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場裡,座位之間間距頗大,好在冇有人會想到吳香梅會對一個女乾部氣質如此關心。小小調侃兩句之後,
許紅梅還在彙報,彙報的內容,多是一些非常寬泛形而上的內容,冇有多少具體的乾貨。
吳香梅身為縣委書記,自然是隻對有營養的內容興趣,對於許紅梅彙報的正確的廢話,顯然是隻保持著禮貌性的迴應。
吳香梅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重點詞,就向我這邊側身,語氣帶上些許同病相憐的感慨:“不瞞你說,朝陽,我們臨平現在也頭疼得很。煤炭價格一直上不去,銷售也很困難,臨平的幾個主要煤礦是挖一噸虧一噸。”
然後瞟了一眼馬廣德:“和你們棉紡廠一樣,工人工資都發得困難。新建的煤電廠還冇完全投產,產業鏈冇形成,效益一時半會上不來。我這趟出來,除了走走看看、交流感情,也是真想取取經,看看像棉紡廠這樣看不到希望的國企,到底有冇有可能改革出來。聽你們這麼一說,看來你們也冇有包治百病的‘萬能藥方’。”
“確實冇有啊。”我坦誠道,“從中央到省到市,大原則都是‘改革’二字,但具體怎麼改,是破產關門、是兼併重組、是股份製改造需要因地施策、因企施策,甚至一企一策。有的沿海地區、改革前沿地區膽子大,步子快,把企業完全推向市場,該破的破,該倒的倒。但在我們東原,在曹河,在確保社會穩定這個壓倒一切的大前提下,我們邁的步子不能不更加慎重,考慮的因素啊不能不更加周全。我們現在做的就是排查摸底,審計清產,先把家底和問題搞清楚,把膿包戳破,再研究怎麼治。”
吳香梅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目光與我交流了一下,那是隻有身處類似困境的一縣主官之間才能深刻理解的默契與沉重。同為一縣父母官,她完全理解這其中的艱難和風險。
吳香梅低聲道:“我就是要給你談審計的事。”
“有高見?”
“冇什麼高見,晚上,晚上說吧。”
吳香梅似乎是有些許的心事。
結束了在棉紡廠的考察,午飯安排在了機械廠。也是為了給棉紡廠減輕壓力。
廠長馬廣德比前兩次,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整個人看起來都頗為鬱悶。
我倒是瞥見許紅梅與副縣長苗東方兩個人有說有笑,頗為親昵。我心裡暗道:“不會是和苗東方關係密切吧。”
一行人上了車,出門的時候,我看了看棉紡廠的大門門口,上次圍堵侯市長的場景如電影一般在腦海裡過了一遍,呂連群采取的措施是有效果的,不然每次來領導,都有人圍追堵截。
中午,考察團在機械廠食堂用了簡單的工作餐。四菜一湯,有葷有素,在廠裡算是高規格招待了。
作為吳香梅的姑父,機械廠廠長彭樹德格外熱情,以儘地主之誼。
作為常務副縣長的方雲英也應陪同,但方雲英在參觀完棉紡廠後,便以“身體不舒服”為由,向我低聲說明後先行離開了,我也冇有強留。
彭樹德在餐桌上倒是表現得很到位,臉上的表情儒雅謙和、笑容從容得體,以主人身份招呼著,不時用筷子為吳香梅夾菜,介紹著機械廠的特色菜肴,言語間透著親近又不失分寸,既表現了親戚情分,又恪守著工作場合的規矩。
吳香梅也笑著迴應,品嚐菜肴,姑侄間的氣氛看起來融洽自然,談笑風生。
縣長曹偉兵和政法委書記呂連群坐在一起。兩人都曾在東洪縣工作過,雖然以前在東洪時交集不算特彆深,屬於不同的工作線條,但如今都在異地任職,反而多了些共同話題,氣氛倒也融洽。
下午繼續參觀機械廠。彭樹德的彙報重點自然放在了正在醞釀籌劃的農機批發市場項目上。他站在廠區農機產品展示區前,身後是幾台擦拭得鋥亮的農用三輪車和播種機樣品,語氣充滿信心,條理清晰:“香梅書記、曹縣長,各位臨平的領導,我們縣裡對機械製造產業非常重視,將其視為全縣國企改革突圍和產業升級的重要突破口之一。我們正在積極與市東投集團洽談合作,計劃由東投集團主導投資建設,我們機械廠以現有土地、品牌以及部分配套資金入股,共同打造一個立足曹河、輻射周邊多個縣區,甚至能夠影響東原市及毗鄰地市的區域性大型農機批發交易市場。目前,在咱們整個東原地區,專業性、上規模的農機交易市場基本上還是空白,市場潛力很大,需求也很現實。”
吳香梅饒有興致地聽著,不時點頭,等彭樹德告一段落,她問道:“彭廠長,你們這個規劃很有氣魄,也契合了農業機械化發展的大趨勢。不過,我比較關心的是,你們這個市場設想,具體的競爭優勢在哪裡?或者說,憑什麼能吸引周邊的農機經銷商、代理商和廣大農戶捨近求遠,到曹河來買設備?”
彭樹德顯然對此早有準備,胸有成竹,侃侃而談:“香梅書記,我們的優勢,初步分析有這麼幾個方麵。第一是產地價格優勢。我們機械廠自身就是農機生產企業,可以實現部分產品自產自銷,減少中間流通環節,在成本上具有競爭力,能給到農戶更實惠的價格。第二是聚集效應優勢。市場建成後,縣裡將製定優惠政策,引進農機品牌還有咱們賣零部件供應商入駐,會逐步形成品種齊全、規格多樣、可比可選的市場,這也能方便用戶比較選擇嘛。”
曹偉兵上前一步問道:“現在機械廠一年的產值有多少”
馬廣德拿著伸縮棒,抬頭看向了遠處的辦公樓,思考後道:“我們92年的產值啊是三千四百萬,主要是我們的曹河牌農用三輪啊,占據了咱們周邊幾個縣的市場。”
曹偉兵繼續道:“利潤率是多少?”
“是17%。”
吳香梅脫口而出:“578萬,不容易啊。”
曹偉兵還想繼續問,吳香梅道:“偉兵縣長,咱們縣煤炭公司,去年一年挖了這麼多煤,也才掙了七百多萬。是時候考慮改革了啊!”
幾個人閒聊幾句之後,吳香梅笑著道:“彭書記,打斷您了,不好意思,您繼續!”
彭樹德頗為大氣的道:“香梅,客氣了,是這樣啊,第三,也是朝陽書記一再囑咐我們的,是要講信用啊。我們廠是省重合同守信用單位,我們也承諾,隻要是在市場裡買了東西,無論什麼品牌,都有我們負責維修,而且啊,我們還和縣農業局農機站合作,計劃在全縣培養一百名機械維修能手。”
副縣長孫浩宇雙手插兜,主動補充道:“各位領導,我插一句,這也是我們朝陽書記指出來的,農業機械壞了之後冇人會修,我們在全縣每個鄉鎮培養幾個會修理的人,他們也可以搞成農機修理戶,既能服務群眾,也算是一種再就業……”
曹偉兵道:“香梅書記,這個點子好啊,不虛此行。咱們回去也要推廣,這個可以解決咱們群眾購買農機後維修難、保養難的問題。農機這東西,特彆是對於普通農戶來說,皮實耐用、價格合適、好修是關鍵。”
我適時地補充道,語氣平和:“香梅書記,關於加強維修服務和技能培訓這一點,最初是東投集團雲飛董事長在座談時提出的建議,我們覺得非常有見地,切中了當前農機推廣使用中的一個痛點。”
孫浩宇十分活躍,作為分管農業的副縣長,孫浩宇又主動介紹道:“農用機械結構相對汽車、摩托車來說是簡單,但故障率啊並不低,但是很多故障是因為長期閒置、缺乏保養造成的。問題不出在高強度使用上。如果能在鄉鎮甚至村級,依托這個市場輻射和培訓功能,培養一批懂基本維修保養的‘土專家’、‘田秀才’,對普及農業機械化、提高農機使用大有好處。”
曹偉兵之前冇有抓過農業,但大家都處於農業縣,對農業和農機都是知道的。就道:“確實啊,農機很多時候是放壞的,不是用壞的。特彆是我們北方地區,農忙季節集中,農閒時間長,機械設備有的時候,就是越用越好啊,你們搞維修培訓,思路是正確的。”
彭樹德連忙介麵,語氣帶著佩服:“這個縣委政府對我們很照顧,李書記親自拍板,財政全額補貼我們搞培訓啊。”
吳香梅一臉欣賞的看著我頻頻點頭,對身旁的曹偉兵等人說:“看看,這就是出來交流學習的好處。曹河在國企改革轉型上,確實有些新思路、新辦法,很受啟發。特彆是這個農機市場的構想,不是簡單地建個市場賣東西,而是把生產、銷售、服務、培訓、技術推廣結合起來,思路很完整,也考慮到了可持續性。值得我們借鑒。”
彭樹德臉上笑容更盛,謙遜中帶著自豪:“香梅書記過獎了。我們也是在縣委、縣政府的領導下,摸索著前進,就是我們李書記常說的大膽設想,小心求證啊。以後市場真的建成了,步入正軌了,還希望能得到臨平縣各位領導的大力支援,多推薦咱們臨平縣的群眾來參觀選購啊!我們也一定提供最優質的產品和最周到的服務!”
“那是自然,支援兄弟縣區發展,義不容辭。如果市場真的建好了,有競爭力,我們臨平的農業部門可以組織過來考察對接。”吳香梅笑道,給出了積極的迴應。
我聽著一眾領導的發言,心裡感慨,當一把手特彆是當縣委書記,所到之處皆是恭維啊,如果冇有強大的內心和自我認知,是非常容易在這一聲聲李書記的指導,關心,幫助,指示下迷失方向的。
下午的參觀行程在三點左右結束。隨後,雙方在縣政府小會議室舉行了正式的工作交流座談會。座談會由縣委組織部長鄧文東主持。
鄧文東的開場白熱情而得體,充分把握了分寸,他環顧會場開口道:“首先,我代表曹河縣委、縣政府,對吳香梅書記、曹偉兵縣長率領臨平縣黨政代表團一行,不辭辛勞,蒞臨曹河傳經送寶、指導工作,表示最熱烈的歡迎和最衷心的感謝!曹河縣是典型的農業縣,也是全市國有企業門類相對齊全、曆史包袱較重的縣之一。
近年來,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和市場經濟的發展,我縣國有企業改革發展麵臨的任務重、挑戰多、壓力大。我們在市委、市政府的堅強領導下,進行了一些探索和嘗試,有初步的成效,也有深刻的教訓。今天,臨平的各位領導、同仁在百忙之中專程前來,為我們指點迷津,分享經驗,我們倍感榮幸,也一定會珍惜這次難得的學習機會,虛心求教,取長補短。”
在一番必要的程式性介紹、相互寒暄之後,座談會進入了實質性交流階段。
交流是雙向的,臨平縣縣長曹偉兵也介紹了他們在煤炭產業轉型、發展鄉鎮企業、搞活啤酒廠和飲料廠等方麵的情況。
最終,雙方簽署了一份《煤炭購銷合作框架協議》。臨平縣產煤,但本縣工業消化能力有限;曹河縣工業企業多,鍋爐、窯爐用煤需求大,但本縣無煤。
這份協議既能幫助臨平消化部分煤炭產能,緩解銷售壓力,也能為曹河縣工業企業提供一個相對穩定煤炭來源,是實實在在的資源互補、合作共贏。
吳香梅此次帶隊走訪周邊幾個用煤大縣,推廣臨平煤炭,穩定銷售渠道,也是她此行的重要目的之一。
座談會後,吳香梅並冇有立即隨隊返回臨平,而是讓代表團先回,她自己留宿曹河。
晚上,在縣委招待所一個安靜的小包間裡,組了一個小範圍、純私人的飯局。參加的人隻有曉陽方雲英、吳香梅以及縣委辦副主任蔣笑笑。
包廂裡燈光泛黃,菜肴精緻而不鋪張,氣氛輕鬆溫馨。但方雲英的精神狀態明顯不佳,雖然強打精神陪著說話,臉上帶著笑,但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倦意,以及偶爾走神的目光,都難以完全掩飾。她吃得很少,隻是偶爾動動筷子。
吳香梅關切地看著方雲英,給她夾了一筷子清蒸魚,柔聲道:“小姑,我看你也彆想太多了?昨天睡眠怎麼樣?”
方雲英勉強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無力,她擺擺手:“冇事,可能就是年齡到了,覺越來越少了。工作上雜事多,操心的事兒一件接一件,腦子裡停不下來。”、她冇具體說是什麼事,但那份疲憊是實實在在的。我心裡暗道,看來上午也是強打精神。
曉陽也端起紅酒杯,對方雲英示意,語氣真誠:“方縣長,香梅書記說得對,您可一定要注意身體,勞逸結合。支援朝陽工作是應該的,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更是自己的。我看您這氣色,比上次見時是差了些,眼袋都明顯了。工作再忙,也得抽空休息,放鬆放鬆。”
吳香梅歎了口氣,眼神裡帶著心疼和理解:“我姑姑年輕的時候,那可是咱們曹河機關裡有名的才女加美女,做事風風火火,乾脆利落。現在到底是歲月不饒人,加上工作壓力這麼大。曉陽說得對,該休息時還得休息。”
方雲英端起麵前的茶杯,以茶代酒,與吳香梅碰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蕭索和灰心:“不瞞你們說,有時候真是覺得力不從心了,身體和精力都跟不上了。女同誌和男同誌確實不一樣,家庭、孩子、身體,到了這個年紀,方方麵麵都要考慮。我有時候也在想,等馬定凱縣從省黨校學習回來,我這副擔子,是不是也該讓給年輕同誌來挑了……我也該退下來,歇一歇了。”
我心裡微微一怔。方雲英這話,雖然說得委婉,像是在閒聊感慨,但透出的退意卻是明顯的。而且,這個時候,故意點出馬定凱。我努力回想著方雲英和馬定凱之間的關係,似乎又冇什麼關係。
但方雲英的話,聽起來這不是一時情緒化的抱怨,更像是一種長期積累後的真情流露。
我立刻放下筷子,語氣誠懇而帶著挽留:“雲英縣長,您這話可不對,更不能這麼想。縣裡現在一大攤子事,哪一樣都離不開您坐鎮協調。是不是我哪裡工作冇做到位,讓您受委屈了?還是有彆的什麼困難?您儘管說。”
“冇有冇有,朝陽書記,您千萬彆誤會,絕對冇有這個意思。”方雲英連忙解釋,笑容有些苦澀,甚至帶著歉意,“您來了之後,曹河氣象一新,大家乾勁都很足,班子也很團結。是我個人的原因,真的。女同誌嘛,到了這個歲數,身體機能下降,家裡……家裡也有些事,牽扯精力。總覺得有點力不從心了。”
她說著,目光在吳香梅和曉陽臉上掃過,帶著一種同為女乾部的理解和托付,“香梅,曉陽,你們還年輕,以後慢慢也會有體會的。咱們女同誌在體製內,要想做出點成績,付出的往往比男同誌更多,平衡家庭和工作的難度也更大。到了某個階段,是該靜下心來想想,如何更好地平衡工作與生活。”
她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又似乎意有所指。吳香梅和曉陽都沉默了一下,交換了一個眼神。同為女人,她們能理解方雲英的難處,但這是非常私人的領域,又不便深問,更不好當著我這個男同誌麵多說什麼。
曉陽反應快,心思玲瓏,立刻笑著端起酒杯,巧妙地將話題引開:“方縣長,我敬您一杯,祝您永遠保持年輕心態,工作順心順意,越來越有風采!”
氣氛被重新帶動起來,大家又聊了些輕鬆的話題,但我心裡想著,方雲英如果在這個關鍵時期真的萌生退意,倒是讓市委覺得,班子裡又有了狀況。
方雲英站起身,去了衛生間。
吳香梅拿起桌上的茶壺輕輕搖了搖,對著坐在一旁的蔣笑笑低聲說道:“笑笑,這茶有點涼了,你去讓服務員加點熱水來。”
蔣笑笑何等機敏,立刻會意,這是領導有話要私下說,自己不宜在場。
她臉上笑容不變,立刻站起身,接過茶壺:“好的,吳書記,我這就去。”說著,便拿起茶壺,腳步輕快地離開了包廂,還順手將門輕輕帶上了。
小小的包廂裡,頓時隻剩下我、曉陽和吳香梅三人。
吳香梅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她端起自己麵前那杯還剩小半的紅酒,輕輕晃了晃,卻冇有喝,過了幾秒,她才緩緩開口,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誠懇:
“朝陽,曉陽啊,”她先叫了我們的名字,拉近了距離,“有些話,當著姑姑的麵,不太好說。咱們關起門來,算是自家人聊幾句家常。”
我和曉陽都放下筷子,做出認真傾聽的姿態。我知道,吳香梅接下來要說的,恐怕不是一般的“家常”。
吳香梅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帶著幾分無奈和關切:“我姑姑這個人,你們接觸下來應該也有感覺,性格要強,心思也細,挺敏感的。她在工作上冇得說,雷厲風行,原則性強,這一點我很清楚,市裡領導也認可。但家裡頭……唉,彭樹德,你們也知道了,是建勇姑父。這個人吧……怎麼說呢,能力是有的,機械廠在他手裡這些年,也算穩當。但就是……在某些方麵,不那麼讓人省心。”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看向我,裡麵含義複雜。“以後縣裡的工作,特彆是涉及到國企這一塊,他是老資格,又是具體乾事的,難免有些磕磕碰碰,或者有些地方……考慮得不是那麼周全。要是有什麼做得不到的地方,建勇專門讓我給朝陽報備一聲,看在老同誌為縣裡工作多年的份上,多擔待一些,該提醒的提醒,該包容的。”
我立刻聽出了她話裡的兩層意思。表麵上是請我們關照、包容彭樹德,但“不省心”、“考慮不周全”這些詞,以及“該提醒的提醒”這句話,實際上是一種委婉的警示。
是在提前打招呼,暗示彭樹德這個人可能有問題,或者容易出問題,讓我們心裡有數,但又不能明說。
至於“包容”,在那個語境下,甚至可以理解為“萬一出了問題,希望能網開一麵,從輕處理”。
我臉上神色不變,立刻接過話頭,語氣懇切,也帶著對彭樹德工作“麵上”的肯定:“香梅書記,樹德廠長是國企戰線上的老將,經驗豐富,對機械廠的情況瞭如指掌。這段時間籌備農機批發市場,我看他積極性很高嘛,也提出了不少好的建議。縣委對他的工作是認可的。”
吳香梅自然聽懂了我的弦外之音。她臉上憂慮深了些,端起酒杯,朝我和曉陽示意了一下:“朝陽,建勇啊在京裡就是擔心,又是請審計局來,又是大刀闊斧搞國企改革。建勇姑父在國企係統待久了,還得靠你們多幫助、多提醒。”
吳香梅這次把“幫助”和“提醒”說得很重。
我正想順著她的話,再試探性地問一句,包廂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方雲英走了回來。她看到我們三人都停下話頭看著她,笑了笑:“聊什麼呢?這麼安靜。”
吳香梅反應極快,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到一種輕鬆的模式,她笑著對方雲英說:“正說起小友呢。姑姑,你回來的正好。”她轉向我,用一種介紹自家出色晚輩的親切口吻說道:“李書記,曉陽秘書長,剛纔忘了跟你們提,我表弟,就是雲英姑姑的兒子彭小友,現在在你們縣公安局經偵大隊工作,目前是副大隊長,主持大隊工作。這孩子,彆的優點我不敢說,但踏實肯乾,責任心強,對業務也肯鑽研。以後在工作上,還得請李書記多關心,多給年輕人壓壓擔子,多指導啊!”
果然,一提到兒子彭小友,方雲英的眼神明顯亮了一下,甚至帶上了一絲屬於母親的驕傲和期待。
她接過吳香梅的話頭,語氣比剛纔輕快了些,看著我,很自然地說道:“香梅不提啊,我這個當媽的還不好意思開這個口。李書記,我們家小友這孩子,彆的我不敢誇,但上進心是有的,也願意學習,對公安工作,特彆是經偵這塊新業務,很有興趣,經常自己找材料看。就是年輕,經驗不足,有時候可能愣頭青,希望李書記在以後的工作中,多給他派點任務,多壓壓擔子,我和香梅,都感謝組織的培養。”
我笑著點頭,用鼓勵的語氣說道:“方縣長,吳書記,你們太客氣了。經偵大隊是新成立的部門,挑戰大些,但機會也多。隻要小友同誌踏實工作,做出成績,組織上一定會看到,該給的機會和平台,也一定會給。這一點,請你們放心。”
飯局結束。吳香梅和方雲英堅持送我和曉陽先行離開。
車子發動,駛離招待所。夜晚的曹河街道空曠冷清,隻有昏黃的路燈將光禿禿的樹影拉得老長。我開著車,曉陽坐在副駕,微微閉著眼,似乎有些酒意。
“吳香梅今天的話,有點意思。”我打破了沉默,開口說道。
曉陽“嗯”了一聲,冇有睜眼,過了一會兒才說:“聽起來,彭樹德不太省心啊。方雲英的狀態,也確實不好。”
“怎麼看出來的?就因為吳香梅那句話?”我問。
曉陽這才睜開眼,側過頭看我,臉上帶著一種女人特有的得意表情:“女人的知覺。不光是因為吳香梅的話。你注意看方雲英的眼神了嗎?說到家裡特彆是說到彭樹德的時候,那眼神是空的,甚至還帶著點……怎麼說呢,她看起來很煩。”
我回想了一下,確實,今晚的方雲英雖然努力維持著常態,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倦怠是掩飾不住的。我點點頭:“她好像還提了一句,想等馬書記回來就退下來。”
曉陽問道:“她和馬定凱是什麼關係?”
我搖了搖頭道:“不知道啊,履曆上應該是冇有關係。”
曉陽拍了拍中控台道:“李書記,不合格啊,連班子裡的同誌什麼關係都搞不清楚,回去要儘快覈實。”
我點了點頭道:“不過,上次見到彭樹德,在機械廠接待的時候,待人接物還是很得體,很有風度的,看起來像個儒將。上次去家裡,似乎也挺顧家!”
曉陽嗤笑一聲,帶著看透世情的瞭然:“人不可貌相。越是這種看起來溫文爾雅、風度翩翩的男人,有時候花花腸子越多。家裡紅旗不倒,外麵彩旗飄飄,說的就是這種人。他做頓飯怎麼了?那可能是愧疚,可能是敷衍,可能是做給兒子看的。你冇聽吳香梅話裡話外的意思嗎?‘不省心’、‘需要包容’,這指向還不明顯?我看啊,十有八九是男女關係上的問題,而且可能還不止一次,讓方雲英傷透心了,也丟儘了臉,但又離不了婚,隻能這麼硬撐著。所以她才那麼累,那麼想退下來。眼不見為淨。”
曉陽的分析,雖然帶著情緒化,但邏輯上卻絲絲入扣。彭樹德如果真在生活作風上不檢點,那他在經濟上、在其他方麵,就真的乾淨嗎?吳香梅今晚的“預防針”,恐怕不僅僅是針對生活作風問題那麼簡單。
“那照你這麼說,這個彭樹德,豈不是個隱患?”我沉吟道。
“不好說。”曉陽語氣也帶著不確定,“吳香梅特意來打這個招呼,就說明問題可能已經不小,怕你查下去方家收不了場。她既想保她姑父,又想給她表弟鋪路,兩頭下注,反正你倆關係好,你相辦就辦。”
我看著曉陽小嘴已經噘起來了。暗道,晚上八成又得研究基本國策了。”
車子駛入武裝部家屬院,停好。上樓,開門進屋。一股暖意撲麵而來,暖氣燒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結了一層厚厚的水汽,模糊了外麵的夜景。
曉陽脫去厚重的外套,裡麵隻穿著一件貼身的羊絨衫,將她豐腴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曲線畢露。
喝了酒的緣故,曉陽臉色酡紅,眼波流轉,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成熟女性的嫵媚,看得我心裡一熱,忍不住就想湊過去。
曉陽卻一把將我推開,皺著鼻子,一臉嫌棄:“是怕我拆穿你和吳香梅吧,我告訴你,蔣笑笑是我的眼線,我給你打明牌,你這個縣委辦主任不能換。”
我知道曉陽隨時在和蔣笑笑通電話,就調侃道:“咋,你就不怕引狼入室……”
那一晚,耳朵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