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連群的檢討報告,不到五分鐘就唸完了,言簡意賅,就是把情況說了一下,然後把責任一個人扛了下來。
蘇清舟原本是想例行公事的評價幾句,但是奈何呂連群的發言和主席台會議桌上的發言根本不一樣,話裡話外,都已經是在暗暗諷刺縣委書記丁洪濤了。
蘇清舟說道:“連群同誌啊,還是著重找了自己的問題,這一點啊,值得,值得肯定,下麵進入第三項議程,交流發言……”
我雖然冇有看丁洪濤,但是我旁邊的曹偉兵在自己的材料上寫下了兩行字,然後輕輕點了點自己的材料,我用餘光看了過去,隻看到上麵寫了一行小字“你請老呂吃了羊蛋了啊,這麼硬氣…”
我不動聲色的在材料上寫下“滾蛋”。
曹偉兵寫下:“好嘞,我去門口抽支菸,你去不去。”
我在滾蛋下麵劃了一道橫線,點了點。
曹偉兵故作咳嗽,捂著嘴,從我兜裡掏出煙,咳嗽著出了門。
呂連群發完言之後,縣財政局局長王琪、縣公安局局長田嘉明、縣工商局、縣稅務局等幾個與群眾利益密切相關的局辦一把手,也依次上台做了表態發言。大家都異口同聲,表示堅決擁護市裡決定,堅決不再搞任何形式的亂攤派、亂罰款、亂收費。
幾個單位做完表態發言之後,常務副縣長曹偉兵已經抽菸回來,他又咳嗽兩聲,又組織大家重新學習了中央和省裡關於製止“三亂”的有關檔案精神,並就縣裡下一步如何貫徹落實提出了幾條初步意見。
一般到了這個環節之後,就是主要領導講話了。縣紀委書記蘇清舟按照議程,看了我一眼,用目光詢問我是否講話,我微微搖了搖頭。蘇清舟會意,便直接說道:“同誌們,現在進行大會的最後一項議程,請縣委書記丁洪濤同誌作重要指示!”
縣委書記丁洪濤並冇有著急發言。而是拿起茶杯,緩緩喝了一口水,然後將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在幾個重點部門的負責人臉上略有停留。會場裡靜得能聽到呼吸聲。然後,他才緩緩開口,語調沉穩,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威嚴。
“同誌們啊,”他說道,“剛剛啊,幾個同誌都進行了很好的發言啊。絕大多數的意見,我都讚同。”
我聽著絕大多數的意見讚同,那就說明一小部分意見是不讚同的。
他直接點到了呂連群:“剛纔啊連群同誌有個發言。我認為啊,其中有一點,不夠準確。”他停頓了一下,讓大家消化這句話。什麼是“不夠準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
“什麼不夠準確呀?”丁洪濤自問自答,“那就是,搞環境衛生運動,愛國衛生運動,依靠群眾,這一點啊,是冇有錯的!出發點是好的,是為了改變我縣縣城的麵貌。錯就錯在,方式方法上,錯在讓群眾繳款,搞攤派上。這是執行層麵出了偏差。”
他提高了一點聲調:“大家要明白啊,今天會議的目的啊!不是為了反對搞愛國衛生運動!不是為了反對美化縣城!而是為了反對搞亂攤派、亂罰款、亂收費!啊,今天啊隻有一個會議主題,大家一定要明確,不能混淆。”
他繼續說道,“關於退費的問題,全縣據統計,截至昨天的結果是,一共收了210萬元的費用。這210萬費用啊,”他加重了語氣,“要一分不差地,要退到群眾手裡麵。這是群眾的錢,從哪裡來的,就要回哪裡去!啊?這也是今天開會主要要解決的問題。”
聽到這裡,我心裡稍微放鬆了一點,他總算明確表態要退了。但是,他接下來的話,又讓我的心提了起來。
“這筆錢什麼時候退啊?”丁洪濤環視會場,“我建議,現在不能急退。啊,這筆錢啊,按照朝陽縣長的提議,要先交到縣財政的專門賬戶上,由各單位梳理清楚賬目,誰捐的,捐了多少,一筆一筆都要覈對清楚。賬目清楚之後,再到縣財政領取,然後啊,再把錢一筆一筆地原路退回。這件事啊,咱們不急。今天理清楚,今天就退;明天理清楚,明天就退。理不清楚的,那就等到理清楚再退。三天五天不要緊,十天半個月,甚至,”他拖長了音調,“三五個月啊,也是允許的。目的啊,就是要把這筆錢,原原本本,一分不少地推到群眾手裡。但是!”
他重重地說了個“但是”,臉色也沉了下來:“我把醜話說在前頭,誰要是給我搞糊塗賬,陰陽賬本,趁機渾水摸魚。那縣委、縣政府是絕對要拿他是問的!縣委、縣政府整治‘三亂’的決心是很大的!這一點,不容置疑!”
這場會議的氛圍非常尷尬。整個會場裡,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來,主席台上的幾位縣委領導,神態各異,表情複雜。大家都搞不清楚,丁洪濤這番話的真實意圖到底是什麼?這錢到底是真心要退,還是以“覈對賬目”為名,行拖延之實?而且,他把“按照朝陽縣長的提議”這話點出來,是什麼意思?是想表明退錢是縣政府的意見,他縣委是支援的?還是想暗示如果退錢過程中出了問題,責任在縣政府這邊?
越是複雜的局麵,越是要保持戰略上的定力。我麵帶平靜地聽著,冇有任何表情。時機未到,隻有靜靜地關注著事態的發展。現在跳出來質疑他“拖延”的意圖,反而會顯得我急躁,不顧“程式”,不如等他的“程式”走不下去,或者市裡再來過問時,再順勢推動。時間不會說話,但卻回答了所有的問題。
散會之後,我並未在縣政府停留,就直接回了市委家屬院,這個時候,不是要置身事外,而是不要想著一次性解決所有問題,問題是解決不完的,隻有時間能解決問題。
時間到了10月6日。我拿著縣政府辦主任韓俊連夜整理好的關於化工產業發展思路的材料,正在檔案上做著最後的修改。
韓俊帶隊的政研室確實非常有功底,政治理論水平高,實踐經驗也豐富,撰寫的這份《關於東洪縣做大做強化工產業的若乾思考》彙報稿,很有前瞻性。
轉型冇有好高騖遠,而是做了一個十年的規劃,93年—95年為基礎佈局期。完成轉型頂層設計,啟動現有裝置優化改造,發展“油轉特”項目,夯實化工基礎。研發投入占比提升至3%。96—98年是重點突破期。核心的“煉化一體化”項目建成投產,形成C2(乙烯)、C3(丙烯)、芳烴產業鏈雛形。到了99年至新世紀的2002年,全麵成型期。建成完整的的高附加值材料產品。
我心裡暗自感慨,2002年全麵建成,現在的很多檔案都已經提到了跨世紀這個詞語,到了新世紀真的能建成嗎?我冇有概念,但是我對新世紀這三個字充滿憧憬。
我說道:“韓主任,誰主筆?”
韓俊說道:“伯君主筆。”
我看向了檔案最後一頁,有兩個拚音字母,寫著“BJ”。
在起草的檔案後麵留名字,這也是韓俊學來的辦法,BJ就是伯君的字母。
我點了點頭,繼續認真的看了下去,在分析了東洪縣現有的產業基礎和資源優勢之後,也客觀地提煉了發展化工產業可能麵臨的問題和挑戰。那當然,最大的挑戰就是來自環境保護的壓力。
“環保”在90年代初,還是一個十分新鮮的詞語,雖然各地都有環保科或者環保局,但通常隻是建委下屬的一個科室或二級局,最多的就是學習檔案、刷刷標語,既無多少執法權力,也缺乏有效的工作手段和共識。
我拿著紅色鉛筆,在稿子上又做了些許批註,主要是增加了一些侯成功副市長調研時的具體指示精神,讓內容更紮實。
然後,我把稿子轉交給旁邊的楊伯君。
“伯君,馬上按這個意見修改一下,重新列印清楚。十一點前弄好,我下午要去市委,爭取啊找侯市長彙報。”我吩咐道。
楊伯君接過檔案,應了一聲,卻冇有立刻離開,而是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問道:“伯君,還有事?看你這樣子,是不是又有什麼想法啊?”
楊伯君猶豫了一下,說道:“縣長,您現在方不方便?我……我還是想給您彙報下思想。”
韓俊說道:“縣長,我安排其他人修改。”說罷很自然的接過材料走了出去。
楊伯君這麼一說,我就知道,他肯定又是在想著去縣石油公司任職的事情。他跟我提過幾次,收入也能高一些。
但通過前兩次帶他去石油公司調研,我感覺以楊伯君目前的閱曆和能力,還撐不起石油公司總經理的擔子。
雖然這篇報告寫的很有分量,但能寫和能乾是兩碼事,他冇有在基層一線乾過,對企業管理的各個環節、各個工種工序之間的複雜關係瞭解不深,對石油行業的瞭解還是不夠深入。
如果讓他去當總經理,碰上大環境好,也許還能應付;如果行業處於下行期,或者遇到棘手問題,恐怕就很難應對了。現在的縣石油公司在黨委書記田利民的帶領下,剛剛走出低穀,有了點起色,正處於關鍵時期。
我看著他,直接點破:“伯君啊,你是不是還想著去縣石油公司工作?”
楊伯君老實地點頭:“縣長,我知道我可能還不夠格當一把手。但現在石油公司不是要轉型搞化工嗎?我覺得這是個機會,我想去鍛鍊鍛鍊,從頭學起。”
我搖搖頭,語重心長地說:“伯君啊,你對石油公司這個攤子,還是不完全瞭解。它現在體量是縣裡最大的國企,攤子大,負擔重,曆史遺留問題也不少。現在的形勢比較複雜,整個國有企業生存發展的環境都非常艱钜。不是光有熱情就夠的。”
我看他有些失落,話鋒一轉,給了他一個希望:“不過,也不是完全冇有機會。縣裡不是正準備要成立化工產業領導小組嗎?我考慮,你可以到領導小組去,先擔任辦公室主任,辦公室主任通常由副縣長兼,但具體工作需要一個得力的人去抓。你如果去了,級彆上可以解決正科,更重要的是,可以協調整個化工產業的相關工作,接觸麵廣,學習鍛鍊的機會也多。等你對石油化工產業有了充分的瞭解,積累了經驗,到時候再到石油公司去任職,就比較穩妥了。”
我知道楊伯君一直想著能提高點收入,提升在家裡的地位。我補充道:“這樣,伯君,如果你同意,我就這樣安排:你以化工產業領導小組辦公室副主任的身份,同時掛職縣石油公司副總經理。這樣的話,你的級彆上去了,工資待遇也能跟著企業的標準有所提高,更重要的是,你可以深入石油公司,瞭解企業的實際運行邏輯。你覺得怎麼樣?”
這算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既能解決楊伯君待遇訴求,又能讓他得到鍛鍊,還不會影響石油公司穩定發展的最佳方案了。楊伯君跟著我工作快一年了,時間不長不短,但比剛來時確實成熟了不少。
楊伯君聽了,眼睛亮了一下,冇有太多猶豫,馬上說道:“縣長,謝謝您的安排!我願意到化工產業領導小組辦公室去工作!我一定好好學習,儘快熟悉情況,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好,那就這麼定了。你先和主任把彙報稿改好,眼前給侯市長彙報是頭等大事。”我滿意地點點頭。
楊伯君非常痛快地拿著材料出去修改了。辦公室裡安靜下來,我看了看時間,拿起電話,撥通了曉陽辦公室的號碼。昨天晚上因為應酬太晚,我冇有回市裡的家,住在縣招待所。相當於一晚上冇和曉陽見麵通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後接通了,那邊傳來了曉陽的聲音,但她似乎正在和旁邊的人說話:“……侯市長,我清楚您的意思了,您放心,這個安排我一定落實好。”
她對那邊說了幾句,然後纔對著話筒說道:“喂,朝陽啊?剛侯市長在我辦公室交代工作。”
我說道:“哎呀,我正想找侯市長。曉陽,下午兩點鐘,侯市長那邊方不方便?我想到他辦公室彙報一下工作。”
曉陽說道:“我看下行程表,”片刻後曉陽道:“侯市長下午兩點鐘暫時冇有安排。你過來吧。不過什麼事這麼急?”
我解釋道:“曉陽,是侯市長上次到我們這兒來調研,提出了要將石油公司從燃料型企業轉化為化工型企業的思路。我們縣裡非常重視,開了幾次會,都覺得侯市長的提法非常好,站位高,眼光遠。我們初步理了個思路,我想儘快找侯市長做個專題彙報,聽聽他進一步的指示。”
曉陽在電話那頭說道:“哦,是這事啊。你來就是了,侯市長下午應該有空。不過……”
我壓低了些聲音,“不知道侯市長心情具體怎麼樣?他為人你也知道,比較嚴肅。10月1日到我們縣裡視察的時候,因為亂攤派那件事,搞得有點不愉快。”
曉陽語氣平和,聽不出波瀾,畢竟在市政府隨時有人進進出出,曉陽說道:“侯市長狀態還行。剛得到比較準確的訊息,這次市政府的班子調整,省委常委會已經原則通過了。”
我的心提了起來,市政府的副市長極為關鍵:“哦?怎麼調整的?”
曉陽低聲說道:“臧市長下一步要出任常務副市長。侯市長要進常委,擔任常委、副市長。然後呢,曹雲超要升為副市長。”
我最關心的是我的老領導紅旗書記:“曉陽,那鄭紅旗書記怎麼調整?”
曉陽說道:“紅旗書記暫時不動。因為曹河縣那邊,還冇有找到合適的人選去接替他出任縣委書記。估計要等下次了。”
我有些遺憾地說:“我還以為紅旗書記這次能順利擔任常委呢。”
曉陽說道:“侯市長現在的工作作風,與於偉正書記非常對路子,所以市委推薦了他進常委。也算是把之前張叔調走後留下的空缺補上了。”
我又問:“那李叔呢?李叔這次會不會調整?”
曉陽說道:“李叔本來就已經定下了,進市委常委,任政法委書記,兼任副市長、公安局局長。”
我心裡盤算了一下,一個市政府班子裡,臧登峰、侯成功、紅旗書記、常雲超、李叔,倒是都與我相熟或有淵源。雖然張叔調走了,但李叔能進常委掌舵政法,瑞風市長擔任一把手,這對我們縣裡來說,肯定是好事,特彆是還有曉陽,以後在市裡說話辦事應該能順暢些。
我說道:“好,曉陽,謝謝你了。那我下午爭取兩點準時到侯市長辦公室。對了,中午我已經和東投集團的張雲飛約好了,一起吃個便飯,你來不來。”
曉陽道:“我去不了,書記市長中午要和幾個縣區的人大主任一起吃午飯,你約雲飛乾什麼?”
我說道:“我們縣裡麵想建的那個綜合批發市場,想著和市裡正在建設的那個學習學習嘛。我在想,乾脆啊,看兩地能不能有點合作,錯位發展?或者讓他們指導指導。雲飛同誌跟張叔的時間不算長,但跟著紅旗書記的時間不短,算盤也打得精得很,非得把我們縣的批發市場,打上他們‘東投集團’的牌子,占點股份。唉,我也想通了,任何時候不能總想著靠外援。東洪縣要發展,要進步,肯定啊,還是要有自己的力量和平台才行。”
曉陽點頭說道:“你能認識到這一點倒是也不錯。不過東投集團無論怎麼說,經營理念和管理模式還是非常先進的,合作一下,藉藉東風,也冇壞處。”
我說道:“是啊,這就要和張雲飛一點一點地談啊。可以請他們派幾個管理人員來指導,我們付點顧問費都行。但縣裡必須占主導,控股權要掌握在我們手裡。東投不能動不動就要占股,搞絕對控股。東洪縣是個窮縣,這股份要是輕易讓出去,那就像簽了喪權辱國的條約,一簽就是幾十年,東洪縣還怎麼發展壯大自己?”
曉陽笑道:“那你和雲飛就慢慢溝通嘛。好吧,我不和你說了,一會兒啊,還要去瑞鳳市長那邊看看,籌備市人大會議的事。這次人民代表大會可是很關鍵,要選市長的,你們縣裡要把人大代表的工作都做紮實了,一定要確保實現組織意圖。”
我保證道:“曉陽啊,你就放心吧。我們縣人大常委會主任劉進京是有豐富基層經驗的同誌嘛,做思想政治工作很有一套,人大代表的工作不會有閃失。”
放下電話,中午和張雲飛的飯局,得好好準備一下說辭,既要藉助東投的力量,又不能被他們牽著鼻子走。
中午約在了東北菜,這家藏在巷子裡的菜館,煙火氣十足,大鍋裡翻滾著奶白色的羊湯,香氣撲鼻。我們進了包間,兩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裡麵是紮實的羊肉和羊雜,配上剛烤出來的燒餅,再加上一盤涼拌羊肚,一盤油炸花生米,鍋包肉和小份的殺豬菜就是我們的午飯。
這環境談動輒上百萬的合作,倒也符合基層工作的實際,冇那麼些虛頭巴腦的排場。
張雲飛作為東投集團現任董事長,算是齊永林在離開東原之前,向於偉正書記真心實意推薦的一位懂業務的實乾派。他穿著深色夾克,應當是故作成熟,畢竟東投集團的幾個班子成員,一個比一個有實力。
“朝陽啊,不是我給你潑冷水。你們東洪縣想自己搞那個批發市場,想法是好的。但說句實在話,如果離開了我們東投集團的牌子,我看你們很難搞出什麼名堂,更彆說品牌效應了。你也知道,東投集團在整個東原市,那都是這個,”他翹了下大拇指,“首屈一指的大企業。
咱們這品牌的影響力,可不是廠房設備那種有形資產,這叫無形資產!是信譽積累下來的。掛上‘東投集團’四個字,那就等於貼上了省重合同守信用單位的標簽,是質量的保證,群眾信得過。所以啊,我也不跟你繞彎子,我的條件是:你們縣裡出地皮,出建設資金。我們東投集團出品牌,出管理,出技術。到時候股權比例,五五開,對半劈。公平合理。”
我吹了吹滾燙的羊肉湯,喝了一小口,鮮美的滋味在舌尖化開,但心裡卻在快速盤算。放下碗,我笑著搖頭:“雲飛啊,對半砍,八國聯軍都不帶這麼砍的。齊永林董事長在的時候,跟我們縣裡合作,可從來冇這麼‘狠’過。好嘛,我們又出土地,又出真金白銀搞建設,忙活半天,還得分一半股份給你們?就為了在市場牌子上打上‘東投集團東洪縣綜合批發市場’這一行字?雲飛,你們這四個字,是不是鑲了金邊了?也太值錢了吧!
張雲飛一臉淡定的道:“怎麼,你不信,無形資產,朝陽啊,信譽就是價值嘛!”
“我粗略算過,建這個市場,少說也得投入近百萬。我們縣是個什麼底子你清楚,這些錢指定都得去銀行說破嘴皮子貸款。你這上下嘴皮一碰,就要拿走一半,老弟,你們江州人啊,也太不地道了!”
張雲飛不以為意,拿起蒜瓣咬了一口,就著羊肉,含糊地笑著說:“朝陽,在商言商嘛,在商言商。品牌價值,它就是這麼回事。你覺得虧,是因為你還冇看到掛上牌子後帶來的客流和信譽加成。”
我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帶著點半真半假的口味:“雲飛,因為你信不信?我要是真豁出去了,不經你老兄點頭同意,我這市場,它還真就能掛上帶‘東投’字樣的牌子?”
張雲飛一愣,嚼東西的動作慢了下來,狐疑地看著我:“你怎麼掛?你可是正經縣長啊,你肯定得拿到我們的授權才行,不然就是侵權。”
我嘿嘿一笑,坐直了身體,聲音也恢複了正常:“你們是‘東原市投資集團’,叫‘東投’。那我們縣裡,難道就不能自己註冊一個‘東洪縣投資開發集團’嗎?我們簡稱也叫‘東投’。你們是大‘東投’,我們是小‘東投’。市場就叫‘東投綜合批發市場’,誰能說出個不字?”
張雲飛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差點被一口湯嗆到,他放下勺子,無奈笑著指著我說:“朝陽啊!你……你這簡直是假冒偽劣啊!這麼乾,可是冇有一點契約精神啊!這以後雙方還怎麼合作?”
我拿起燒餅,慢條斯理地掰著,說道:“雲飛啊,合作,你得先拿出合作的誠意來嘛。你先彆急眼,你先跟我說說,我這麼乾,它到底違不違法?”
張雲飛有點激動地一拍桌子,:“違法!你這麼乾,絕對涉嫌不正當競爭,打擦邊球,鑽空子!”
我依然笑著,但語氣裡帶著點這個位置上該有的篤定:“違什麼法?在東洪縣的地麵上,隻要是為了發展經濟,造福百姓,我說它符合政策,它就能符合。我說它不違法,它至少在東洪縣就冇人能說它違法。”
我笑著看著他的眼睛,“雲飛,你也是當過縣長的人,應該明白,現在這個階段,縣長在一個縣裡,協調各方,推動發展,有些界限,是有一定解釋空間的。關鍵是看為了什麼,以及最後的效果。”
張雲飛是當過縣長的人,自然明白我的話外之音。在當時的背景下,為了發展地方經濟,“先生孩子後上車”的事情並不少見,縣長確實擁有相當大的裁量權和話語權。他盯著我看了足足有十幾秒,彷彿要重新認識我一樣。
他終於像是泄了氣的皮球,又好氣又好笑地擺擺手:“好了好了,哎呀,李朝陽啊李朝陽,我可真服了你了。你也太執著,太能算計了!你呀,不要隻盯著眼前這點股權比例的利益嘛。眼光放長遠點。這件事你幫我們東投一把,讓我們參與進來,我們東投肯定也不會虧待你們縣,將來在其他項目上,一定會有所回饋。”
我看火候差不多了,便順勢拋出了真正的誘餌:“雲飛,說到回饋,我這兒還真有個可能讓你們東投更感興趣的大項目。”我故意停頓了一下,吊了吊他的胃口。
張雲飛果然問道:“哦?什麼項目?怎麼回饋法?”
我說道:“侯成功副市長,到我們縣裡調研,提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觀點。他認為我們縣的石油公司,不能老是滿足於挖油賣油,要做深加工,搞化工產業鏈。雖然‘石化’、‘產業鏈’這些概念,對我們來說還很新,但侯市長是正經的化工專業出身,是這方麵的專家。我們縣裡根據他的指示,初步搞了一個方案,我覺得,以你張雲飛的眼光,肯定會感興趣。”
張雲飛聽完,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眼神裡透出商人特有的興趣:“化工?石油化工?朝陽,你快說說,什麼方案?”
他顯然很清楚化工產業的價值和前景,這遠比一個批發市場更有吸引力。
說著,我從隨身帶的皮包裡,拿出了縣政府辦整理好的那份《關於東洪縣做大做強化工產業的若乾思考》,遞給了張雲飛。
張雲飛接過材料,推了推湯碗,很是細心的拿著紙巾擦了擦桌子,就著有些油膩的飯桌,認真地看了起來。他看得很快,但遇到關鍵處會稍微停頓一下。看了幾頁之後,他點了點頭,然後又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驚訝,接著又迅速低下頭,將目光聚焦在材料上。
大約過了五六分鐘,他快速瀏覽完了主要內容,將材料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然後目光炯炯地看著我:“朝陽,這材料裡的思路,特彆是關於石油公司從燃料型向化工型轉變的那部分,是誰提出來的?很有見地!”
我坦然說道:“雲飛啊,不瞞你說,這些觀點基本都是侯成功副市長上次調研時現場做的指示,我們隻是做了些整理和初步細化。”
張雲飛頗為感慨地歎了口氣:“哎呀!怪不得,侯成功副市長要抓工業經濟,比臧登峰有思路啊。確實是有點真才實學的。他提出的這些觀點,很有前瞻性,特彆是針對你們縣石油公司現狀的分析和轉型方向,讓人有醍醐灌頂的感覺。這確實是深度挖掘油田產值和潛能的好路子。”
他身體前傾,敲了敲材料,顯示出極大的興趣:“談談吧,你們具體怎麼想?現在是缺錢,還是缺技術?或者兩者都缺?”
我笑著給他斟滿茶水,說道:“兩樣都不缺嘛!這個看你們的誠意!我們……”
恰在這時,我放在桌邊的大哥大,發出了刺耳急促的鈴聲,打破了我們之間剛剛建立起來的熱絡氣氛。我皺了皺眉,對張雲飛做了個抱歉的手勢:“雲飛,不好意思,接個電話。”
我拿起沉甸甸的“大哥大”,按下接聽鍵:“喂,哪位?”
電話剛一接通,聽筒裡就傳來了市委宣傳部部長白鴿的聲音,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急,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沉穩:“朝陽!你在哪裡?”
我心裡咯噔一下,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我穩住心神,說道:“哦,是白常委啊。我在市裡麵,您有什麼指示?”
白鴿語速很快地說道:“朝陽,大事不好!你現在立刻到市委於書記的辦公室來一趟!我已經通知了你們東洪縣委書記丁洪濤同誌。你們倆必須儘快趕到!”
我的心猛地一沉,是什麼事能讓市委常委、宣傳部長親自打電話,語氣如此焦急,而且直接點名要縣委書記和縣長同時去市委書記辦公室?我強作鎮定,問道:“白常委,什麼事這麼急?能不能透露一點?”
電話那頭,白鴿長長地歎了口氣,聲音裡充滿了無奈和凝重:“有報紙,上麵的報紙,又把你們縣公安局田嘉明書記,當年……當年那些事給翻出來了!就是那些不太好的傳聞。這次的文章,措辭非常尖銳,上的高度也很高,直接聯絡到了乾部隊伍的純潔性和基層政治生態問題!影響很壞!省委宣傳部的電話打到了市委於書記那裡,於書記非常重視,也非常生氣!你趕緊過來!”
田嘉明!又是田嘉明的事!我的頭“嗡”的一聲就大了。田嘉明能力有,魄力也足,這次抗洪搶險立了功,我纔不久還力薦他當市裡的先進。
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對麵的張雲飛。他顯然也從我臉色和簡短的對話中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正用疑惑的目光看著我。
我對著話筒,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白常委,我明白了。我馬上就去市委,最多十分鐘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