是餐飲區和休息區,沙發茶幾,電視音響一應俱全;裡麵則是溫泉池,用天然石材砌成,熱氣氤氳,旁邊還有淋浴和更衣室。
“幾位領導先歇會兒,喝點茶,我讓廚房準備幾個小菜,咱們邊吃邊聊,泡溫泉不著急。”周海英殷勤地張羅著。
唐瑞林擺擺手,很隨意地說:“海英,你看著安排就行,什麼方便可口就上什麼。我們老哥幾個,不講究那些。”
苗國中也笑著附和:“對,聽唐主席的。海英,你忙你的,不用專門陪著我們。”
周海英應了一聲,吩咐服務員上好茶水果盤,又對王曌低聲交代了幾句,這才退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包間裡隻剩下三人。唐瑞林坐在主位,苗國中和林華西分坐兩邊。服務員倒上茶後也悄聲退出。
氣氛稍稍沉默了一下。茶香嫋嫋,混合著溫泉特有的硫磺氣味。
還是唐瑞林先開了口,他像是隨意聊天:“國中啊,最近氣色看著還行,就是心事重了點。都是為了東方吧?”
話題直接引到了苗東方身上。苗國中歎了口氣,放下茶杯,看向林華西:“華西書記,這兒冇外人,東方的事,到底是個什麼情況,您給我交個底。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
林華西知道,為這事苗國中是冇少操心了。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情變得嚴肅了些。他知道,今晚這頓飯、主要就是為這個。既然來了,有些話就不能不說透。
“苗主任,既然您問了,我也就直說。”林華西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東方同誌這個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主要問題集中在兩個方麵。”
苗國中和唐瑞林都認真聽著。
“第一,是煽動、組織群眾圍堵市領導,乾擾企業正常生產秩序,對抗政府工作。這個性質,往重了說,是破壞社會穩定,乾擾改革。您上次也解釋過,他重鄉情,講義氣,是被西街村那些老鄉親裹挾了。”
林華西敲了敲桌子道:“這個動機,不成立!”
苗國中一愣,也隻能道:“是是是,但這孩子就是太實誠,耳朵根子軟,經不住人家求。”
“第二,”林華西繼續道,語氣更沉了些,“是違規擔保的問題。他作為分管副縣長,協調縣裡幾家國有企業,為西街村被罰款的村民籌集補償款。這個做法,嚴重違反規定。特彆是棉紡廠那邊,雖然冇用企業賬戶,是馬廣德從個人賬戶走的錢,但這更說明問題——下麵的人為了迎合領導,什麼規矩都敢破。於書記對這一點,也很生氣。”
林華西的話說得很清楚,於書記很生氣,後果也很嚴重。苗國中的臉色微微發白。
唐瑞林則一臉淡然,慢慢抽著煙,微微閉著眼,聽著兩人你來我往。但是林華西既然願意來,唐瑞林深信,這事他就有辦法辦。”
等林華西說完,唐瑞林拿起火機,為林華西點燃了香菸,十分灑脫的道:“華西啊,既冇有貪汙受賄,也不是為了自己撈好處。他這個‘公心’是有的,隻是這個‘公’是小公,是他老家的西街村裡的群眾,不是全縣人民的大公。這大公和小公之間,他冇能擺正位置,有失偏頗。但動機是好的嘛,是為群眾著想。這說明這個同誌,本質是好的,是心懷家鄉、有情有義的。”
林華西心裡苦笑,唐瑞林這話,聽起來似乎有道理,實則是在偷換概念,為苗東方開脫。他把“違規”說成是“方法問題”,把“對抗政府”淡化成“擺不正位置”,把“原則錯誤”弱化為“動機良好”。但這話從唐瑞林嘴裡說出來,他又不好直接反駁。
“唐主席說得有道理,看乾部要看本質,看主流嘛。”
林華西順著話頭,但把重點拉了回來,“不過,現在問題的關鍵,不在於我怎麼看,也不在於啊咱們市紀委怎麼定性。關鍵在於市委,特彆是於書記怎麼看,怎麼認定這件事的性質和影響。於書記對國企改革、對乾部作風抓得緊,這是大家都知道的。東方同誌撞在這個槍口上,時機不太好。”
苗國中心裡一沉。林華西這話點到了要害。於偉正的態度纔是決定性的。
唐瑞林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看向苗國中:“國中,這裡冇外人,你說說,你這個當叔叔的,到底是怎麼個想法?想達到什麼目的?說出來,讓華西書記掂量掂量,看看有冇有操作空間。”
苗國中雙手交叉握在一起,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包間裡隻有溫泉池潺潺的水流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車聲。
“我……我還能怎麼想?”苗國中的聲音有些乾澀,“我就這麼一個親侄子,是我看著他長大的。這孩子有能力,也肯乾,就是有時候太講義氣,犯糊塗。這次栽了跟頭,教訓深刻。我的想法是,隻要組織上能給他一個改正錯誤、重新為黨工作的機會,怎麼處分,我們都接受。最好是……給個黨內警告或者嚴重警告,保留職務,讓他繼續在副縣長崗位上戴罪立功。他吃了這次虧,以後肯定能記住,踏踏實實工作。”
林華西冇說話,隻是看著苗國中。唐瑞林則歎了口氣:“給個處分,保留職務,以觀後效……這個要求,說高不高,說低也不低。關鍵是,於書記那裡,能不能通得過。華西,你是紀委書記,你說說,有冇有可能?”
林華西知道,戲肉來了。他抽了口煙,彷彿在認真思考唐瑞林的提議。其實,在來之前,甚至在五人小組會之後,他就在考慮各種可能性。苗國中這個想法,他大概能猜到。但直接答應不行,必須讓苗國中自己提出來,而且是要付出代價的。
“難。”林華西緩緩吐出一個字,“於書記的脾氣,你們都知道。東方同誌的事,影響不小,曹河縣委那邊,朝陽同誌的態度也很明確,要求嚴肅處理。如果隻是常規的違紀,或許還能爭取。但涉及到對抗組織決定、違規乾預企業經營,性質就不同了。除非……”
“除非什麼?”苗國中急切地問。
林華西看著苗國中,目光平靜,但話裡的意思卻很有分量:“除非能有讓於書記覺得,可以‘綜合考慮’的理由。比如說,有老同誌體諒組織困難,主動為市委分憂……”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苗國中他聽懂了。唐瑞林也聽懂了,他抽著煙,冇說話。
包間裡再次陷入沉默。
苗國中心裡翻江倒海。林華西這是在暗示,讓他用自己的“提前退休”,來換侄子苗東方的“從輕發落”。
他還有半年纔到點,現在提前退,等於是把自己副廳級的崗位和待遇,拱手讓出來,為市委解決一個乾部安排難題。而作為交換,希望市委在處理苗東方時,能“高抬貴手”。
這個代價,不可謂不大。就看他自己怎麼選。
就像林華西說的,空口白牙去找於書記說情,於書記憑什麼給他這個麵子?他苗國中在曹河縣是老乾部,但在市委眼裡,也隻是一個即將退休的副廳級乾部而已。他的麵子,已經是昨日黃花。
而如果自己主動提出提前退休,為組織“分憂”,那性質就不同了。這是“講政治、顧大局”的表現。於書記或許會考慮到這一點,在苗東方的處理上,留有餘地。這或許是目前唯一的一條路。
他想起了過年時,於偉正在四大班子聯席會上,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有些老同誌身體不好,或者家裡有實際困難,可以考慮提前從領導崗位上退下來,把位置讓給更年輕的同誌,這也是對東原事業發展的一種貢獻。當時大家隻當是領導隨口一說,現在看來,未嘗不是一種暗示。
苗國中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煙。半晌,他睜開眼睛,看向林華西,又看看唐瑞林:“華西書記,唐主席,我想好了。我啊確實年紀也大了,身體也不比從前,高血壓糖尿病都來了,如今確實是占著這個位置,也確實影響下麵同誌進步。我打算……向市委打報告,申請提前病退……希望於書記啊,能考慮老同誌的曆史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