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去報到處領了材料,厚厚一遝檔案袋拎回來,沉甸甸的。灰色的帆布兜往桌上一放,我抽出幾本來翻了翻,有《關於當前經濟政策的若乾意見》、《理論學習參考資料彙編》,還有近期《人民日報》的評論員文章和省委黨校內部編印的《教學研究動態》。剛拿起一本關於區域經濟發展戰略的方案要細看,就聽見門口傳來幾下不輕不重的敲門聲,帶著點試探的意味。
門冇關嚴,虛掩著。治安支隊支隊長劉海峰側身站著,一手舉著那個黑色磚頭般的大哥大貼在耳邊,一手扶著門框,朝我笑著點頭,臉上的表情既熱情又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恭敬。他對著電話那頭聲音洪亮,像是在宣佈什麼重要訊息:“鐘書記,你放心,我已經到李縣長宿舍門口了……是,我明白,肯定把李縣長請到……好,好,安排好了,你放心!還能讓你鐘書記的麵子掉地上?” 他說話帶著公安係統乾部特有的那種乾脆利落勁兒。
他掛了電話,這才邁進屋,隨手把門輕輕掩上。我心裡轉了一下,鐘書記?應該是光明區的區區委書記鐘瀟虹。看來劉海峰張羅這事,後麵還有些由頭。
劉海峰很是熟絡地搬過靠牆的那張舊木椅,坐下時椅子“吱呀”一聲,讓人擔心它是否結實。
他身材微胖,穿著黑色的棉衣,笑起來眼睛眯著,自帶一股江湖氣。“李縣長,”他聲音很是豪爽,透著親熱,“咱們這批來學習的,就屬您級彆最高,是領隊。我今天就毛遂自薦,當個臨時聯絡員。把咱們東原市來的晚上湊一起坐坐,認識認識,也便於您以後開展工作嘛。男同誌除了幾個真有事的,基本都到,女同誌也來了兩三位。”
他掰著手指頭數了數,“市委辦的楊為峰副主任,曹河縣委的馬定凱副書記,濱城縣的周凱峰常務,還有平安縣的趙文靜書記,光明區的鐘瀟虹副書記,市財政局的總會計師賀敏……”
我笑了笑,冇立刻接話,走到桌邊拿起寫著省人民黨校的搪瓷缸,喝了口已經溫吞的茶水。這位劉支隊,常年和各類人物打交道,三教九流自然是行事活絡,訊息靈通。我放下茶缸,纔不緊不慢地說:“劉支隊對各路神仙都熟門熟路啊,組織能力也強。”
劉海峰擺擺手,說得坦然,像是在彙報工作:“李縣長,您抬舉啊。我們治安支隊,乾的活兒雜,管場所、辦案子,免不了常跟各縣區打交道。書記縣長們開會、培訓常見麵,多數都認識,混個臉熟。”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手肘撐在膝蓋上,“我已經初步聯絡了,大家都有這個意思。機會難得嘛,平時都在各自一畝三分地上忙,湊這麼齊不容易。”
我沉吟著,手指輕輕敲著桌麵。明天是開班式,省委趙書記親自作動員報告,晚上確實不宜鬨得太晚,影響不好。我把這層顧慮說了出來:“明天可是重頭戲,趙書記親自授課,晚上大規模聚餐飲酒,恐怕……不合適吧?要是弄得昏頭漲腦,明天在會場出洋相,那就因小失大了。”
劉海峰不以為然地一笑,掏出一包紅塔山,丟給我一包,他自己又摸出一盒叼上一支,劃著火柴點上,吸了一口才說:“李縣長,您多慮了。我心裡有數。明天是正日子,大家誰不知道輕重?就是趁今天報到,還冇正式封閉管理,小範圍聚一下,聯絡感情,也叫戰前動員嘛。”
他朝窗外努努嘴,“您看這宿舍區,晚上到時候那大鐵門一鎖,想出去都難。再說,都是經過風浪的人,喝酒懂得分寸,點到為止,絕不會給咱們東原市抹黑。”他拍了下胸脯,香菸灰掉落在褲子上也渾然不覺,“我幾個公安校的同學,有省公安廳經偵總隊的領導,省城江州市市局的領導,我打包票,絕對誤不了明天的事。”
看他這麼說,態度又如此堅決,我也覺得有必要和大家見個麵。作為領隊,熟悉一下同來的乾部,瞭解些情況,也是分內之事。於是我點點頭,語氣緩和下來:“既然劉支隊都安排得這麼周到了,同誌們也有這個願望,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不過,酒要總量控製,主要是大家交流情況。”
劉海峰臉上笑容更盛,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這就對了!縣長,還有個事,剛纔我給光明區鐘書記打電話,他說平安縣的趙文靜書記晚上可能不想出來,想推掉。鐘書記說,您和趙書記熟,您出麵打個電話邀請,分量不一樣。”
他笑著道“趙書記也是領隊嗎,她來不來,可就看您和李縣長的交情到不到位了。”
我笑了下,拿起桌上那個沉甸甸的黑色大哥大,一邊用手帕擦著天線,一邊說:“文靜書記要是身體真的不適,也彆太勉強。我問問看。” 說著,我撥通了趙文靜房間的電話。
電話接通,傳來趙文靜清晰溫和的聲音。“喂,哪位?”
“文靜書記,我,李朝陽。”
“哦,朝陽啊,您好您好。”
我簡單說了晚上劉海峰組織聚會的事。她在電話那頭遲疑了一下,聲音裡帶著謹慎:“縣長,一定要去嗎?我有些不舒服!”
我自然知道,這個不舒服是指的什麼。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陸續回來的學員,壓低聲音:“劉支隊一片熱心,人都通知得差不多了。咱們是領隊,不好太脫離群眾。就當熟悉一下情況,也聽聽省裡同誌介紹些資訊。放心,我有分寸,已經跟海峰說了,白酒定量,主要是大家坐坐,聊聊天,不會搞得太晚。”
趙文靜沉默了片刻,電話裡能聽到輕微的呼吸聲,然後她才說:“那……好吧。既然您這麼說。我和瀟虹書記一起過去。”
劉海峰在旁邊聽到了,湊過來說:“李縣長,你跟趙書記說,地方定在黨校對麵,我都看好了。有家羊肉湯,挺有名,冬天喝了暖和。”
電話那頭趙文靜顯然聽到了,立刻說,語氣帶著點無奈的笑意:“李縣長,可彆喝羊肉湯,味兒太大。本來在省城待這麼長時間,帶的換洗衣服就不多,喝一頓羊肉湯回去,被窩裡都是膻味兒。既然在省城,還是吃點彆的本地特色吧。”
劉海峰哈哈一笑,聲音洪亮:“行,聽趙書記的!是我考慮不周。等我同學到了,咱們換個地道的地方。下午五點,黨校門口,他們來接。”
果然,快到五點時分,省委黨校門口已是車水馬龍。這次培訓規模不小,四個縣處級班,好幾百號乾部,不少人是由單位的小車送來的。
各式各樣的轎車——桑塔納、富康、天津大發,甚至還有幾輛掛特殊牌照的汽車,把黨校門口並不寬敞的路堵成一團,幾個交警忙得額頭冒汗,吹著哨子疏導。
看著黨校門口熙攘的景象。三輛掛著省城牌照的警用車就停在最顯眼的位置,車頂的警燈雖然冇亮,但那特殊的白色車身和字樣依然引人注目。
四五個穿著警服的人和一個穿著便裝的中年男子正圍成一圈抽菸,煙霧在傍晚的寒風中迅速飄散。
劉海峰老遠就揮著手,高聲招呼:周總隊!張支隊!王主任!
我們一行人走近,那幾位公安係統的同誌連忙掐滅菸頭迎上來。
劉海峰臉上帶著大笑,先把我讓到前麵:周總隊,給您介紹,這位就是我們東洪縣李朝陽縣長,我們這次培訓的領隊。接著壓低聲音道:“也是曉勇的妹夫!”他又轉向我:李縣長,這位是省公安廳新成立的經濟犯罪偵查總隊副總隊長周波同誌。周波大約四十出頭,身材挺拔,警服穿得一絲不苟,握手時很有力。
這周總隊道:“曉勇啊,去出差了,不然我非得把他喊上。”
客套一番後:這位是江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隊支隊長張建華。張建華看起來更年輕些,約莫三十五六,眼神精明乾練。
這位是省公安學校培訓部主任王明遠。王明遠戴著眼鏡,顯得較為文氣。
我一一與他們握手:周總隊、張支隊、王主任,辛苦了。
劉海峰接著介紹我們這邊的乾部:這位是我們東原市委辦公室副主任楊為峰同誌,這位是曹河縣委副書記馬定凱同誌,這位是濱城縣委副書記鐘瀟虹同誌,這位是平安縣委書記趙文靜同誌……
大家相互握手寒暄,場麵頗為熱鬨。周波笑著說:朝陽縣長,我和海峰是老朋友了,在公安校的時候,我是他們學員隊的對長,今天能認識東原的各位領導,很高興。
我迴應道:周總隊客氣了,我們到省城學習,還要麻煩你們。
應該的,應該的。周波說著,示意我們上車,地方已經安排好了,咱們這就過去?
旁邊這位中年男子在在後麵陪著笑。我心裡暗道:“八成是什麼老闆。”
三輛警車發動時,很自然地拉響了幾聲警笛。尖銳的笛聲在黨校門口響起,引得周圍等車的乾部們紛紛側目。
我坐在第二輛車的副駕駛位置,看著窗外迅速讓開的人群,心裡頗不是滋味。黨校培訓的是作風,培訓的是思想,這樣乘著警車大搖大擺地招搖過市,實在與培訓的宗旨相悖。
這年頭風氣如此。各地乾部來省城培訓,少不了有當地關係單位接待應酬。公安係統向來講究排場,用警車開道在他們看來或許隻是常規操作。作為客人,我若當場提出異議,反而顯得不近人情。隻得在心裡暗暗搖頭,麵上卻要保持微笑。
周波坐在我旁邊,似乎看出了我的些許不自在,笑著解釋道:李縣長,這段路平時比較堵,鳴笛也是為了讓車流快些。咱們早點到地方,也好早點開始交流。
我點點頭:周總隊考慮周到。
警車一路暢通無阻,很快就到了目的地。這是一家裝修頗為氣派的飯店,門臉上掛著悅賓樓三個古香古色燙金大字。門口已經停了不少車輛,其中不乏一些機關單位的車。
下車時,周波特意走到我身邊,低聲說:朝陽縣長,今天安排的都是自己人,放鬆些。培訓期間壓力大,適當調劑也是必要的嘛。
我微微一笑:周總隊費心了。
這時,劉海峰已經在前頭引路,飯店經理親自在門口迎接,態度十分恭敬。看著這陣勢,我心裡明白,今晚這場飯局,怕是不喝到位不好走啊。
服務員引我們到一個寬敞的包間,巨大的圓桌鋪著潔白的桌布,足以坐下十五六人。落座時自然少不了一番謙讓。省公安廳經濟犯罪偵查總隊的副總隊長周波,是正縣級乾部,又是地主,被大家讓到主位。
“朝陽縣長,”他拉著我的手,熱情地讓我坐他左邊,“你是客,又是領隊,必須坐這裡。我和曉勇是多年的交情了,你就彆跟我客氣了。”
我連忙欠身說:“周總隊是領導,太客氣了。”
“自己弟兄,應該的。”周波擺擺手,語氣乾脆,“到了省城,就彆客氣。今天這頓,我和海峰安排,你們都是客人,一定要吃好喝好,交流好。”他說話時目光掃過全場,自有一股威嚴。
劉海峰當仁不讓地坐在周波右邊。其他乾部也依次坐下。
說話間,服務員開始上菜,涼菜、熱炒,頗為豐盛。另一個跟著周波來的、穿著棕色夾克衫的人從牆角抱過來一箱白酒,紙箱上落著灰,看來是有些年頭的存貨。他大聲招呼服務員拿乾毛巾來擦酒瓶,看樣子是要人手一瓶的架勢。“老規矩,周總!”他笑著對周波說。
我心裡咯噔一下。這要是放開喝,明天趙書記的課可就難熬了,萬一出點洋相,影響太壞。我趕緊對周波說:“周總隊,您和各位公安戰線的兄弟熱情,我們心領了。不過這酒……明天一早是趙書記的開班動員。咱們適量!意思到了就行,主要是借這個機會向省裡的領導、兄弟市縣的同誌學習請教,交流工作經驗。” 我說著,看了一眼桌上的其他人,東原市的幾位乾部也紛紛點頭附和。
劉海峰插話,臉上堆著笑:“李縣長,您太謹慎了。您的酒量在東原可是有號的,號稱‘李四斤’嘛。周總隊更是海量,號稱‘周不倒’。今天初次見麵,酒不喝透,顯得我們東原的同誌不夠意思啊。”他轉向周波,遞過話頭,“是吧,周總?”
周波笑著看我:“朝陽縣長,李四斤?我今天可要向您學習一下。你的顧慮我也理解說明責任心強。”他話鋒一轉,“但是,咱們中國的人情世故,就在這酒桌上。初次見麵,以酒為媒,交流起來才順暢。這樣,咱們折中。酒,肯定要喝,不然不像話,也對不起這瓶存了有些年頭的老酒。但考慮到你們明天的任務,咱們總量控製,儘興而不醉,怎麼樣?”他目光掃過趙文靜和鐘瀟虹,語氣更加“寬容”,“女同誌更可以隨意,以茶代酒,我們絕不勉強。”
趙文靜立刻抓住話頭,微笑著說:“謝謝周總隊體諒。我確實是從不喝白酒的,一喝就過敏。”
鐘瀟虹也笑著推辭,話說得更圓滑些:“是啊,周總隊,我們女同誌量淺,喝了酒明天臉色不好,怕影響形象。我們就負責給各位領導服務,倒倒酒,學習學習。”
公安係統的同誌確實能喝也能說,各種段子、見聞信手拈來,既不低俗,又活躍了氣氛。
大家互相敬酒,話題也從閒扯慢慢轉到各自縣裡的情況、省裡的政策風向。
周波總隊長見多識廣,對經濟領域的一些案件很有見解。
談到國有企業腐敗問題時,周總隊大手一揮,端著酒杯與我碰了半杯,說道:“國企的腐敗,問題也很嚴重啊,舉個例子,我們正在辦的一個案子,具體那個廠啊就不說了,廠裡啊把生產好的產品,當做殘次品直接賤賣,然後這有關係的老闆從廠區倉庫裡直接拉走再高價轉賣。怎麼能不虧損啊!”
酒過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我看時間快到九點,便給坐在對麵的劉海峰使了個眼色。他心領神會,起身舉杯提議共飲一杯“團圓酒”,感謝周總隊和各位省廳朋友的盛情款待,也祝願這次培訓圓滿成功。
周波也見好就收,笑著起身:“好,這杯酒一定要喝。感謝東原的同誌們給我們這個機會交流。希望以後常來常往!” 大家一起乾了杯中酒。
散席時,周波緊緊握著我的手,力氣很大:“朝陽縣長,今天認識你很榮幸。痛快!等曉勇從北京出差回來,咱們一定再聚,我做東!”
我連忙說:“周總隊您太客氣了,是我們打擾了。下次一定讓我們東原做東道主,您和各位朋友一定要賞光。”
互相留了聯絡方式後,周總隊又拉著這朋友,說道:“朝陽啊,這是我們廳裡領導的一個親戚,姓劉,劉總,以後啊你們留個聯絡方式。多交流!”
這劉總很是恭敬的雙手遞過來一張名片,我看了看,上麵寫著劉有為,是江州市有為建築的老闆。
我說道:“劉老闆啊,幸虧!”把名片收起來之後,就一同乘車,返回了省委黨校。
下車之後,又是一番道彆,晚風吹來,帶著初冬刺骨的寒意,酒意上湧的臉上感到一絲清涼。趙文靜和鐘瀟虹都裹緊了大衣,鐘瀟虹還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高跟鞋踩在紅磚地上,塔塔作響。
回到黨校宿舍區,已是九點半多。筒子樓的走廊裡燈光昏暗,但走廊裡頗為熱鬨,來來往往的乾部,不少都帶著些許的酒氣,不時有某個房間隱約傳來電視新聞的聲音。我掏出那把古老的黃銅鑰匙,回去之後,倒了熱水就洗了把臉。
剛坐下冇兩分鐘,桌上那個黑色的大哥大就響了起來。
“喂?”我按下接聽鍵。
“縣長,您休息了嗎?我是韓俊啊。方不方便跟您彙報一下這幾天縣裡的情況?”電話那頭傳來縣政府辦公室主任韓俊小心翼翼的聲音。韓俊這人,做事勤懇,就是有時彙報工作過於事無钜細,顯得有點黏糊。
我揉了揉額頭,說道:“韓主任啊,冇事,你說吧,我這會兒在寢室,就我一個人。” 我特意強調“一個人”,意思是方便說話。
韓俊在電話那頭似乎鬆了口氣,語氣稍微放開了些:“哎,好,縣長。是這樣,今天啊,羅縣長安排去看望了幾位老乾部、老領導。有縣人大剛退下來的焦陽焦主任,還有老曹縣長,另外還走了其他兩三位正縣級待遇的離休老同誌。”
我聽著,焦陽的父親是東洪縣的老縣長,在本地根基很深;曹偉兵的父親也擔任過縣長,雖然調離較早,但曹偉兵本人是縣裡本土乾部中少壯派的代表人物,年紀不大,潛力不小。
羅誌清第一時間就去拜訪這幾位關鍵人物,動作很快,也是抓住了重點。
我心裡快速盤算著,但嘴上不能表露什麼。我對著電話,用平穩甚至略帶讚許的語氣說道:“嗯,好啊。尊重老乾部、關心老同誌是我們黨的優良傳統,羅縣長做得對。老同誌是寶貴財富,多聽取他們的意見對工作有好處。” 在電話裡,對於羅誌清的這種行為,我不便做任何過多的評價。
韓俊聽我這麼說,馬上接著彙報:“是,縣長。還有,今天下午,羅縣長又召集我們縣政府辦公室的全體同誌開了個短會,見了個麵,說了說近期工作要注意的事項。然後,明天的安排是,羅縣長準備帶隊到縣工業園區和城關鎮去調研,瞭解企業運行和城鎮建設的情況。”
我繼續用肯定的語氣說:“好,韓主任。羅縣長剛主持工作,熟悉情況是必要的。你們辦公室要全力支援、配合好羅縣長的工作,確保縣裡各項工作平穩有序開展,不能因為我出來學習就受到影響。” 韓俊事無钜細地向我彙報羅誌清的一舉一動,這本身就是在向我“表忠心”,讓我雖然在外,但對縣裡的動態能瞭如指掌。這種姿態是值得肯定的,說明韓俊還是可靠的。
但是,我也知道,像羅誌清看望老乾部、召開辦公室會議、下基層調研這類工作,都屬於縣長職權範圍內的正常履職行為,如果我表現出過分的關注,反而顯得我心胸不夠開闊,或者對羅誌清不夠信任。
於是,我語氣緩和下來,帶著點交代和信任的口吻說道:“韓主任啊,你有這個心,及時通氣,是好的。不過以後啊,像這類日常性的工作安排,羅縣長正常履職的,你自己留意著就行,把握好分寸,不用事事都向我彙報。你要做的,是協助羅縣長處理好日常事務,確保政府工作高效運轉。”
韓俊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兩秒,似乎在品味我的話,然後很快反應過來:“哎,好的,縣長,我明白了。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了。一定全力配合好羅縣長的工作,也會留意該留意的情況。您在省城安心學習,縣裡有我們呢。”
掛斷韓俊的電話,焦楊和曉陽的電話又都打了過來!十一點多,依稀就聽見遠處大鐵門方向傳來激烈的爭吵聲,在靜夜裡格外刺耳。
“……開門!老子是來培訓的!你憑什麼不讓我進?”一個明顯帶著醉意的、含混不清的男聲在吼叫。
另一個聲音,年輕,帶著倔強和氣憤:“黨校有規定,十一點關門!誰也不行!你再鬨我真報警了!”
“報警?你報啊!嚇唬誰呢?老子是乾部!你一個看門的橫什麼橫?你這地方連豬圈都不如!”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連豬窩都不如?你這人怎麼說話呢!”
“就說你了怎麼著?今天你不開門,我跟你冇完!”
這時,旁邊一間宿舍門也“吱呀”一聲開了,走出一個披著黑風衣、戴著金絲眼鏡、身材清瘦的中年人。他皺著眉頭聽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剛好站在門口的我聽:“不像話。喝點酒就跟保衛耍威風,有什麼水平。遞根菸,說兩句好話的事,非弄成這樣。”他轉向我,走廊昏暗的燈光下,臉色有些嚴肅,微微點頭,“你好。省委辦公廳綜合二處,易滿達。”
我趕緊迴應,伸出手:“您好,易處長。東原市東洪縣,李朝陽。”
易處長伸手和我輕輕一握,手很涼。他打量我一下,可能聞到了我身上散出的酒氣,語氣平淡,但帶著明顯的批評意味:“喝酒了?培訓期間,還是要注意影響。學員手冊上強調了紀律。”他指了指大門口方向,聲音不大,但很有力,“像這種,成何體統。哪裡還像個領導乾部的樣子。”
我點點頭,冇好意思多解釋。隻見門口那醉漢似乎動了手,推搡了保安一下,保安順勢坐倒在地,抱著腿叫起來,另外兩個保安立刻從門房裡衝了出來,死死扭住那醉漢的胳膊,場麵更亂了。樓裡不少房間的燈都亮了,有人探頭出來張望,交頭接耳,但冇人下去勸解。
易處長臉色更加難看,他從軍大衣口袋裡掏出摩托羅拉大哥大,低聲打了個電話。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語氣十分嚴肅。打完電話,他走回來,冷冷地說:“已經通知相關部門和培訓部了。這種無組織無紀律的乾部,必須嚴肅處理。哪裡來的,回哪裡去反省。不能因為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我心裡一凜。這位易處長看來是個原則性極強、又手握一定權限的人。如果真因為這事被頂格處理,退回原單位,這個乾部的政治生涯恐怕就真的到頭了。這處罰,比挨個批評、寫檢查要重得多。
冇多久,一輛車頂閃著紅藍燈的派出所麪包車開了過來。幾個乾部模樣的人也匆匆趕到門口,忙著解釋、遞煙、說情,但顯然晚了。醉醺醺的乾部被連拉帶拽地塞進了警車。
易處長站在走廊裡,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直到警車開走,才冷哼一聲,轉身回了自己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走廊裡看熱鬨的人也悄悄縮回去了,燈光次第熄滅。夜風從走廊灌進來,更冷了。我插好房門插銷,脫下外套,感覺酒意醒了大半。心裡琢磨,這宿舍分配看來是打亂的,冇想到跟省委辦公廳的處長成了鄰居。這位易處長,一看就不是好相與的角色,以後得小心應對。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早飯吃過,培訓部果然緊急召集各地領隊開會。
在黨校那間鋪著綠色桌布的小會議室裡,省委組織部乾部教育處的郭處長臉色鐵青,手裡拿著幾張稿紙,聲音嚴厲地通報了昨晚東寧市泗山縣常務副縣長醉酒鬨事、毆打保衛的惡性事件。
他詳細宣讀了培訓紀律,特彆是嚴禁飲酒的規定,並宣佈了經省委組織部領導同意的初步決定:將該乾部立即退回原單位,由東寧市委組織部領回,並責成其作出深刻檢查,視情況再作進一步處理。
“同誌們哪!”郭處長痛心疾首地敲著桌子,“這次培訓,是省委下了大決心的!是從各地各單位優中選優提拔上來的骨乾!不是讓你們來拉關係、搞吃請、耍威風的!學員手冊第一條就是嚴禁飲酒!這才第一天報到,就出這種事!影響極其惡劣!已經彙報給了部領導!希望各位領隊切實負起責任,管好自己的人!如果再發生類似事件,嚴懲不貸!”
我看到易滿達處長坐在標註著“省直機關”牌子的位置上,腰板挺直,麵無表情地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記錄一下。我這才明白,這易處長是省直機關的領隊。
散會後,我立刻找到趙文靜,讓她務必把會議精神和事情的嚴重性傳達給所有女學員,強調任何人不得違反紀律。我自己則按照報到時分配的房間號名單,找到東原市各位男學員的房間,一一當麵叮囑。
剛忙完這事,回到房間,想喝口水定定神就準備才加動員大會,桌上那個黑色大哥大就“嗡嗡”地響了起來,聲音刺耳。我拿起電話,是市委副書記周寧海的聲音,語氣帶著一絲急切。
“朝陽啊,學習還順利嗎?宿舍條件怎麼樣?”周書記照例先關心了幾句,然後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凝重,甚至帶著點為難,“有個事……聽說昨晚東寧那邊有個乾部,在黨校喝了點酒,跟保衛發生了點衝突,動靜鬨得挺大,你都知道了吧?”
我心裡一動,預感到什麼,謹慎地回答:“是,周書記,早上剛開完會,省委組織部通報了,處理得很嚴厲。”
周寧海在電話那頭沉吟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詞句,然後說:“朝陽,這個乾部……叫王建斌。是泗山縣的常務副縣長。他……是我一位老領導的親侄子。這位老領導,對我有知遇之恩啊,以前在東寧市工作的時候,冇少照顧我。”
他停頓了一下,吩咐道,“朝陽啊,你看,這個事情,有冇有可能通過誰……斡旋一下?畢竟還冇正式開班嘛,最好能在黨校內部處理,寫個深刻檢查什麼的,儘量不要退回縣裡。一退回,這乾部的前途就……唉,我那老領導就這一根獨苗指望,怕受不了這個打擊。”
我握著電話,心裡暗道,周副書記開口,這個情麵不能不買。但這事是易滿達處長直接插了上去,省委組織部都定了性,當著全體領隊的麵宣佈了處理決定,我一個偏遠縣的縣長,人微言輕,如何去“斡旋”?
“周書記,這個事……早上省委組織部郭處長親自在會上宣佈的處理決定,態度非常堅決,性質定得很嚴重。聽說……是省委辦公廳一位處長直接反映上去的。恐怕……木已成舟,恐怕不好辦啊。”
“我知道有難度,但眼下這個節骨眼上,我直接去找省裡,不太合適,畢竟我是東原的副書記。總之,你多費心,就當幫我一個忙,也等於是幫了我那位老領導。有什麼情況,隨時跟我通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