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小友主導的審訊?上次吳香梅來專程提到了這個表弟,冇想到呂連群竟然讓其負責審案子,這頗有一些,讓曹河的子弟窩裡鬥的意思。
在具體的業務上,我不好表態,就繼續道:“彭小友同誌在這個事情上,看來工作還是有方法的,這個是有用人得當,連群啊,我隻強調一點,還是在向市委領導彙報之前,注意工作紀律!”
“請您放心,李書記!”呂連群挺直腰板,“我已經再三強調過紀律,並且我會持續緊盯。確保萬無一失。”接著呂連群看向了台階下的眾人,又彙報道:“李書記,假如啊,這個苗東方知道了這個情況,他想跑怎麼辦。要不要提前把他看護起來?”
我這纔想起來,這次下午的行程,本來是安排了苗東方一起作陪的,但是苗東方下午直接請了假,人不知道去哪裡了。
我心裡暗自琢磨,其實苗東方就算跑,能跑到那裡去哪,被抓回來也隻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他跑了倒還有個好處,省的苗家的人來挑理。但是人還是不能跑,人跑了在政治對曹河對縣委都十分不利。領導乾部外跑,主要領導必然是要承擔責任的。
我略作思考之後,揹著手道:“注意觀察吧,但是我估計啊他不會跑。”我抬頭看了看天色,時間差不多了,“於書記這幾天不在市裡。這樣,我先給瑞風市長和市委副書記周寧海都分彆打個電話,簡要通個氣,聽聽他們的意見,也為當麵向於書記彙報做個鋪墊。你這邊,報告要儘快弄紮實。”
“我馬上回去組織,最遲明天上午,把報告初稿送到您辦公室。”呂連群說完,見我冇什麼其他指示,便點了點頭,轉身步履匆匆地離開了。
看著呂連群的背影,我深知,呂連群來曹河,正是英雄找到了用武之地。
我獨自站在廊簷下,陽光依舊暖洋洋地照著,但確是心事重重。
苗樹根這個口子一開,牽扯出來的,恐怕不僅僅是幾個乾部的經濟問題或一起群體事件的責任,更可能觸及曹河縣某些深層次的矛盾。
苗東方背後是苗國中,是西街的勢力;馬廣德背後連著棉紡廠,連著可能存在的更多國企沉屙;而曹河酒廠的學校問題,又隱約指向另一條線……鐘書記到底清不清楚曹河的亂象。
問題在水麵之下,我看曹河縣所有的乾部,似乎都已經習慣了這種模式。大家在各自的領域都形成了圈子,都已經利益固化,就算是縣裡財政再困難,都不會有人想著拉上一把。李顯平真是帶壞了一批乾部,影響了一地之風氣啊。
院子裡,鄧文東、彭樹德等人看到呂連群離開,又看到我獨自站在那裡沉思,便慢慢聚攏過來,但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冇有打擾。
我轉過身,臉上恢複了平時的沉靜,朝他們走了過去。下午的工作,還要繼續。
兩點鐘的時候,鄭紅旗市長,孔德文局長準時來到了大廳,機械廠的賓館和機械廠已經融為一體。
一行人又來到了機械加工車間。車間裡機器轟鳴,工人正在忙碌。彭樹德邊走邊介紹主要產品和生產流程,當來到幾台農用三輪車和小型播種機樣機前時,他重點彙報了正在籌備的農機批發市場項目的設想、規劃以及與市東投集團的合作進展。
鄭紅旗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最後說道:“這個想法很好。我們前一段去山東壽光考察,那邊的蔬菜批發市場帶動效應非常明顯。農機是農業生產的重要工具,市場潛力大。你們能想到結合自身優勢,建設區域性農機批發市場,思路是對頭的,是圍繞農業做工業文章,圍繞農村拓發展空間。關鍵是要搞好規劃,選好模式,特彆是要解決好‘為誰服務’的問題,要真正方便農民,讓利於農。這個項目,有創新,有意義,我支援你們大膽探索。”
能得到分管副市長的明確肯定,彭樹德和縣裡陪同的乾部們自然都很高興,臉上洋溢著笑容。
參觀完車間,已是下午四點多。按照日程,市領導該返回了。
在機械廠的生活廣場上,鄭紅旗副市長揹著手,看著對麵家屬區的陽台上飄著的床單和衣服。下麵是一個露天的簡易舞台,一群退了休的大爺大媽正在組織排練節目,鄭紅旗頗為感慨的道:“生活氣息很濃厚啊。”
彭樹德主動道:“紅旗市長,今年春節,我們要舉辦全廠的聯歡會,到時候歡迎您現場指導啊。”
鄭紅旗嘴角一笑,看向我道:“那就看朝陽同誌,到時候,是不是邀請我了!”
我馬上道:“紅旗市長,歡迎您蒞臨指導啊。”
鄭紅旗側身對孔德文吩咐道:“孔局長啊,你先回去,我和朝陽啊,在交換一下意見。”
孔德文早就想走,奈何領導不走自己也走不了。見領導要談私事,就道:“侯市長,那我回去,把您今天的講話意見整理一下。”
我知道,老領導這是有單獨的話要說。連忙安排張修田部長去送孔德文局長一行,自己則陪著鄭紅旗來到了縣委辦公室。
蔣笑笑早已準備好了熱茶。鄭紅旗在沙發上坐下,接過蔣笑笑遞上的茶杯,溫和地看著她,像長輩關心晚輩一樣問道:“笑笑啊,在朝陽同誌手底下工作,可是起色不錯啊。”
蔣笑笑冇想到市長會突然問她這個,略一怔,但立刻露出微笑,回答道:“報告紅旗市長,李書記和您一樣,都非常關心我們下屬,在工作上要求嚴格,但生活上也很體貼。我在曹河工作很充實,也學到了很多。”
這話答得很巧妙,把我和鄭紅旗並列,表達了尊重,也體現了對我工作的認可,但又不顯得過於諂媚。
鄭紅旗笑了笑,對我說:“朝陽啊,蔣笑笑同誌可是我們從平安縣帶出來的筆桿子,踏實肯乾。你要多關心,多幫助,也多給她壓壓擔子。”
“紅旗市長放心,笑笑同誌能力很強,是我的得力助手。”我說道。
蔣笑笑知道領導要談正事,給我們續上水,便悄悄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隻剩下我和鄭紅旗兩人。茶香嫋嫋,氣氛變得放鬆而私密。
鄭紅旗喝了一口茶,身體微微後靠,臉上帶著老領導特有的那種關切和審視,緩緩開口道:“朝陽,待了一段時間了,感覺怎麼樣?曹河這地方,和東洪比,有什麼不同?感受到曹河‘人民的熱情’冇有啊?”他最後一句帶了點調侃,但眼神是認真的。
我沉吟了一下,坦誠地說:“紅旗市長,不瞞您說,感覺挺複雜的。從自然條件和發展基礎上看,曹河其實比東洪要好一些,交通更便利,基礎也更好點。東洪那邊,自然條件更差,群眾脫貧的壓力更大。但是……”我頓了頓,斟酌著詞句,“曹河的乾部隊伍,給我的感覺,和東洪那邊不太一樣。具體哪裡不一樣,一時半會還說不太清,可能還需要更長時間觀察。”
鄭紅旗淡然一笑,一副瞭然於胸的樣子:“確確實實。如果隻比交通,比基礎,曹河是好於東洪。但有時候,事情能不能乾成,關鍵不在物,而在人。乾部隊伍的精神狀態、能力素質和執行力,往往起到決定性作用。你剛到曹河的時候,我跟你說過,對乾部,你不認識,不瞭解,腦子裡就一個名字,冇什麼深刻印象。等你乾上一段時間,跟曹河的班子相處一段時間,誰是什麼成色,你心裡就清清楚楚了。到曹河這段時間,現在應該有些體會了吧?”
我點點頭:“您說得對。現在班子裡的同誌,大部分工作熱情是高的,也能領會縣委的意圖,比如鄧文東同誌,在組織工作、乾部工作上,很支援縣委,考慮問題也周全。孫浩宇同誌年輕,有衝勁,分管農業肯吃苦,經常下鄉,對縣委縣政府的決策部署,落實起來不打折扣。”
鄭紅旗聽著,問:“方雲英同誌呢?她是常務副縣長,擔子不輕啊。”
我想了想,客觀評價道:“方雲英同誌工作經驗豐富,在大是大非和原則問題上,能夠和縣委保持一致。不過……可能因為年齡和身體原因,有時候感覺工作的主動性、闖勁上,不如年輕同誌那麼足。但總體而言,是位能顧大局的女同誌。”
鄭紅旗不置可否,又問:“馬定凱同誌呢?他在省委黨校學習,你接觸不多,但應該有些間接瞭解。”
這個問題有點不好回答。馬定凱畢竟是紅旗書記親自送到省委黨校學習的。按照市委於書記在動員會的講話,送出去的都是骨乾,回來之後都要重用。
我想了想,用了一種比較含蓄的說法:“馬定凱同誌……是縣委副書記,理論上應該成為縣委書記的得力助手。現在他在學習,我們直接工作接觸不多。不過聽說,能力還是不錯。畢竟,當時您和縣委把他送到省委黨校學習,我覺得也是一種培養嘛。”
“就冇聽到些什麼?”
我搖了搖頭,說道:“紅旗市長,關於馬定凱同誌的事,還真不多,不過在省委黨校啊,我們接觸過兩次,感覺還不錯。”
鄭紅旗雙手捂著茶杯,直言道:“這個同誌,作風上,據說是有些瑕疵的,我讓紀委想留意一下,但是冇什麼實際內容,你知道的,這種東西啊,捕風捉影的比較多。”
“定凱同誌,確實人啊比較帥氣,可能招女同誌喜歡吧!”
紅旗市長淡然一笑,搖著頭道:“朝陽啊,你就冇有聽到過什麼,懷疑過什麼?”
要說冇有懷疑過什麼,我多少是有些懷疑的,但這種懷疑更是冇有聽到什麼風言風語,而是自己的一種微妙的直覺。這些話,就算是給紅旗市長,也不好開口。我清楚,紅旗市長今天來,是必要托底。
看我回答不出來,紅旗書記直接道:“是啊,有些話題難以啟齒。這麼說吧,我當初考慮送這個馬定凱去省委黨校去學習,目的就是希望乾部聯動調整的時候,把他給交流出去。隻是現在聽說,曹河縣的乾部一律不動啊。”
紅旗書記的話,還是讓我有些震驚。我馬上道:“市長,您的意思是?”
“冇證據,但是有流言蜚語,傳的是煞有其事啊。影響啊,很不好。”
我試探著道:“該不會是,方……”
紅旗市長點頭道:“恩,就是方家的雲英同誌啊。為了這事,香梅和建勇都給我打過招呼,哎,亂,非常亂的關係。”
他放下茶杯,看著我,眼神帶著深意:“方雲英是非常支援馬定凱工作的。她在曹河說話是有分量的,作為常務副縣長,又是本地成長起來的乾部,在推薦乾部、幫助乾部方麵,這些年是不遺餘力的。這你也要考慮到。”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心裡暗道,如果方雲英在曹河的事真的爆出來,方家必然是顏麵掃地,方建勇,吳香梅都必定揹負不小的心理壓力……聯想到之前吳香梅的暗示,以及彭樹德可能存在的問題,我感到方雲英的事情,確實遠比苗東方的事情棘手多了,如果方雲英實在願意退下來,看來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就這麼退下來,恐怕難……。
鄭紅旗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為語重心長:“朝陽啊,所以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如果梁滿倉同誌的身體能夠恢複,能夠繼續留在縣長的崗位上,對曹河當前的工作,對你們班子的穩定,可能纔是最好的選擇。滿倉同誌性格溫和,顧全大局,有他在,很多關係比較容易理順,工作也能保持連續性。你說是不是?”
這話說到了我的心坎裡。我立刻點頭:“紅旗市長,您看得透徹。這也正是我的想法。梁縣長如果能留任,對曹河的發展穩定,確實是最有利的。我一定儘全力做好工作,同時積極向市委、向於書記彙報曹河的實際情況和乾部隊伍狀況,爭取讓梁縣長能繼續帶領縣政府班子工作。”
鄭紅旗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像是回憶,又像是感慨:“滿倉同誌前期的局麵,說句實在話,我多少也有些責任。他剛當縣長的時候,是想乾一番事業的,也做了很多調研,摸清了情況。之前我和滿倉想要發力的時候,李顯平突然被抓了,緊接著,組織部長、縣委辦主任、政法委書記,副縣長公安局長好幾個關鍵崗位的領導接連出事,科級乾部也抓了十多個。曹河官場發生‘地震’,市委的第一要求是‘穩’,大局不能亂。在這種情況下,滿倉同誌就是想大刀闊斧地改革,想動國企這些硬骨頭,上麵也不允許啊,怕引發更大的不穩定。所以很多事,就拖了下來,一拖就拖成了現在這個沉重的包袱。”
這一點,我有所耳聞,也因為如此,市委政府其實對鄭梁配十分不滿,紅旗市長才倉促的結束在曹河縣的任職,可以說,紅旗市長在曹河走的並不光彩。
“他這個縣長,當得也憋屈。現在你來了,有衝勁,有思路,上麵也支援。如果你能和滿倉同誌搭檔好,一個在前麵衝,一個在後麵穩,或許曹河這盤棋,就能走活了。我很擔心,如果馬定凱學習回來之後,有人再給偉正書記遞話。很有可能讓馬定凱來出任曹河縣長的。所以,關鍵是,要爭取讓梁滿倉留下來。”
我說道:“市長,您怎麼不考慮苗東方,他也是常委副縣長。”
鄭紅旗很是不屑的道:“他?上不得檯麵,不過你也要小心這個同誌,上躥下跳的,苗國中是老資格的縣委書記,他那一批和安軍同誌,永林同誌還是有交情的。”
我心裡暗道,這苗東方已經是案板上的肉了。考慮影響就年後動手,不考慮就和馬廣德一樣,年前就抓了。但這話我也不好給紅旗市長彙報。
我鄭重地說:“紅旗市長,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我一定牢記。我會處理好和梁縣長的關係,全力支援他工作,同時也會尋找合適機會,向於書記充分彙報,爭取最好的結果。”
鄭紅旗又坐了一會兒,喝了杯茶,問了問縣裡其他一些工作的概況,便起身告辭。我親自送他上車,看著車子駛出縣委大院,心裡反覆回味著他剛纔那些看似隨意、實則意味深長的話。他對縣裡幾個關鍵人物的評價,對梁滿倉去留的分析,都給了我重要的參考。
心裡正想著方雲英的事該如何處理,蔣笑笑就敲門進來,一邊收拾茶杯一邊彙報:“李書記,剛接到電話通知。明天,市人大常委會副主任苗國中同誌,將代表市裡,到曹河縣開展新春前走訪慰問貧困群眾和工作調研。”
苗國中?我心頭一動。這位曹河縣的老書記,西街村人,苗東方的本家叔叔,在這個節骨眼上要求……恐怕,不僅僅是“慰問督導”那麼簡單吧。
具體行程出來冇有?
苗主任那邊還冇定,隻是口頭通知,說是想和您見個麵。
我伸了個懶腰,看天色逐漸晚了,就道,算了,明天一早我給苗主任打電話吧。
如約輪換,天色漸晚。
苗東方從叔叔苗國中那裡要到了市委組織部長屈安軍家的地址——位於市委組織部家屬院“政工家園”的一個獨門小院。他提著精心準備的大包小包——兩條中華煙,兩瓶茅台,還有裝滿曹河特產的不太精緻禮盒,按照地址找了過去。
“政工家園”裡很安靜,都是一棟棟帶著小院的平房,透著一種不同於普通住宅區的肅穆。找到門牌號,苗東方在門口聽了一會裡麵的動靜,就在門口整理了一下西裝和領帶,這才輕輕敲響了那扇深色的木門。
片刻之後,院裡傳來腳步聲,接著,屋簷下的燈亮了,把小小的門廊照得一片昏黃。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一條縫,露出一張四十多歲、保養得宜、氣質端莊的女人的臉。
她隔著門縫打量了一下門外提著大包小包的苗東方,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臉上冇什麼表情,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疏離:“你找誰?走錯門了吧?”
苗東方心裡一緊,連忙堆起笑容,微微欠身:“嫂子,您好!我是曹河縣的苗東方,是苗國中主任的侄子。是國中主任讓我來給屈部長拜個早年,彙報一下思想。”
他特意強調了“苗國中主任讓我來”,這是進門的關鍵。
開門的女人是屈安軍的媳婦,顯然知道苗國中,聞言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些,但戒備並未完全消除,打量著他手裡的東西,又問:“和安軍約好了嗎?”
苗東方知道,如果說冇約好,今天這門恐怕進不去。連門都進不了,叔叔那裡也不好交代,顯得自己太冇本事。他心一橫,臉上笑容不變,語氣肯定:“約好了,約好了!”
屈妻臉上露出一絲“我怎麼不知道”的疑惑,但對方抬出了苗國中,又說約好了,她也不好硬攔。猶豫了一下,她還是不太情願地拉開了門,側身讓出位置:“進來吧。”
“哎,謝謝嫂子!”苗東方趕緊點頭哈腰地提著東西擠了進去。
小院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種著些冬青。還有角落的位置,用塑料薄膜搭了一個小小的剛進院子,就聽到屋裡傳來屈安軍略顯不悅的聲音:“誰啊?這麼晚了。不是說了,有些人不要往家裡帶嗎?”
屈安軍的媳婦在門口低聲回了句:“曹河來的,苗國中的侄子,說和你約好了。”
屋裡沉默了一下,大概是屈安軍在快速回想。人已經進了院門,再趕出去就太不近人情,尤其對方打著老同誌苗國中的旗號。片刻,屈安軍的聲音傳來,語氣恢複了平時的平穩:“哦,是東方同誌啊。有印象,有印象。進來吧。”
苗東方提著東西,小心翼翼走進客廳。屈安軍從書房走出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開衫毛衣,戴著眼鏡,手裡還拿著一份材料,看起來剛纔正在工作。看到苗東方手裡明顯分量不輕的禮品,他眉頭又微微動了一下,但臉上很快露出領導乾部慣常的笑容。
“哎呀,東方同誌,來就來嘛,還帶這麼多東西乾什麼?太客氣了。”屈安軍說著,指了指客廳的沙發,“坐,坐。”
“部長,打擾您休息了。實在不好意思。”苗東方把東西放在客廳角落不顯眼的地方,這纔在沙發上坐下,隻坐了半個屁股,身體微微前傾,姿態恭敬。
屈安軍在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拿起茶幾上的煙,自己點了一支,又示意苗東方,苗東方連忙擺手說不會。
屈安軍也不勉強,吸了口煙,像是隨意拉家常般問道:“怎麼樣?你們新縣委書記李朝陽同誌去了之後,縣裡工作有什麼新變化、新氣象啊?”
苗東方知道,這是在考察他是否“講政治”、“顧大局”。他不能抱怨,不能說“壞話”,尤其是在組織部長麵前。
苗東方立刻端正神色,用彙報工作的口吻說:“報告部長,變化很大,新氣象很多!李書記來了之後,思路開闊,魄力很大,正在全力推進咱們縣的國有企業改革,目前已經取得了初步成效。縣委班子的凝聚力、戰鬥力都很強,我們縣政府在縣委領導下,正在努力抓落實。”
屈安軍點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彆的表情,隻是順著話頭說:“嗯,市委對朝陽同誌在曹河的工作,總體上是肯定的。特彆是上次處置西街村群體事件,很果斷,體現了縣委的權威和駕馭複雜局麵的能力。這一點,於書記是認可的。”
他話鋒看似不經意地一轉:“對了,你們村就是西街的吧?看我這記性,差點忘了,你和國中同誌都是西街人。”
苗東方心裡“咯噔”一下,生怕屈安軍接下來要說“西街村霸”、“家族勢力”之類的話,連忙把話題往“大局”上引:“是,部長,我們都是西街的。這次事件,教訓很深刻。也暴露出我們基層治理中還存在一些薄弱環節。李書記果斷處置,平息了事態,也給我們敲響了警鐘。我們一定吸取教訓……。”
屈安軍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冇再深究西街的事,轉而說:“縣委有戰鬥力,縣政府執行力強,這是好現象。於書記為什麼對之前梁滿倉同誌不太滿意呢?就是覺得他們在一些關鍵問題上,有時候優柔寡斷,魄力不夠,耽誤了發展。特彆是梁滿倉同誌,竟然在會上被氣到腦淤血,不應該啊。換做是我,當場就把帶頭鬨事的打兩耳光,縣委書記和縣長,就是要殺伐果斷,敢於擔當嘛。”
這話聽起來是肯定縣委,但苗東方聽得心裡五味雜陳。梁滿倉可算是被自己給氣的半死。說這屈安軍不是故意的,自己是不信的。
兩人又閒談了十來分鐘,多是屈安軍問,苗東方答,內容不外乎縣裡經濟、社會麵上的一些情況。苗東方知道,該進入正題了。
他斟酌著詞句,臉上帶著誠懇和渴望進步的表情,說道:“部長,我這次來,主要是想向您彙報一下思想,也談談對縣裡下一步工作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在組織的培養下,我在副縣長崗位上也工作了一段時間,積累了一些經驗,也深感責任重大。如果有機會,我還是願意到更重要的崗位上,為曹河縣的發展,為曹河群眾,多擔待一些……。我知道,乾部任用,組織部門會通盤考慮,優中選優。我主要是向部長您表個態,無論組織如何安排,我都會堅決服從,努力做好工作。當然,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能有更多鍛鍊的機會。”
話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確:我想進步,想當縣長,請部長關照。
屈安軍安靜地聽著,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著。他當然明白苗東方的來意,上次一起喝酒的時候,苗東方就已經表示過了。
等苗東方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平和,但話裡的意思很實在:“東方同誌啊,你的心思,你的進取心,我是理解的。組織上培養乾部,也是希望能把合適的人放到合適的崗位上,發揮更大的作用。不過,我也不瞞你,在縣委書記、縣長這些關鍵崗位的人選上,市委,特彆是於書記,是親自把關,握得很緊的。最終起決定作用的,是於書記的看法。於書記不認可,市委常委裡誰打招呼,作用都有限。反過來,如果於書記認可你,覺得你是塊材料,再加上組織部門去考察推薦,事情就有希望。”
他看著苗東方眼中升起的希冀,話又收了回來:“現在的關鍵在於,於書記對你,對曹河目前的乾部,是什麼看法,我不好妄加揣測。國中同誌幾次跟我提過你,我也知道你工作有能力。這樣吧,既然你有這個心思想為群眾做更多工作,我呀,如果有合適的機會,在這次乾部調整中,也會把你的情況,向於書記做個彙報,提提建議。但是,我要跟你說清楚,我不敢打包票,也不能承諾什麼。乾部工作,原則性、程式性很強,最終要看市委的統籌安排和於書記的決斷。”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苗東方一絲希望,又徹底撇清了自己的責任。
但苗東方要的就是這個“會彙報”的機會。有了組織部長的“彙報”,他至少就在領導的考慮範圍之內了,這比他之前兩眼一抹黑強多了。
苗東方連忙站起身,激動地說:“部長,有您這句話,我就有信心了!我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無論在哪崗位,都紮實工作,努力做出成績!”
又說了幾句感謝和表決心的話,苗東方看到屈安軍端起了茶杯,知道該告辭了。“部長,感謝您給機會,我就不多打擾了。”
屈安軍招招手,臉色嚴肅起來:“東方同誌,我這個人有個規矩,誰的東西都不收。這是原則。你的心意我領了,東西,你必須原樣拿回去。”
苗東方哪裡肯依,這禮送不出去,今天不就白來了?他堅持道:“部長,您要是把我當外人,這東西我就不留。您要是看在國中主任麵子上,把我當自己人,這點東西,就是晚輩過年給長輩的一點心意,都是些土特產,不值什麼錢。您就留下吧!不然我回去冇法跟國中主任交代,說我連點心意都送不出去。”
他把“國中主任”和“自己人”又抬了出來。屈安軍看著他,臉上露出無奈又似乎有些好笑的表情,最終歎了口氣,揮揮手:“下不為例。以後來,不許帶東西。”
“哎,好嘞!謝謝部長!那我就不打擾您休息了!”苗東方心裡一塊石頭落地,趕緊告辭出來。
走出“政工家園”,夜晚的冷風一吹,苗東方纔發覺自己後背竟然出了一層細汗。
組織部部長,不過是個副廳級乾部嘛,和自己的叔叔平級,看來自己的修為還是不夠啊。
但心裡,卻有一種異樣的亢奮和期待。叔叔答應出麵,屈部長這裡也掛了號,似乎……局麵正在朝他希望的方向發展?
然而,一想到看守所裡的苗樹根,還有那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呂連群,以及縣委領導,他心頭那點剛剛升起的溫熱,又迅速被冰冷的現實感壓了下去。路還長,坎還多。媽的,咋就鬼迷心竅了,跟著馬廣德摻和地的事了,以後可得長個心眼,看長遠一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