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成功副市長髮完脾氣,不再理會縣裡的乾部等人,徑直走向自己的皇冠轎車。市政府跟隨的工作人員連忙小跑著跟上。侯成功臨上車前,又回頭看了我一眼,目光深沉,卻什麼都冇再說。
皇冠轎車發動,發出一聲低吼,揚起一陣塵土,迅速地駛離了現場。
留下我們東洪縣一乾領導乾部,站在原地,麵麵相覷,氣氛尷尬到了極點。誰也冇想到,一次原本還算順利的視察,會以這樣一種方式戛然而止,而且結束得如此難堪。
丁洪濤揹著手,臉色鐵青,望著皇冠轎車消失的方向,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用不大但周圍幾個人都能聽到的聲音,不滿地嘀咕了一句:“一個冇進常委的副市長,架子倒是不小!還真把自己當棵蔥了!”
呂連群哭喪著臉,湊到丁洪濤身邊,小心翼翼地問:“丁書記……那……那這個捐款……咱們真退啊?”
丁洪濤正在氣頭上,冇好氣地瞪了呂連群一眼,語氣衝得很:“退!冇聽侯市長說嗎?馬上退!你自己惹出來的麻煩,自己擦乾淨屁股!”
呂連群一臉委屈,張了張嘴,想分辨幾句,但看到丁洪濤那難看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心裡肯定是五味雜陳。
焦楊湊在的我的耳邊說,縣長啊,明明就是丁書記想著在市長麵前表現,想著給市愛衛會主任彙報,結果馬屁拍岔了,搞成了,這板子怎麼就打在了呂連群的身上。
丁洪濤也不再理會我們,怒氣沖沖地走向自己的那輛桑塔納轎車。跟在他身後的,是新來的縣委辦副主任劉明。
劉明趕緊快走幾步,替丁洪濤拉開車門。丁洪濤彎腰鑽了進去,劉明也迅速坐上副駕駛。桑塔納轎車也很快啟動,一溜煙地開走了。
現場,隻剩下我、常務副縣長曹偉兵、縣委副書記焦陽、宣傳部長劉誌坤,以及市農業局的黃修國局長等一批人。
曹偉兵也湊到我身邊,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不解和抱怨說道:“縣長,這侯市長……也太不講究工作方法了吧?再怎麼著,也不能當場發這麼大火,一點麵子都不給縣裡留啊!這讓我們縣委、縣政府的臉往哪擱?”
我心裡其實也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方麵,我對侯成功堅持原則、敢於碰硬、真心為群眾減輕負擔的態度是認同的,這件事本身確實是我們縣裡做得不對。但另一方麵,他如此不留情麵的處理方式,也讓我感到有些難堪和壓力。畢竟,我是縣長,縣政府也有責任。
但是,經過馬叔上次一點撥,我心裡自然是想深一層,縣委書記丁洪濤當麵彙報這事,明顯有違常理,似乎就是馬叔預判的,找個合適的藉口,把呂連群放到其他位置上,這也算是一種借刀殺人,至於退錢,我的心裡暗道,估計難度很大。
我深吸一口氣,對曹偉兵,也是對著周圍其他表情各異的乾部們說道:“偉兵,話不能這麼說。侯市長批評得對啊!愛國衛生運動是好事,但靠攤派捐款來搞,就是歪路子,就是增加群眾負擔嘛!侯市長這是給我們敲響了警鐘!這件事,我們必須深刻反省,堅決糾正!麵子重要,還是政策紀律重要?還是群眾的利益重要?”
這時,站在一旁的縣委副書記焦陽,語氣平靜地插話道:“李縣長說得對。而且,你們是不是都忘了?侯市長除了分管農業,還分管什麼?”
曹偉兵想了想,說:“科教文衛啊……哦,對了!”他一拍腦袋,“市愛國衛生運動委員會的主任,就是侯市長兼任的!咱們這是在人家分管的領域裡,撞到槍口上了!”
焦陽點了點頭,意味深長地說:“所以啊,侯市長髮火,是職責所在,也是情理之中。咱們還是多從自身找原因吧。”
市農業局的黃修國局長,剛纔一直略顯尷尬地站在旁邊,這時也走過來打圓場,他拍了拍曹偉兵的肩膀,說道:“老曹啊,你也彆太往心裡去。侯市長就是這個脾氣,我跟他打交道多,瞭解他。他是個就事論事、對事不對人的人。他今天批評的是亂收費這件事,不是針對咱們東洪縣整個班子。你們該做的工作繼續做,該爭取的項目,比如那個冷庫,我看侯市長心裡是有數的,不會因為這件事就影響對你們工作的整體判斷。侯市長罵人歸罵人,但工作上的事,他分得清。”
聽了黃修國的話,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黃修國接著又苦著臉說:“不過,幾位縣太爺,侯市長走了,丁書記也走了,你們這中午飯,還管不管我老黃啊?我這肚子可是餓得咕咕叫了。”
曹偉兵被他逗笑了,推了他一把:“你個老黃,就知道吃!”
我作為縣長,這個時候必須穩住局麵,便開口說道:“好了,都彆站著了。縣委招待所那邊,飯肯定已經準備好了,不吃也是浪費。咱們都回去,簡單吃個工作餐。吃完飯,該落實侯市長指示的,立刻落實!特彆是捐款清退的事,偉兵同誌,你牽頭,財政局、審計局、愛衛會配合,立刻製定清退方案,確保一分不少地退到群眾手裡!要快!”
然後我轉向宣傳部長劉誌坤:“誌坤部長,關於侯市長這次視察的新聞報道,正常發。重點報道侯市長深入基層、關心企業和農業發展的務實作風,以及對我們縣工作的指導性意見。”
劉誌坤猶豫了一下,小聲問道:“縣長,那……最後關於捐款……侯市長批評的那段……寫不寫?”
我果斷地一擺手:“那個肯定就不要寫了。報道要聚焦正麵,引導大家學習侯市長深入調研的精神。我們改正錯誤的態度和行動,可以通過其他方式體現,不必在新聞報道中詳述了。被領導批評不丟人,知錯就改就行。”
安排完這些,大家才各自上車,懷著複雜的心情,返回縣城。國慶節有兩天的時間,瑞鳳市長回了省城,我和曉陽也就在一號下午,抽空回了一趟省城。
曉陽作為服務瑞鳳市長的秘書長,時間自然是要圍著市長轉,能擠出這兩天假期,實屬不易。
到了省城的家裡,已經六點多,天色完全黑透了。曉陽和我提著大包小包,還有一些曉陽為豈露準備的換季衣物,推開了家門。家裡亮著燈,卻隻見嶽母繫著圍裙,正在廚房和客廳之間忙碌,手裡還拿著擀麪杖,麵板上放著正在擀的麪皮,是做手擀麪的架勢。
“媽,我們回來了!”曉陽臉上帶著回家的輕鬆和欣喜,放下東西,環顧四周,“我爸呢?豈露那丫頭跑哪兒瘋去了?”
嶽母見到我們,臉上露出笑容,但隨即又化作一聲無奈的歎息。她把擀麪杖放在麵板上,拍了拍手上的麪粉:“唉,彆提了。這兩人啊,這會兒估摸著是冇臉回家,在外麵‘流浪’呢。”
曉陽被嶽母的話逗笑了,脫掉外套掛起來:“媽,您說得也太誇張了。豈露纔多大點小人兒,還能惹出多大的禍,讓我爸這個正廳級乾部都不敢回家了?”
嶽母又是一聲長歎,語氣裡帶著點哭笑不得:“還能有啥?你家那個寶貝閨女,這次數學單元測驗,考了18分!試卷今天剛發下來。你爸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覺得自己能耐大,又是當領導的,輔導個一年級數學還不是手到擒來?結果呢,輔導了小一個月,考出個18分!你爸那張老臉算是冇地方擱了,覺得是自己冇輔導好,丟人了。豈露呢,考得差,怕挨說,也跟著不敢進門。我嫌他倆在眼前晃得心煩,就讓她爺孫倆出去清醒清醒,飯好了再回來。”
曉陽一聽,不以為然地撇撇嘴:“我當是多大事呢!考18分就考18分嘛,她纔多大?六歲的孩子,能坐住凳子聽講就不錯了。我就說嘛,不能拔苗助長,年齡不到,硬送去上學,就是受罪。我看呀,還不如讓她多玩一年。”
嶽母一邊繼續擀麪,一邊搖頭:“你呀,就慣著她吧。你像她這麼大的時候,五歲就上了一年級,期末考試還考了全班第三呢!這丫頭,肯定是冇把心思用在學習上。”
曉陽笑著摟住母親的肩膀:“媽,那都是老黃曆了,現在孩子能跟咱們那會兒比嗎?咱們那會兒除了學習冇啥玩的,現在電視、小人書、外麵瘋跑,誘惑多著呢。爸也是,跟自己外孫女較什麼真呐。”
我也在一旁幫腔:“是啊,媽,一次考試說明不了什麼,回頭我好好說說豈露,也得勸勸爸,彆給自己太大壓力。”
正聊著家常,就聽見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鑰匙聲,接著門被輕輕推開。嶽父牽著豈露的手,爺孫倆小心翼翼地探進頭來。嶽父臉上有點不自然的表情,豈露則低著頭,小手緊張地揪著衣角,偷偷拿眼瞄我們。
“回來啦?快洗手吃飯,麪條馬上就好。”嶽母裝作冇事人一樣,招呼道。
“哎,好,回來了。”嶽父應了一聲,換鞋進屋,目光不太敢跟我們接觸。
豈露小聲叫了“爸爸、媽媽”,就一頭紮進曉陽懷裡。曉陽抱起女兒,在她臉上親了一口,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說:“哎呀,我們家小寶貝回來啦!考18分怕什麼,下次咱們考個28分,就是巨大進步!”
豈露被媽媽逗得有點想笑,又有點不好意思,把臉埋在曉陽肩膀上。嶽父在一旁尷尬地咳嗽了一聲,自言自語道:“這孩子,挺聰明的,就是這次……題出的太難了……才一年級,才上了幾天學就考試,”
我看著這溫馨又帶著點小尷尬的家庭場麵,心裡覺得既好笑又溫暖。在縣裡麵對那些紛繁複雜的工作和人際關係,回到家裡,才能感受到這種純粹的煙火氣和人倫之樂。官當得再大,回到家,也就是個丈夫、父親、兒子。
晚飯後,嶽父還是忍不住,又把豈露叫到書房,拿出那張畫滿了紅叉的試卷,開始了新一輪的“耐心輔導”。我和曉陽相視一笑,由他去了。
第二天,10月2號,我和曉陽決定帶豈露去省城最大的批發市場逛逛。一來是陪陪孩子,彌補平時不在身邊的虧欠;二來,我也確實想實地看看省城批發市場的運營模式和管理情況,為東洪縣將來搞活流通、建設自己的集散市場取取經。
國慶期間的省城,果然比東洪縣城熱鬨太多了。主要街道上都掛上了紅旗,張貼著慶祝國慶的標語,街上行人如織,臉上大多帶著節日的輕鬆。
批發市場更是人山人海,各個攤位前都擠滿了采購的人,討價還價聲、吆喝聲、搬運貨物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聲浪。進去冇多久,我們三人就被擠得差點走散,曉陽緊緊抱著豈露,我則護在她們娘倆身後。這種摩肩接踵的熱鬨景象,確實有點像後來人們說的“黃金週”旅遊景點。
我看著眼前這火爆的場景,心裡對在東洪縣嘗試建設一個區域性批發市場的想法,更加有信心了。雖然東洪縣無法與省城的規模相比,但隻要找準定位,服務周邊鄉鎮,搞活商品流通,對帶動縣域經濟發展、增加群眾收入,肯定大有裨益。關鍵是要解決好選址、政策、管理等一係列問題。我一邊看,一邊在心裡默默記下一些細節,比如市場的分區佈局、衛生管理、治安巡邏等情況。
下午,我們一家三口又去公園玩了玩,給豈露買了新衣服和玩具,孩子高興得小臉通紅。看著女兒開心的樣子,我和曉陽都覺得,再忙再累,也值得。
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原本計劃10月3號一早,我和曉陽返回東原市。
曉陽接到電話,瑞鳳市長提前結束了休假,安排了到曹河縣調研。
曹河縣是市裡國有企業比較集中的縣,正值國企改革攻堅期,不少企業效益下滑,職工工資發放困難,群體性事件時有發生。瑞鳳市長選在國慶期間去曹河縣,穩定意味十分明顯,曉陽這個秘書長必須第一時間跟上。
告彆了依依不捨的嶽父嶽母和女兒,我們開著那輛熟悉的桑塔納,踏上了返程的路。車子駛出省城,周圍的景象逐漸從繁華變為空曠。
曉陽還是老習慣,一上車坐穩當,就把鞋脫了,將兩隻穿著乾淨棉襪的腳,翹在了駕駛台前。她有個愛乾淨的習慣,每天洗腳換襪,鞋也刷得勤,所以雖然動作不那麼“雅觀”,但車裡倒也冇什麼異味,隻有淡淡的肥皂和陽光曬過的味道。她舒服地靠在座椅上,開始剝一顆水果糖,糖紙在她靈活的手指間窸窣作響。
“三傻子啊,”曉陽把糖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跟你說個正事。市裡麵已經定了,10月9號召開市人代會,到時候會正式選舉瑞鳳市長擔任市長。這可是咱們東原市曆史上第一個女市長,意義重大。瑞鳳市長最近工作勁頭特彆足,但也很謹慎。在這個節骨眼上,你們縣裡麵千萬要穩住,彆給她、也彆給市裡添什麼亂子。”
我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點了點頭:“放心吧,我心裡有數。家裡邊最近主要就是兩件事,一是侯市長要求清退的捐款,我回去就開始部署了,會穩妥處理好;二是田嘉明那件事,早就過去了,影響也基本消除。不會出什麼岔子的。”
曉陽“嗯”了一聲,接著說:“瑞鳳市長如果能順利當選,對她個人、對咱們市的工作,都是個新起點。你在這邊乾,各方麵也更要留意些。”
我表示明白。車內沉默了一會兒,隻有發動機的轟鳴和風聲。
當車子快開到東寧市地界的時候,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曉陽忽然想起什麼,指著窗外說:“哎,朝陽,我記得上次咱們路過東寧,在那家路邊店吃的牛肉不錯呀,特彆是那個……牛寶湯,味道挺鮮的。要不今晚就在這兒解決晚飯?”
她一提“牛寶”,我心裡就暗暗叫苦,下意識地覺得腰眼有點發酸。上次她就是聽人說那東西補身體,非要給我點一大份,結果那天晚上折騰到後半夜,第二天開會我差點冇精神。
我趕緊擺手:“曉陽,這幾天縣裡事多,連著開會,休息不好可不行。這眼看就快到了,乾脆回東原市區,我讓白山給咱們呢留兩碗熱乎乎的羊肉湯,舒舒服服吃一頓多好。”
曉陽扭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哎呀,李縣長,你現在是開始挑食了?羊肉湯能跟牛寶比嗎?我這不是為了給你補補身體嘛!你看你,整天忙得腳不沾地,人都瘦了。你這三十多歲的年紀,正是乾事業的時候,身體是本錢,現在不補,等到五六十歲,你想補都補不進去了,那才叫望洋興歎呢!”
我苦著臉:“曉陽,真不用補了。我身體好著呢。明天縣裡還有個重要的會,我得講話,要是因為吃那東西上火,第二天哈欠連天、精神不振的,讓底下乾部看了像什麼話?還以為我夜裡忙什麼呢。”
曉陽一聲笑了出來,故意逗我:“哦?夜裡忙該忙的嘛!”
我無奈地說:“好了好了,聽我的,回市裡吃羊肉湯。這天都黑了,那家店在哪兒我早忘了,肯定開過了。”
我下意識的踩了油門,故意朝窗外看了看。確實,道路兩旁冇有路燈,隻有車燈照亮的前方一片路麵,遠處是黑黢黢的田野,偶有燈光也是一閃而過,根本看不清路邊店鋪的招牌。
曉陽卻不依不饒,眨著眼睛說:“牛有牛寶,驢有驢寶,老三,羊就有羊寶(嘛!要不,咱們找個地方吃羊寶?那個勁兒應該小點,總行了吧?”
我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連連擺手:“饒了我吧,曉陽!不管是牛的還是羊的,我現在聞到那股膻味就夠了。我回去一定注意休息,加強鍛鍊,比吃什麼都強。”
曉陽看我真是怕了,這才得意地哼了一聲,臉上帶著壞笑,重新靠回座椅:“行啦行啦,看把你嚇的。李朝陽同誌,我可告訴你,我這可不是逼你,是關心你!自家的男人,自己不疼,誰疼?我這可都是為了你好!”
我不自覺地伸手扶了扶自己的後腰,心裡暗道:曉陽的這份“好”,實在是有些過於“沉重”了,多少得慢慢“消化”才行。這份帶著調侃和關切的夫妻私語,也算是緊張工作之餘的一點調劑吧。
車子最終冇有在東寧停留,直接開回了東原市區。我們在謝白山的小店裡喝了碗熱乎乎的羊肉湯,果然比吃什麼“牛寶”、“羊寶”要舒坦得多。
時間到了第二天,10月3日。國慶假期完全結束,但縣裡已經有不少事情要處理。我一大早就到了辦公室,剛泡上茶,翻開檔案冇多久,看了一眼,《關於在全市推薦抗洪搶險先進單位和先進個人的通知》,大致翻看了幾眼,心裡暗道,這次推薦田嘉明,也算是為他下一步進常委班子打下基礎了,這個時候,就聽見敲門聲。
“請進。”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縣委辦新來的副主任劉明。這個人我確實不陌生,丁洪濤在擔任市交通局局長的時候,劉明就是他的辦公室主任,是丁洪濤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
丁洪濤到東洪縣當書記後,想辦法把劉明也調了過來,馬叔分析之後,我知道明顯是衝著接替呂連群縣委辦主任位置來的。我之前去市交通局跑項目的時候,跟劉明打過幾次交道,還在一起喝過酒,算是臉熟。
我立刻從辦公桌後站起來,臉上的笑容十分熱情,主動迎上前去,伸出手:“哎呀,劉主任!歡迎歡迎!什麼時候到的縣裡?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給你接個風啊。”
劉明也是滿臉堆笑,雙手握住我的手,用力搖了搖:“李縣長,您太客氣了!國慶節前剛報到,那天市長來調研,冇來及給您打招呼,。以後就在您手下工作了,還需要您多多關心、多多幫助、多多指點啊!”
讓劉明在沙發邊坐下,親自給他倒了杯水:“劉主任,你這話就見外了。你是市裡下來的乾部,見過大世麵,又在洪濤書記身邊工作多年,經驗豐富。洪濤書記之前已經跟我通過氣了,對你的能力是非常認可的。下一步,縣委辦的工作,還需要你多挑擔子。我對你到縣委辦工作,是舉雙手支援的!”
劉明謙遜地擺擺手:“縣長,您可彆給我戴高帽。我初來乍到,對縣裡的情況還不熟悉,以後工作上有什麼不到的地方,您該批評就批評,該指正就指正。我一定虛心學習,儘快進入角色,絕不給洪濤書記和您丟臉。”
我們又相互客套寒暄了幾句,無非是“東洪縣是個好地方”、“乾部隊伍有戰鬥力”、“齊心協力謀發展”之類的場麵話。這種場合下的對話,真真假假,既要表現出熱情和支援,又要把握好分寸,自然不能過於交心。
氣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劉明神色稍微正式了一些,說道:“哦,對了,李縣長,您看我這光顧著跟您彙報思想了,差點把正事忘了。洪濤書記讓我過來請您,請您現在到他辦公室去一趟,說是有工作要商量。”
我心裡微微一動,丁洪濤這麼早叫我過去,肯定不是簡單的商量工作。大概率跟侯成功副市長要求清退捐款的事有關。
我麵色不變,笑著站起身:“好啊,正好我也有事想跟洪濤書記彙報。那咱們現在就過去?”
“好,好,縣長您請。”劉明側身讓開,姿態放得很低。
我跟著劉明,來到了縣委書記辦公室。劉明輕輕敲了敲門,裡麵傳來丁洪濤“請進”的聲音。
推門進去,丁洪濤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看檔案,看到我進來,他抬起頭,臉上露出笑容,但那雙眼睛裡卻冇什麼笑意。他對跟在後麵的劉明吩咐道:“劉主任,把門關一下。我和縣長談點工作,外麵的事情你先應付著,不要讓人打擾。”
“好的,丁書記,李縣長,你們談。”劉明恭敬地答應著,輕輕帶上了厚重的房門。
辦公室裡隻剩下我和丁洪濤兩人。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起來,把手裡的檔案往桌上一放,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滿,開門見山地說:“朝陽啊,這個侯成功同誌,身為一個副市長,這胸懷和格局,是不是也太小了點?”
我冇有接話,隻是走到他對麵的椅子坐下,靜靜地等著他的下文。
丁洪濤繼續說道:“捐款那件事,他當場發一通火,我們也認了,答應退錢,這還不夠?回去之後,他竟然又捅到瑞鳳市長那裡去了!今天一早,市紀委的林華西書記親自把電話打到我這裡,說瑞鳳市長很關注這件事,要求市紀委介入瞭解情況,要我們嚴肅自查,並且明確要追究相關責任人的責任!”
他拿起桌上的煙,點燃一支,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繚繞在他有些陰沉的臉上:“朝陽,你說說,侯成功這是什麼意思?這麼一件小事,值得他這麼上綱上線,揪住不放嗎?這分明是小題大做,故意給我們東洪縣難堪!讓市紀委來處理一個縣愛衛會的工作方式問題,傳出去,我們縣委、縣政府的臉往哪兒擱?”
我沉吟了一下,冇有順著他的話去評價侯成功,而是問道:“洪濤書記,林華西書記具體是怎麼說的?紀委那邊的意見,是打算怎麼處理?真的要處分人嗎?”
丁洪濤彈了彈菸灰,冷哼一聲:“林華西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跟侯成功差不多,都是認死理、講原則的主兒。他在電話裡說,亂收費、亂攤派是嚴重問題,損害群眾利益,影響黨和政府形象,必須嚴肅處理,要追究首要責任人的責任。照這個意思看,呂連群同誌這次,恐怕是在劫難逃,至少要背個處分了。”
他說到這裡,語氣顯得頗為沉重,甚至帶著點“痛心”和“仗義”:“朝陽啊,侯成功一個副市長,這點容人之量都冇有?我們基層工作千頭萬緒,有時候采取一些非常措施,也是為了儘快把工作推開,其心是好的嘛!退一步海闊天空,何必非要搞得這麼僵?”
聽著丁洪濤這番看似站在縣裡立場、替下屬“鳴不平”的話,我心裡卻如同明鏡一般。他哪裡是真的想保呂連群?他分明是想借侯成功和市紀委的“刀”,順理成章地把呂連群從縣委辦主任這個關鍵位置上拿掉!所謂的“追究責任人”,正中他的下懷。
我自然不能點破,隻好揣著明白裝糊塗,順著他的話,也擺出一副為難和關切的樣子:“洪濤書記,事後諸葛亮的話,我也不多說了。當初討論這個捐款方式的時候,我確實是有過疑慮,也表達過不同看法,覺得還是應該更穩妥些。但現在問題已經出了,關鍵是解決好。關於呂連群同誌的處理,您是什麼意見?”
丁洪濤重重地歎了口氣,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顯得很“無奈”地說:“還能有什麼意見?侯成功把狀都告到瑞鳳市長和林華西那裡了,市紀委也發了話,不處理是不行了。縣委辦主任這個位置,敏感又重要,連群同誌繼續乾下去,壓力太大,工作也難開展。我的意見是,他肯定不能再擔任縣委辦主任了。”
我立刻介麵,試圖堵死他可能提出的激進方案:“洪濤書記,問題冇那麼嚴重吧。這不就是自查嘛,市裡也冇有派督導組來!我看冇必要把呂主任調整了。”
丁洪濤一臉嚴肅的說:“不處理不行啊,朝陽,這事要是不處理,市委那邊冇辦法交代。當然,老呂啊是市管乾部,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再處理意見上啊,我看可以這樣嘛,靈活一些,建議調整崗位嘛。”
丁洪濤這句話說出之後,我對馬叔的佩服又增加三分,該不會又想著讓呂連群擔任組織部長吧。
我說道:“現在縣裡的常委班子啊,基本上是滿的,恐怕冇有合適位置了吧。”
丁洪濤麵色微笑說道:“哎,這不是有組織部長的崗位嘛。這個丁洪濤同誌啊,之前擔任過組織部長,對組織工作啊很熟悉,也很有感情,對東洪的乾部也很瞭解。”
我說道:“丁書記,擔任組織部長,市裡這關不好過吧!”
丁洪濤麵色平和的道:“朝陽啊,你應該也聽說了嘛,下一步啊,屈安軍要擔任組織部長,我和安軍同誌啊,還是有些私交地!”
我心裡暗道,丁洪濤果然是老謀深算,看起來呂連群調整崗位,但是實際上卻到了位置更為敏感的組織部長的角色上。這樣的安排,不是推薦乾部,根本不需要經過縣裡,直接市裡就可以調整了。如果市委書記於偉正不管具體工作,呂連群這種操作,成功的可能性,非常之大。但我一定要想法設法,把這種情況給於書記直接彙報了。”
我說道:“書記,我認為劉誌坤同誌比較適合組織部長。”
於偉正麵色一楞,擺手道:“宣傳工作,冇什麼成效嘛,太務虛了,而且,宣傳工作乾的好不好,年底才能看出來,這個誌坤同誌是個外來乾部,不瞭解乾部情況嘛……。”
丁洪濤找了一堆理由,似乎呂連群擔任組織部長,已是誌在必得。
“既然您有安排,我也不過多發表意見了。畢竟您是書記管人事。”
丁洪濤道:“朝陽啊,不要生氣嘛,我說很尊重你的意見的嘛,老呂調整之後啊,縣委辦主任你怎麼考慮!”
我直言說道:“劉明同誌剛來,對縣裡情況還不熟悉,我看暫時由哪位常委兼管一下縣委辦,或者讓連群同誌先乾著,等有了合適人選再動?”
丁洪濤擺了擺手:“常委們啊都有一攤子事,兼管不合適。我的想法是,縣委辦主任的位置先空一段時間,日常工作,暫時由劉明同誌以副主任的身份主持。劉明同誌在交通局和區裡都乾過辦公室主任,業務是熟悉的,過渡一下應該冇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我的眼睛,語氣變得“推心置腹”:“朝陽啊,我的意思是,呂連群同誌,如果實在到不了組織部長,劉誌坤擔任組織部長也不是不可以,政協人大那邊,咱們總要給他留碗飯吃,這樣劉明來負責縣委辦的工作啊,你看怎麼樣?”
我心裡暗道:果然如此!好一個“丟車保帥”,好一個“順水推舟”!好一個“暗箱操作”,頗有交易的味道,藉著處理問題之名,行調整人事之實。把不信任的呂連群挪到閒職,把自己的心腹劉明扶上關鍵崗位。這一手“偷梁換柱”,玩得熟練。
我心裡快速盤算著。在目前的情況下,侯成功和市紀委的壓力是實實在在的,呂連群作為直接責任人,確實難辭其咎,調整崗位恐怕是不可避免的。
我如果強行硬保,顯得我無視市委市政府的權威,包庇下屬。但我也不能輕易讓丁洪濤的算計完全得逞。
我沉吟了片刻,臉上露出凝重的表情,說道:“洪濤書記,您的考慮很周全。連群同誌的事,確實讓人惋惜。我同意您的意見,在當前壓力下,調整對他的工作更有利。至於調整到什麼崗位,還要看市委,我建議等清退工作徹底完成後,我們召開書記辦公會,專門研究一下連群同誌的工作安排和劉明同誌接手縣委辦工作的問題,充分聽取各位副書記和組織部同誌的意見,力求穩妥、平穩過渡。您看這樣如何?”
我冇有明確反對丁洪濤的提議,但把最終決定權拉回到了集體決策的層麵,並且加上了“清退工作完成後”這個前提,等於是在程式和時間上做了點緩衝,冇有讓他立刻如願。同時強調“平穩過渡”,也是暗示他不要吃相太難看。
丁洪濤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想從我臉上看出些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才點點頭,臉上又恢複了那種看不出深淺的笑容:“清退?朝陽啊,清退的工作呂連群就不要乾了。侯成功啊隻是冇進班子的副市長,說話聽聽就行了,這錢一退縣委政府的臉麵何在嘛。”
我說道:“丁書記,不退錢,,肯定是不行的,侯市長髮了話,市紀委要自查。”
丁洪濤站起身,握緊拳頭敲了敲桌子:“寫一份報告交差就完了嘛,把清退的時間啊,寫長一些,隨便找個理由嘛,群眾太多,賬目不規範,為了保持工作的嚴謹性,避免出現一個退了一個冇退,一個字,就是拖,拖到年後,這事就冇人記得了。在基層乾工作,一定要學會拖,拖到猴年馬月,誰還記得,朝陽啊,我這都是經驗之談,也是給你掏心掏肺。”
我剛要開口,丁洪濤一伸手道:“朝陽,這個話題啊打住,我有經驗,這事我來操作,和縣政府冇有關係。”接著語重心長的說道:“朝陽啊,解決城市內澇問題啊,已經刻不容緩了。咱們當乾部的,不能隻想著推卸責任,要有該有的擔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