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楊心裡咯噔一下,麵上不動聲色,隻是把茶杯往桌麵上放了放:“這事我也聽說了點風聲,說是要去曹河?”
羅誌清點點頭,從抽屜裡摸出包紅塔山,抽出一支,又在桌上頓了頓,才點上火。煙霧在煤爐的熱氣裡緩緩上升,扭曲成奇怪的形狀。
“訊息是從市委那邊傳出來的,”羅誌清吸了口煙,“上週市政府和市委開聯席會議,研究曹河縣國有企業改革,有領導在會上提出來,說曹河那個攤子,得派個有魄力的同誌去。有人就提了朝陽縣長的名字。”
焦楊是主持縣委工作的副書記,而羅誌清是主持縣政府工作的黨組書記,同時兼任縣委副書記。按說,焦楊在黨委序列裡排在羅誌清前麵,可這一個多月來,焦楊把自己的姿態擺得很準,定位定得很準,從來不在羅誌清和所有人的麵前擺縣委書記的架子。
焦楊心裡清楚。她知道,自己這個縣委副書記臨時代管縣委工作,“代管”這兩個字很有講究——不是“主持”,是“代管”。這是組織的一種非常特殊的用人方式,臨時管一下。以自己的資曆、能力和水平,都不足以勝任縣委書記一職。反倒是常務副縣長羅誌清,這一個多月到東洪縣之後,所有工作都以穩字當頭,這是準確把握了作為代管縣政府工作的黨組書記應有的職責。
所以,焦楊有事冇事就往羅誌清辦公室裡跑。兩人有事說事,配合得倒也默契。
此刻,羅誌清從辦公桌後麵站起來,拎起爐子上的水壺,給焦楊的茶杯裡添了熱水。他的辦公室不大,十五六平米的樣子,牆上掛著東洪縣地圖和“為人民服務”的橫幅,書架上的書大多是政策檔案和理論讀物和經濟類書記,玻璃板下麵壓著幾張通訊錄。
焦楊冇接話,等著羅誌清往下說。
“不過那隻是個聯席會議,不是五人小組會,更不是常委會。”羅誌清彈了彈菸灰,“研究人事為時尚早。再說了,鄭紅旗同誌現在還是副市長兼曹河縣委書記都管不住,朝陽縣長就算過去,最多也就是給個市長助理或者市政府黨組成員。不然曹河那攤子事,一個縣委書記怕是不夠用。”
這話說得實在。焦楊知道曹河縣的情況——國有企業大麵積虧損,工人工資發不出,群眾上訪成了家常便飯。鄭紅旗以副市長身份兼任縣委書記,都感到吃力,要是換個普通縣委書記去,怕是更難打開局麵。
“羅縣長,”焦楊換了稱呼,語氣更親近了些,“依您看,這事能成嗎?”
羅誌清冇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吸了口煙,眼睛眯起來。他今年四十二歲,在市委統戰部當了八年辦公室主任,又在平安縣乾了三年統戰部長。
之所以說是冷板凳,那是因為統戰部雖然也是常委部門,但對比去組織、政法甚至宣傳這些部門來講,統戰部門的工作實在是太虛了。單位冇有什麼具體的事,那麼個人自然就不會有平台和成績。
坐冷板凳的經曆,讓他對官場的人和事有了更深的體會。
“從東洪縣本身來講,”羅誌清緩緩開口,“朝陽縣長有能力、有人脈、有資源。他要是留在東洪,對咱們縣是好事。但是——”
他頓了頓,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
“我敢跟你打個賭,朝陽縣長十有八九得去曹河。”
作為主持工作的黨組書記,這話說出來犯忌諱,自由越俎代庖之意,焦楊眉毛一挑:“這話怎麼說?”
羅誌清笑了,笑容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焦楊同誌,你年輕,家庭條件好,老爺子在東洪啊也有影響力,這些年順風順水。你可能不太理解我們這些坐過冷板凳的人的想法。”
這話說得直白,但焦楊不覺得刺耳。羅誌清說得對,她父親是東洪的老領導,雖然退下來,但門生故舊遍佈東洪。她三十出頭就當上副縣長,不能說和這個冇有關係。
“您說,我聽著。”焦楊態度很誠懇。
“組織用人,有大邏輯。”羅誌清又點了支菸,“曹河現在是什麼情況?國有企業改革推進不下去,工人鬨事,群眾上訪,財政吃緊。鄭紅旗副市長兼著縣委書記,那是冇辦法的辦法。可副市長能天天蹲在縣裡嗎?不能。所以曹河缺個能實實在在扛事的縣委書記。”
“那也不一定非得是朝陽縣長……”
“為什麼非得是他?”羅誌清接過話頭,“因為他上麵有人,有資源,有膽量啊。曹河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了,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一般人去了,要麼被下麪糊弄,要麼被關係網困住,什麼事也乾不成。但朝陽縣長不一樣,他在省裡有關係,市裡也有人說話,有些事他敢碰,有些人他敢動。我都聽說了,組織上已經給幾個人談話,大家寧願當縣長,都不願去曹河當書記!”
焦楊聽明白了。這不僅僅是能力問題,是膽量問題,是底氣問題。
“再說了,”羅誌清壓低聲音,“於偉正書記剛到東原不到一年,需要打開局麵。曹河這個硬骨頭要是啃下來了,那就是他的一大政績。用朝陽縣長這樣的人去啃,最合適不過。”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煤爐裡的煤塊發出輕微的爆裂聲,水壺又開始嘶嘶作響。
焦楊忽然問:“那要是朝陽縣長真走了,東洪縣這邊……”
羅誌清看她一眼,知道她在想什麼。朝陽如果調走,縣長位置就空出來了。按常理,主持縣政府工作的黨組書記接任縣長是順理成章的事。但官場上的事,哪有那麼多“常理”?
“焦楊同誌,”羅誌清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說句實在話,我到東洪縣來,肯定是想當這個縣長。如果還當副縣長,我何必從平安縣調過來?平安縣是咱們東原條件最好的縣,潛力大,壓力小。可組織上既然讓我來了,我就得把工作乾好,至於最後怎麼樣,那是組織考慮的事。我現在心態很平,能到東洪來,我有個努力,但真的來了,反倒是釋然了,儘人事,聽天命吧。”
這話說得坦誠,反倒讓焦楊對羅誌清多了幾分好感。是啊,冇有哪個領導乾部一上來就想搞腐敗、當貪官。到了新崗位,特彆是這種被重用的崗位,誰不想乾出一番事業來?
“您覺得曹河那攤子事,朝陽縣長真能擺平?”焦楊換了個話題。
羅誌清想了想,搖搖頭:“難。曹河的問題,已經不是單純的國有企業改革問題了。那是曆史遺留問題、社會問題、穩定問題交織在一起啊。”
他笑了笑又說:“焦楊同誌,我說句實在話,現在讓你去曹河當縣委書記,你捫心自問,工作能乾得下來嗎?”
焦楊臉上微微一熱。當縣委副書記不到一年,主持縣委工作一個多月。平日裡處理日常工作還行,可真要去曹河那種地方,她心裡確實冇底。
“我乾不下來。”她老實承認,“但您應該可以。”
羅誌清擺擺手:“彆給我戴高帽。我自己幾斤幾兩,我心裡清楚。所以說,朝陽縣長去曹河,是大概率的事。不是他有多想去,而是那個位置需要他這樣的人。也不是他有多不怕得罪人,而是有些人不敢得罪他背後的關係。”
話說到這裡,官場上的事,有時候不是個人意願能決定的,是形勢比人強。
“對了,”她忽然想起件事,“全市工業觀摩交流會,準備得怎麼樣了,我們這邊怎麼配合?”
羅誌清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遞給她:“方案基本定了。咱們縣看三個點:坤豪農資、環美人發和東洪石油。路線也規劃好了,從縣界進來,一路看過去,最後在縣委會議室開座談會。”
焦楊翻看著方案,點點頭:“市裡對這次觀摩很重視,於書記、王市長都帶隊,各縣區黨政一把手、分管工業的副縣長都參加。這是四季度的最後一次督導,我看也是給各縣區加壓鼓勁。”
“壓力不小啊。”羅誌清歎了口氣,“14之後,上麵對經濟指標抓得越來越緊。國民生產總值、工業增加值、財政收入,月月排名,季度通報。咱們東洪縣底子薄,這幾年雖然有些起色,但在全市還是中遊。”
“所以這次觀摩很重要。”焦楊合上檔案,“不僅要展現成績,也要讓市領導看到我們的困難和打算。有些政策支援,該爭取的還得爭取。”
兩人又聊了些具體工作,直到下班。羅誌清親自把她送到辦公室門口,這才轉身回屋,關上了門。
同一時間,曹河縣政府會議室裡,氣氛依然頗為緊張。
鄭紅旗坐在長條會議桌的主位,手裡夾著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看起來有些疲憊。
這位副市長兼曹河縣委書記,今年四十三,到了曹河之後,兩鬢已經添了白髮,梁滿倉可以撂挑子不乾,但他這個年齡,是必須咬著牙撐下去的。
他麵前攤著一份檔案,黑色加粗的標題寫著《關於全市工業觀摩交流會有關事項的通知》。
縣長梁滿倉坐在他左手邊,正在彙報準備工作情況。梁滿倉五十出頭,圓臉,微胖,說話時總是不自覺地把玩手裡的茶杯。
“……紅旗市長,侯成功副市長專門打電話交代了,”梁滿倉說,“除了看高粱紅酒廠,最好再選三四個問題比較突出的點位,然後找一些工人代表,讓於書記和市領導瞭解一下國有企業現在的真實情況。”
鄭紅旗冇說話,隻是繼續抽菸。
侯成功是分管工業的副市長,之前在企業和機關工作多年,對縣裡情況瞭解多是理論上的。他讓選問題突出的點位,本意是好的,想讓領導看到真實情況。可真實情況往往是複雜的,甚至是難堪的。
“紅旗市長,您看……”梁滿倉試探著問。
鄭紅旗終於開口:“明天就要來了,方案都還冇定下來,本來我應該陪著書記市長去調研的。但是同誌們,你們自己看看,九縣二區,隻有我們的方案被退回來?東方同誌,你這個副縣長,到底是能力問題還是態度問題?”
苗東方卻不以為然:“我承認我有問題,但上麵就冇有問題嗎?咱們天天被市裡批評,說工作冇乾好,說經濟指標上不去。這次正好,讓領導們也來看看基層到底什麼樣子。於書記和侯市長都冇在基層乾過,總覺得解決問題容易,可實際做起來,哪有那麼簡單?”
他越說越激動:“就知道開會,就知道排名。經濟總量低的縣開會坐後排,這不就是變相羞辱嗎?壓力給了,支援呢?政策呢?資金呢?”
梁滿倉打斷道:“侯市長考慮得全麵啊,但選群眾代表的時候,要加強管理。不能什麼人都當代表,萬一現場出什麼問題,讓於書記下不來台,咱們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鄭紅旗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卻讓苗東方下意識地閉上了嘴。
“東方啊,”鄭紅旗把煙按滅,“乾工作不能怨天尤人嘛。曹河現在的情況,確實是我們工作冇做好。偉正書記可是批評過,不要一遇事就談環境,環境不好,難道就不乾工作了?”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幾個常委和副縣長都抬著頭,看著書記和縣長兩個外來乾部犯難。
“就按我說的辦,”鄭紅旗一錘定音,“選高粱紅酒廠一個分廠作為考察點,座談會也放在廠裡。工人代表就從酒廠選,現場和書記交流。其他點位不看了,時間不夠。”
管工業的副縣長苗東方笑了笑說道:“紅旗市長,我插一句啊,走馬觀花,蜻蜓點水,這樣的調研,可是意義不大啊。”
苗東方還想說什麼,鄭紅旗擺擺手:“小苗縣長,你要搞清楚,觀摩團一天跑兩個縣,在咱們縣有效工作時間最多兩個小時。兩個小時跑四五個點,纔是走馬觀花,冇什麼意義。”
鄭紅旗知道班子裡的刺頭多,就又說:“這樣,我親自給郭誌遠秘書長打電話,向他彙報這個方案,請他跟於書記、王市長請示。”
說著,鄭紅旗示意秘書拿來大哥大。電話接通了,郭誌遠在那頭聽鄭紅旗說完,沉默了幾秒鐘。
“紅旗,你考慮得周到啊。”郭誌遠說,“時間確實是個問題。再說了,有些問題,你就是把省委趙書記請來,現場也解決不了,我同意你這個方案。”
“不過,”郭誌遠語氣嚴肅起來,“一定要保證觀摩期間的穩定。千萬不能出任何亂子。曹河的情況你也知道,群眾情緒不太穩定,萬一……”
“您放心,”鄭紅旗保證,“我會親自抓,確保萬無一失。”
掛了電話,鄭紅旗對梁滿倉說:“就這樣定了。你馬上安排下去,路線、現場、代表,每個環節都要有人負責。特彆是安保,讓公安局孟偉江親自抓。”
梁滿倉應了聲,給鄭紅旗又發了支菸,其他的班子成員,是一支冇給。
鄭紅旗坐在會議室裡,梁滿倉為鄭紅旗又點了支菸。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來了,遠處傳來學校的放學鈴聲,悠長而沉悶。
鄭紅旗抽了口煙,掃了一眼在坐的班子裡的乾部,看著一個個肥頭大耳,大腹便便,心裡就知道,問題的核心在這個會議室。而真正要動曹河縣,必須要大刀闊斧的動乾部。
而至於國有企業包袱太重,曆史欠賬太多,職工安置困難,社會矛盾突出都是浮在麵上的問題。不從根源上解決這些乾部發展問題無從談起!
而時間,恰恰是曹河最缺的東西。
第二天,12月11日,清晨七點。
曹河縣城關鎮的主乾道上,公安局副局長孟偉江穿著棉大衣,手裡攥著對講機,站在路邊。他今年四十五歲,主持公安局工作半年多,正處在這個“主持”能不能去掉的關鍵時期。
冬天的早晨很冷,哈出的氣都是白的。街上已經清掃過了,縣裡麵唯一一台灑水車剛過去,路麵濕漉漉的。沿街的店鋪大多還冇開門,隻有幾個早餐攤冒著熱氣。
對講機裡不時傳來各點位彙報的聲音:
“十字路口正常。”
“供銷社門口正常。”
“縣界交接處正常。”
孟偉江稍稍鬆了口氣。這次觀摩對曹河縣很重要,對他個人也很重要。如果能平穩度過,他這個“主持”也許就能轉正。要是出了岔子,彆說轉正,現在的位子能不能保住都難說。
“孟局,”一個年輕民警跑過來,喘著氣,“棉紡廠那邊……好像有點不對勁。”
孟偉江心裡一緊:“怎麼回事?”
“早上五點多,棉紡廠宿舍區就有人聚集,現在人越來越多,得有上百號人。我們的人去問,他們說是要上班,可今天棉紡廠停產檢修,根本不上班。”
孟偉江臉色變了。棉紡廠是曹河縣的老大難問題,廠子半停產,工資發不出,職工經常上訪。前段時間廠裡要賣地自救,又和城關鎮產生了土地糾紛,鬨了好幾次。
“走,去看看。”孟偉江跨上邊三輪摩托,兩個民警跟著上了車。
摩托車在清冷的街道上疾馳,風吹在臉上像刀子。孟偉江心裡七上八下,隻盼著彆出事,千萬彆出事。
可越怕什麼,越來什麼。
離棉紡廠還有幾百米,就看見黑壓壓一片人。不是一百,是三百、五百,可能更多。人群拉著橫幅,白布黑字,遠遠就能看清:“我們要吃飯!”“我們要生存!”“還我土地!”
帶隊的城關派出所所長正帶著十幾個民警維持秩序,可人太多,根本攔不住。人群往前湧,民警們隻能手挽手組成人牆,兩邊推推搡搡,場麵眼看著就要失控。
“讓領導來!我們要見領導!”
“今天市裡不是有領導來嗎?讓他們來看看!”
“不解決我們就堵路!看他們怎麼過!”
孟偉江跳下摩托,擠進人群。派出所所長看見他,像看見了救星:“孟局,怎麼辦?人太多了,攔不住啊!”
“跟他們說,有問題可以反映,但不能堵路!今天有重要活動……”
“說過了,冇用!”所長急得滿頭汗,“他們就是衝著觀摩團來的!說有市領導來,正好反映問題!”
孟偉江知道壞了。這不是臨時起意,是有準備的。有人把觀摩團要來的訊息透出去了,這些人就是來堵路的。
他拿起大哥大:“,棉紡廠路段有群眾聚集,人數約五百,可能封路。其他點位的,趕緊來支援!”
然後他掏出大哥大,手有些抖,撥通了縣長梁滿倉的電話。
梁滿倉在電話裡罵道:“媽的,又是跑風漏氣?昨天會上才定的路線,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而平安縣與曹河縣交界處。三輛大巴車、兩輛小車組成的車隊正在路上行駛。開道的是市公安局的警車,閃著警燈,但不鳴笛。後麵領導們乘坐的中巴客車,再往後是跟著市人民醫院的救護車,這次視察,一些二線的老乾部一同隨行,所以纔會安排了這麼一輛救護車。
頭一輛中巴車裡,市委書記於偉正和市長王瑞鳳並排坐著。這車是專門改造過的,外表看是普通中巴,裡麵拆了原來的座位,換成了更寬敞的定製座椅,一排隻有兩個座位,中間有過道。
於偉正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近處綠油油的冬小麥、遠處灰濛濛的村莊:
“瑞鳳同誌,這次觀摩,你有什麼感受啊?”
王瑞鳳理了理頭髮,說:“於書記,我最大的感受是,國退民進的趨勢在我們市也很明顯。國有企業對稅收的貢獻在下降,民營企業在上升。像平安縣、臨平縣,這幾年民營經濟發展很快,人發產業、地毯製造和小機械加工,都成了特色。”
於偉正點點頭:“這是個普遍現象。不隻是東原,全省、全國都這樣。14打提出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製,這是大方向。國有企業要改革,要適應市場;民營企業要發展,要規範引導。”
他側目看了看周寧海和郭誌遠,又說:“這次國中同誌是不是也跟著來了?”
郭誌遠道“國中同誌在後麵那輛車上。”
苗國中曾任曹河縣委書記,後來在鐘毅任上,被調整為市裡人大的副主任。享受了副廳級待遇。
“不過話說回來,曹河的問題比較特殊。國有企業占比太高,改革難度大,社會穩定壓力也大。紅旗同誌在那裡,不容易。”
這話說得有分寸,既點出了問題,也體諒了鄭紅旗的難處。
坐在後排的市委副書記周寧海接話道:“於書記說得對。我在東寧工作的時候,也遇到過類似情況。東寧的國有企業改革,陣痛期很長。但過了那個階段,經濟活力就釋放出來了。”
幾個人正說著,車子忽然減速,緩緩停在路邊。
於偉正看向窗外:“怎麼了?”
秘書從前排走過來,低聲說:“於書記,曹河縣那邊來電話,說城關鎮有群眾聚集,可能封路。鄭紅旗副市長請示,是不是改變行程?”
於偉正臉色沉了下來。王瑞鳳也皺起眉頭。
“具體情況?”於偉正問。
“說是棉紡廠職工,有三五百人,拉橫幅堵路,要求解決問題。”
車裡安靜了幾秒鐘。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觀摩團要是被群眾堵在路上,傳出去就是大新聞,曹河縣、東原市,臉上都無光。
於偉正歎了口氣,看向了王瑞鳳。
王瑞鳳當即做出決定:“改道,去光明區,看東投集團的項目。”
命令一層層傳下去。車隊在下一個路口調頭,駛向與曹河相反的方向。
於偉正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王瑞鳳看他一眼,想說點什麼,最終冇開口。
車裡的氣氛有些沉悶。大家都明白,曹河的問題,已經躲不掉了。
東原投資集團董事長張雲飛接到市委秘書長郭誌遠電話時,正在工地上檢查進度。
“什麼?改到我們這兒?現在?”張雲飛看了看錶,上午九點十分,“行,行,我馬上安排!”
他掛了電話,對身邊的幾個人一揮手:“快!市領導觀摩團改道來我們這兒了,一個小時就到!通知所有人,馬上準備!”
東投集團是市屬國有企業,主要搞基礎設施建設和開發。這兩年市裡搞建設,東投集團接了不少項目,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兩件事:一是正在建設的東投大廈,十二層高,建成後將是東原市的地標;二是東原市第一批發市場,占地兩百畝,建成後要成為周邊幾個縣市的商品集散中心。
張雲飛做事雷厲風行。他一邊往工地外走,一邊給集團黨委書記賈彬和總經理胡曉雲打電話。
賈彬正在辦公室看檔案,聽說市領導要來,也吃了一驚。
“張董,我馬上過去。”
賈彬本想拖一拖,但想著這次市縣領導班子大調整,就放下電話,對秘書說,“通知黨委班子成員,現在到後到東投大廈項目集合,迎接市領導考察。”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鏡子裡的自己頭髮梳得整齊,西裝熨帖挺括。賈彬知道,雖然自己不管具體業務,但麵子上的事,還是要應付……
他冇有往下想,而是拿起筆記本,匆匆出了門。
上午十點,車隊抵達東投大廈建設工地。
十二層高的大樓已經封頂,外牆腳手架還冇拆,工人們正在緊張施工。張雲飛、胡曉雲、賈彬帶著集團領導班子成員,已經等在門口。
於偉正第一個下車,王瑞鳳緊隨其後。一行人戴上安全帽,在張雲飛的引領下進入大樓。
“於書記,王市長啊,我們這座東投大廈,地上十二層,地下一層,總建築麵積兩萬八千平方米。”張雲飛邊走邊介紹,“一樓是大廳和商業區,二到五樓是辦公區,六到十一層是酒店客房,十二層是會議室和餐廳。我們爭取在元旦前完成內裝,春節前正式投入使用。”
於偉正抬頭看著挑高的大廳,點點頭:“進度不錯。酒店定位是什麼檔次?”
“四星級標準。”張雲飛說,“咱們東原現在隻有一家花園酒店是三星,接待能力有限。東投大廈酒店建成後,能緩解市委招待所和花園酒店的壓力,也能提升咱們市的接待水平。”
一行人坐施工電梯上到六樓。電梯是臨時用的貨梯,運行起來哐當作響,但還算平穩。
六樓是酒店客房區,走廊已經鋪好了地毯,房間門也安裝好了。張雲飛打開一個標準間,請領導們進去看。
房間大約二十平米,牆麵刷了漆,地上鋪了瓷磚。獨立衛生間裡,抽水馬桶、洗臉檯、淋浴設備都已經安裝好。雖然還有些裝修的味道,但已經能看出雛形。
“這個標準,在咱們市算不錯了。”王瑞鳳摸了摸洗手檯的大理石麵,“雲飛,工程質量一定要把關,特彆是消防、水電這些隱蔽工程,不能出問題。”
“王市長放心,我們全程有監理,每個環節都驗收合格才進入下一道工序。”
於偉正在房間裡轉了轉,走到窗邊。從這裡看出去,能看到大半個東原市區。低矮的樓房,狹窄的街道,遠處冒著黑煙的工廠煙囪和若隱若現的平水河。
“這個大廈建成後,對提升城市形象有幫助。”於偉正說,“但更重要的是,要發揮好它的功能。酒店要管理好,服務要跟上,不能建成後閒置或者虧損。”
“是,我們一定注意。”張雲飛連連點頭。
從東投大廈出來,車隊又開往東原市第一批發市場工地。
這裡又是另一番景象。占地兩百畝的工地上,十二個鋼架大棚已經立起來,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銀光。工人們正在安裝頂棚,電焊的火花四處飛濺。
“於書記,王市長,目前進度非常順利。”張雲飛指著遠處,“規劃了五百個攤位,分蔬菜水果、糧油副食、日用百貨、服裝和布匹五個區。現在完成了一半,預計明年五一前全部建成投入使用。”
於偉正走進一個已經建好的大棚。大棚裡,攤位是用紅磚砌的墩子,上麵搭著水泥板,看起來簡陋,但整齊劃一,一排排延伸出去,很有氣勢。
他伸手在水泥板上按了按,又彎腰看了看紅磚墩子。
“雲飛,賈彬,”於偉正直起身,“東投集團再窮,抹水泥的錢總該有吧?這紅磚露在外麵,不好看,也容易臟。”
張雲飛趕緊解釋:“於書記,這是臨時的。我們計劃攤位建好後,統一貼瓷磚。這不是趕工期嘛,先砌起來,後麵再裝修。”
於偉正“嗯”了一聲,冇再說什麼。他揹著手,在大棚裡慢慢走,不時停下看看,問問。
賈彬一直跟在隊伍後麵,不怎麼往前湊。他是黨委書記,按理說和張雲飛這個董事長是平級,但東投集團實行的是董事長和總經理負責製,張雲飛是法人代表,日常工作以他為主。賈彬心裡清楚,在這種場合,自己不能搶風頭。
可於偉正卻冇忘了他。
走到大棚中間的時候,於偉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目光落在賈彬身上。
“賈彬同誌。”
賈彬趕緊上前兩步:“於書記。”
於偉正看著他,看了好幾秒鐘,纔開口:“東投集團這兩個項目,進度快,質量也不錯。這其中,黨的領導發揮了很大作用。你這位黨委書記,在關鍵時候能夠穩住局麵,把握方向,很好。市委是充分認可的。”
這話聲音不大,但在場的人都聽見了。張雲飛表情不變,眼睛卻微微笑了一下。王瑞鳳看了於偉正一眼,又看了看賈彬,冇說話。其他市領導、各部門負責人,也都能明白其中深意。
賈彬心裡一跳,麵上卻保持著謙遜:“於書記過獎了。這都是書記親自謀劃的大功臣,是市委市政府帶領大家乾出來的成績,我們黨委啊隻是做了應該做的工作。”
於偉正點點頭,冇再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但這句話的效果已經達到了。於偉正當眾表揚賈彬,說他“在關鍵時候能夠穩住局麵”,說他“很好”,說“市委是充分認可的”——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賈彬可能要動了。
考察結束,於偉正知道是臨時改變行程,在工地現場開了個簡短的座談會。張雲飛彙報了東投集團的工作,幾個市領導也講了話,無非是肯定成績、提出希望。
最後,於偉正問郭誌遠:“明天的行程怎麼安排?”
郭誌遠翻開筆記本:“明天去東洪縣。”
於偉正看向張雲飛和賈彬:“你們東投集團啊和東洪縣合作的項目不少啊,我看這樣,明天你們一起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