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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純愛耽美 > 媳婦鄧曉陽我叫李朝陽 > 第1287章 丁洪濤固執己見,馬廠長指點迷津

縣委書記丁洪濤說:“要讓愛衛會的班子研究,到底有哪家公司來承擔下水道的修建任務!”

我看向丁洪濤書記,心裡咯噔一下,但麵上還是保持著平靜,說道:“丁書記,愛衛會哪有什麼班子啊?愛衛會的班子哪能做出有哪家單位進行施工的決定啊?這工程立項、招標,按規矩得走縣政府常務會,或者至少是建委專項工作審議的程式。”

丁洪濤的手指在那張厚重的紅木辦公桌上不輕不重地敲著。“朝陽啊,”丁洪濤不緊不慢地開口,目光溫和地落在我臉上,眼角的魚尾紋也隨著他說話的動作微微牽動,“愛衛會是有主任也有委員的嘛。楊明瑞副縣長,現在雖然不是愛衛會主任,但也是副主任之一。衛生局、交通局、建委,還有教育局這些相關局委的一把手,不也都是愛衛會的領導成員嗎?這本身就是一個現成的議事協調機構。”

我坐在他對麵那張木椅上,初秋的涼意透過薄薄的褲料傳過來。辦公室的窗戶開著,秋風捲著街上的塵土味吹了過來。

丁洪濤站起來,伸出手,拉著窗戶關上,房間內頓時安靜了些許。

“丁書記,您的意思我明白。愛衛會確實是個協調機構,但像下水道修建這種涉及上百萬元資金的重大工程,其決策主體和監管責任,我認為還是應該明確在縣政府層麵,上常務會研究更符合程式,也更能體現集體決策。”

丁洪濤端起桌上的茶缸,吹開水麵幾片茶葉,然後放下。“朝陽啊,你聽我一句,我在光明區啊主抓城建的時候,類似這種改善民生的‘小、快、靈’工程搞過不少。”他手指在桌麵上虛畫了一個圈,“效果是立竿見影的,花錢不多,但群眾看得見摸得著,口碑很好。咱們作為縣裡的黨政主要領導,要有一定的決策魄力,在一些具體事務上,不必過於拘泥細枝末節的程式。關鍵是要把事辦成、辦好。”

聽他這麼一說,我心裡那股爭辯的衝動又湧了上來。道理明擺著,他這是在繞開正常程式。如果我堅持原則,很可能當場就會鬨得不太愉快。事情若真鬨到市裡,我相通道理在我這邊,就算不能完全按我的想法來,隻要有曉陽在市裡幫忙轉圜,結果也差不到哪裡去。

但轉念一想,對我這個縣長而言,對東洪縣整體而言,如果一把手縣委書記真的因為這事被查處,絕不是光彩的事。尤其東洪縣的前任書記李泰峰纔剛剛因貪腐落馬不久,要是接任的丁洪濤再出事,對東洪縣的政治生態將是沉重的打擊,市委會怎麼看我們這個班子?

更微妙的是,丁洪濤是市委於偉正書記親自點的將。於書記對丁洪濤的態度,外麵傳得也是雲山霧罩。所有問題,歸根結底都要講政治、顧大局。

這時,於書記曾經私下叮囑我的話在耳邊響起:“朝陽啊,有時候要有點胸懷,不要和那些……天花板的同誌在具體事情上斤斤計較。”

是啊,如果傳出去我和連續兩任縣委書記都搞不好關係,對我個人的成長和風評,肯定冇好處。

拍桌子吵架固然一時痛快,但後續的爛攤子還得自己收拾。既然丁洪濤鐵了心要讓光明區那家公司來插手東洪縣的下水道工程,眼下硬頂不是辦法,隻能先應承下來,後麵再見招拆招。到時候工程款支付環節卡住,他丁洪濤也不能明目張膽地逼著財政局違規操作。

我暗暗吸了口氣,調整了一下坐姿,說道:“丁書記,既然您這麼堅持,那我保留個人意見,工作按您的部署來推進。不過我還是那句話,工程項目最好還是優先考慮我們本地有資質的公司。如果最終確定由光明區的公司來實施,那麼由此產生的一切問題,特彆是資金和質量的監管責任,縣政府這邊恐怕難以主導,需要愛衛會那邊切實負起責任來。”

丁洪濤臉上立刻綻開笑容,雙手一攤,顯得很坦然:“朝陽啊,你就把心放回肚子裡吧!能有什麼問題?絕對不會出任何問題!”他站起身,走到靠牆的檔案櫃前,熟練地從中取出一份檔案,“關於這個資金籌措渠道,我們是認真研究過上級相關檔案精神的。我這麼操作,完全符合政策規定,合法合規,你放心好了。”

他說得言之鑿鑿,我倒不好再繼續追問下去了。看他這架勢,再爭論下去也是徒勞。成年人的世界,尤其在這體製內,很多時候直來直去解決不了問題,需要講究策略。

老人家說過,政治就是把支援我們的人搞得多多的,把反對我們的人搞得少少的。作為二把手,和一把手公開撕破臉,無論占不占理,在輿論上首先就失了分,會給人留下不成熟、不顧大局的印象。

丁洪濤見我的態度緩和下來,便走到我旁邊的沙發坐下,距離拉近了不少。“朝陽啊,你放心。我丁洪濤多大年紀了?東洪縣就是我工作的最後一站。這個位置,將來遲早是你們年輕乾部的。我彆無所求,就想在離任前,給東洪縣的老百姓實實在在乾幾件看得見、摸得著的好事,讓大夥兒和上級領導都說一句,丁洪濤在東洪縣這幾年,冇白待,還是乾了點實事的。”

他說著,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膝蓋,語氣變得語重心長,“朝陽,縣裡的大政方針、包括乾部人事調整,我基本上都尊重你的意見,很少乾預吧?我呀,就想把縣城的麵貌整治一下,把內澇問題解決掉,再疏通幾個交通堵點。你集中精力抓你的‘四大工程’,我幫你敲敲邊鼓,抓抓這些‘四小工程’。大小工程都是為人民服務,不能說你的就是重點工程,我的就是形象工程,對不對?冇這個道理嘛。”

我點點頭:“您說得對,目標都是一致的,都是為了東洪縣的發展。隻是我作為縣長,守著財政的錢袋子,總得精打細算,把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這是職責所在。”

“朝陽,咱們平心而論,”丁洪濤身體微微前傾,“我到任這麼長時間,縣委常委會上討論乾部人事,我有冇有強行安排過一個自己的人?冇有吧?主要的乾部提名權,是不是都尊重了你的意見?一個縣委書記,能做到這個份上,我認為已經是對於像你這樣的年輕搭檔最大的信任和支援了!”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我繼續說道,“朝陽同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工作思路。你把關係全縣發展大局的‘四大工程’抓實抓好,我協助你處理這些改善民生的具體項目,咱們各有側重,互為補充,共同為東洪縣百萬群眾謀福祉。今天啊我和你推心置腹地談這些,也是出於公心,是黨內同誌之間正常的交心談心。”

丁洪濤這番話,從表麵上看,確實挑不出什麼毛病。他擔任縣委書記以來,除了最初兩次對縣裡個彆崗位的微調發表過意見外,在後續的乾部任用上,確實給了我相當大的空間和尊重。

這讓我心裡不免有些感慨:人真是複雜的,很難用簡單的好壞來界定。丁洪濤在工程安排上或許有他的私心和算盤,但在維護班子團結,特彆是在支援我的工作方麵,目前看還是做到了守規矩。

這讓我想起之前聽到的一些關於他在光明區的傳聞,說他主導的工程效果不錯,但也有人在背後議論他招標過程中的一些貓膩。不過這些都是道聽途說,冇有真憑實據。

“丁書記,隻是這筆資金通過愛衛會發動捐款,特彆是動員學生,這個口子一開,性質就變了,很容易授人以柄,也明顯違反減輕群眾負擔和三亂治理的相關規定啊。”

丁洪濤不以為然地擺擺手:“這個問題我們慎重論證過。不是強製攤派,完全是自願原則。而且所有捐款款項和使用明細,到時候張榜公佈,接受全社會監督嘛。我們要相信廣大人民群眾的覺悟和判斷力嘛。這也是發動群眾、依靠群眾的一種形式。”

看他態度如此堅決,我知道再爭論下去已無意義,便起身告辭:“那這件事就先按您的思路辦吧。我回去後安排相關部門做好配合工作。”

從丁洪濤的辦公室出來,走廊裡辦公室的門大多開著,能聽到老式打字機“哢嗒哢嗒”的聲音和不時響起的電話鈴聲。

按照既定安排,國慶節前要集中走訪慰問一批老乾部、老同誌,特彆是那些在新中國成立前就參加革命工作的老黨員。我和縣委副書記、組織部長焦陽一起,來到了縣乾休所,準備看望幾位德高望重的老領導。

這些老同誌個個都是革命的活曆史,有經曆過長征的老紅軍,有在敵後堅持抗戰的老八路,還有參加過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的老戰士。他們在新中國成立初期,就積極投身土改和基層政權建設,為東洪縣的發展立下了汗馬功勞。雖然是慰問,但禮品並不豐厚,也就是幾桶普通的食用油和一兩袋五十斤裝的麪粉,主要是一份心意。

和他們拉拉家常,聊聊身體情況,聽聽他們對縣裡工作的意見建議,一上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臨近中午,慰問告一段落,焦陽走到我身邊,輕聲問道:“縣長,眼看十一點半了,咱們是直接回縣委大院?”

我透過乾休所的窗戶望向外麵,這裡的條件比較簡陋,和其他地方的民居差不多,都是紅磚瓦房,排列整齊,不少門上貼的手寫對聯,雖然紅紙已經泛白,但字跡蒼勁有力,看得出這些老同誌裡不乏書法愛好者,文化底蘊深厚。

離開乾休所,坐上那輛桑塔納,焦陽又問了一句:“縣長,現在十一點四十了,您看我們是回縣政府食堂吃飯,還是……?”

我靠在車後座上,看著窗外的街景緩緩向後移動。騎自行車的人穿梭不息,車鈴叮噹作響。有幾個穿著印有“東洪石油”字樣白色背心的人格外顯眼,他們在街上走動,像活廣告一樣。如今,東洪縣石油公司已經建起了自己的加油站,“東洪石油”的招牌醒目地立在縣城兩個主要路口。

焦陽順著我的目光看去,彙報道:“縣長,石油公司為了擴大知名度,學著南方沿海地區的做法,印製了一批廣告背心免費發放。您看,現在街上穿他們背心的人不少,效果還挺明顯。”

我注意到那些背心是簡單的白色,後背上印著紅色的“東洪縣石油”字樣,雖然設計樸素,但這種宣傳方式在當時成本低、覆蓋麵廣,確實很實惠。

我對焦陽說:“焦部長,我忽然想起,還有一個該看望的老領導,我們還冇去。”

焦陽略微一愣,問道:“您說的是哪位老領導?”

“在城西工業開發區那邊,榮華洗衣粉廠的籌建處,平安縣人大原來的馬主任,我習慣叫他馬叔。他現在受聘在洗衣粉廠的籌建工作。咱們過去看看,也算慰問,順便瞭解一下工業園區的建設進度。”

焦陽一聽,馬上說:“縣長。那我現在就給工業園區管委會的彭凱歌和周炳乾主任打個電話,讓他們在那邊等著我們?”

我擺擺手:“不用興師動眾。我就是想私下看看真實情況,聽聽馬叔的意見,不是正式調研,彆打擾他們正常工作。”

焦陽點頭稱是,接著說道:“榮華洗衣粉廠的主車間聽說已經起來大概了,他們最近好像在忙著做試生產的準備。”

我隨口問道:“那個畢瑞豪最近在忙什麼?好像有陣子冇見到他了。”

焦陽在我旁邊壓低聲音說:“聽說畢老闆最近家事纏身,正和他愛人鬨離婚呢。兩口子為這事僵持不下,縣裡不少人都知道了,估計這回是真要離了。”

“真的鬨到這一步了?”

焦陽道:“看樣子假不了。畢瑞豪是縣裡的名人,他的家事自然也成了大家關注的焦點。”

謝白山對去工業園區的路已經很熟了。從乾休所到工業園區,也就兩三公裡,開車十分鐘不到就到了。工業園區新修的通車馬路很寬敞,路麵也平整。謝白山下意識地踩了腳油門,車子輕輕提速,引擎發出一陣低吼,朝著榮華洗衣粉廠的方向駛去。

榮華洗衣粉廠的大門挺氣派,兩邊有四根方形的門柱,主體是兩扇對開的紅色大鐵門。此刻大鐵門緊閉著,旁邊留了扇僅容自行車通過的小門。廠區的圍牆還冇完全砌好,大門倒是先立起來了。工地上一片繁忙景象,工人們正在砌築剩餘的圍牆,分工明確,有人遞磚,有人抹灰,有人攪拌水泥,配合得很熟練。

看門人看見有小車過來,知道是領導的車,冇多問,趕緊費力地把那兩扇沉重的紅色大鐵門推開。我和焦陽,還有韓俊三人下了車,站在門口看了看工地的情形,然後從小門走進廠區。放眼望去,一棟兩層的辦公樓已經立起了框架,幾根粗大的水泥柱子支撐著結構。辦公樓後麵,是規模更大的生產車間,同樣采用的是鋼筋水泥的框架結構。這種建築方式在當時我們縣還比較少見,優點是建設速度快,結構強度高,比傳統的磚混結構要先進。

焦陽看著我,略帶好奇地問:“縣長,這種先立柱子再填磚的蓋房法子,咱們縣還是頭一回見吧?後麵怎麼弄?”

我給焦陽解釋:“這叫框架結構,是現在比較新的建築工藝。先在基礎上用鋼筋水泥把整棟樓的承重框架澆築起來,然後用磚牆來做填充和分隔。這樣施工效率高,佈局也更靈活,在大城市已經推廣開了。”

焦陽眼中流露出些許欽佩,輕聲說:“縣長,您懂得真多。”

我笑了笑:“唉,平安縣是靠建築起家的,那邊的建築行業對經濟貢獻很大,新技術新工藝接觸得早。我們東洪縣也要多學習借鑒啊。”

正說著,馬叔不慌不忙地從工地那邊走了過來。馬叔退休後和在位時精神狀態大不一樣。他看到我,臉上露出笑容。

“朝陽啊,”馬叔緊緊握住我的手,用力晃了晃,“我看有輛小轎車在門口,我一猜就是你要過來。”

我說:“馬叔,國慶節快到了,我代表縣委、縣政府來看看您,感謝您為東洪縣發展發揮餘熱。”

馬叔哈哈一笑:“朝陽啊,你現在是東洪縣的縣長,來看望我這個平安縣人大常委會的退休老頭,這手伸得可有點長啊。”

我也笑著迴應:“馬叔,我今天可不是以縣長的身份來的,是以徒弟的身份來看望師傅的。”

馬叔輕輕搗了我一拳,故作嚴肅地說:“哎,咱們共產黨乾部,不興搞舊社會師傅徒弟那一套,講究的是同誌關係。”

寒暄過後,馬叔指著正在施工的辦公樓說:“朝陽,你來得正好,我給你說說這個洗衣粉廠的進度。”我和馬叔並肩在工地上邊走邊看。

“朝陽,你看這棟辦公樓,設計是兩層,都是建峰從外麵請的設計團隊搞的。外麵要掛藍色的幕牆玻璃,雖然樓層不高,但作為辦公和管理用房,足夠用了。”

我問:“這一棟樓的麵積有多大?”

馬叔說:“圖紙上標的是每層五百平,兩層一共一千平方米。你看那邊,吊車和攪拌機配合辦公樓的基本框架已經起來了,整體模樣能看個大概。”

看完辦公樓,我們又去看生產車間。車間的建設進度更快一些,結構是左右對稱佈局,中間是通道,規劃了四個大型車間。一些基礎的設備基座已經做好,還有些預埋的管道露在外麵。

馬叔談到技術問題,語氣認真起來:“搞洗衣粉廠,關鍵核心是生產設備。國內也有廠家生產,但建峰堅持要引進歐洲的自動化生產線。具體的配方工藝,聽說曉陽提過要增加增香劑和起泡劑什麼的,這些技術上的事我不太懂。建峰已經從大學裡招了幾個學化工的大學生,送到國外培訓去了。

李劍鋒這幾年在深圳搞外貿,是賺了些錢,但真要建一個上規模的現代化洗衣粉廠,光靠他自身的積累肯定不夠,大部分資金還得靠銀行貸款。所以現在廠子的建設資金壓力不小,整體進度比原計劃稍微滯後了點。

已近中午。參觀之後馬叔熱情地挽留:“朝陽,眼看飯點了,今天哪兒也彆去,就在我們工地的食堂吃!我讓炊事員炒幾個拿手菜,你們也體驗一下我們工地的生活。”

我連忙說:“馬叔,飯我們肯定吃,但千萬彆搞特殊,工人師傅們平時吃什麼,我們就吃什麼。”

馬叔也是個爽快人:“也是,不是吃大鍋飯的時候了。劍鋒請我過來幫他盯著,就是要把錢花在刀刃上,能省一分是一分吧。”

旁邊一位像是廠裡招聘來的年輕管理人員麵露難色,插話道:“馬廠長,這李縣長來了,怎麼能吃大鍋飯呢?廠子附近新開了幾家小飯館,有兩家味道挺地道的,要不咱們去那邊吃?”

馬叔看了他一眼,說道:“李縣長不講究這些排場。當年我在鄉鎮工作的時候,吃飯從來都是群眾吃啥我們吃啥。”

馬叔又轉向我,打趣道:“我看朝陽縣長最近肚子有點見長,吃點清淡的工地夥食,白菜粉條燉豬肉,健康!”

我笑著附和:“馬叔說得對,就吃工地食堂的大鍋飯。”

雖然有了心理準備,但工地的就餐條件還是比想象中更簡陋。冇有正經餐桌,是用幾塊木板臨時拚湊的。板凳也冇有,是用紅磚壘成方垛,上麵鋪了硬紙板充當座位。不過蒸出來的饅頭帶著濃鬱的麥香,大鍋菜裡也捨得放香油,聞著挺香。早上吃飯早,上午又和丁洪濤書記討論了半天工作,肚子早就餓了。

馬叔一揮手,示意工作人員去拿酒。我趕緊攔住:“馬叔,今天下午還有工作,中午這酒就免了。正好吃完飯,我還有點事想單獨向您請教。”

馬叔也冇堅持,點頭道:“嗯,我來了之後給他們立了規矩,工作時間嚴禁飲酒,要喝也隻能下班喝。工地上的事,安全第一,工頭要是帶頭喝酒,下麵的人有樣學樣,非出事不可。真要出了安全事故,我可冇法向劍鋒和小鄧廠長交代。”

馬叔話裡提到的“小鄧廠長”,我明白指的是曉陽。我知道曉陽和李劍鋒,還有平安縣的幾個朋友,一起集資參股了這個洗衣粉廠,但曉陽具體投了多少錢,我並不清楚。

工地食堂的大鍋菜,白菜、豬肉、粉條燉得軟爛入味,有點像農村辦席的感覺。我們幾個人就圍坐在簡易木桌旁,坐在磚頭凳子上,湊合著吃了一頓午飯。焦陽吃得比較慢,比較斯文,我和韓俊、馬叔都吃完放下了碗筷,她手裡還有半個饅頭。

我看馬叔吃得差不多了,便對焦陽說:“焦部長,你和韓主任隨便在廠區轉轉,看看情況。我和馬主任找個地方說點事。”

我和馬叔一站起身,旁邊就有工作人員過來收拾碗筷。我和馬叔沿著廠區裡還冇硬化的土路慢慢走著。廠區隻有主乾道鋪了紅磚,其他地方都是人踩出來的土路,路兩邊長著些枯草。果然應了魯迅先生那句話,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見到馬叔,我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不自覺地做了幾個擴胸運動,抬頭看看秋日高遠的天空,感覺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心裡的陰霾也散了不少。

我把縣委書記丁洪濤打算通過愛衛會係統搞捐款,並指定光明區某公司承建下水道工程的事,原原本本地向馬叔說了一遍。

馬叔聽完,沉吟了片刻,說道:“丁洪濤這個人,我在平安縣工作的時候就知道他啊。是個人物,腦子活絡,很會來事。當年在光明區從常務副區長乾到市交通局局長,現在又到東洪縣當書記,說明他還是有些能力和門路的。這一點啊,你心裡要有數。千萬彆把對手當傻子,尤其是能做到縣委書記這個位置的,哪個不是人精裡挑出來的人精?你性格實在,和他們玩心眼、耍手段,未必是對手啊。”

我點點頭:“這個我承認。我隻是覺得丁洪濤同誌在這件事上,做得有點太明顯,太不顧及影響了。”

馬叔聽完,擺擺手說:“朝陽啊,這種人做事,是走一步看三步,甚至看五步人了,不會輕易跟你交底?他說的話,你千萬不能全信。”

我沉吟道:“他在人事安排上,到目前為止,倒還算剋製。除了打算從市交通局帶一個辦公室主任過來擔任縣委辦副主任,其他重要崗位的調整,基本都尊重了我的意見。”

馬叔輕輕點頭:“辦公室主任?你說的是要安排當縣委辦副主任?這說明他還是想用自己信得過的人。不過這也可以理解,誰不想有幾個得力幫手呢。但你要明白,一個對金錢有強烈慾望的人,通常對權力也同樣渴望。這種人最清楚,冇有權力做支撐,撈錢就是無源之水。”

他目光望向遠處正在施工的廠房,繼續說道:“他目前冇有在人事問題上過多插手,我認為主要原因是你在這個問題上掌握著較大的主動權,或者說,縣裡現有的乾部隊伍基礎比較牢固,他暫時不敢輕易打破現有格局,跟你正麵衝突。”

這時,一陣秋風吹過,捲起工地上的塵土。馬叔接著說:“朝陽啊,你要記住,在官場上,越是那些動不動就拍桌子、瞪眼睛,情緒外露的人,反而越好對付。越是像丁洪濤這種,平時笑眯眯,喜怒不形於色,關鍵時刻卻能下狠手的‘笑麵虎’,纔是最難纏的。你得慢慢觀察,細細品味。”

我點點頭,看著工地上忙碌的工人們,他們穿著沾滿水泥點子的工作服,正喊著號子搬運建材。馬叔的話讓我想起在市委黨校學習時,老師分析過的一些典型案例。

馬叔接著說:“你現在是主持一方政府工作的縣長,管著上百萬人口,一直以來表現都很穩重。我和老張,還有你鄧大爺,之前最擔心的就是你年輕氣盛,遇到不順心的事就沉不住氣,想著非要爭個高低輸贏,圖一時痛快。”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朝陽啊,那樣做不是領導乾部應有的涵養,那是江湖草莽的作風。你看看曆史,再看看《水滸傳》,晁蓋夠豪爽吧?但最後梁山泊還是宋江這樣的人說了算。當領導,首要的是不能讓彆人輕易看穿你的情緒和底牌。遇到問題,能當下解決的就解決;一時解決不了的,不妨先放一放嘛,讓它醞釀一下,發酵一下。有時候,時間本身就能解決很多問題。”

我若有所思地說:“張叔以前也常教導我,要沉住氣,允許事物按自身規律發展。”

“對嘍!”馬叔眼睛一亮,“等事情發展到一定程度,矛盾暴露得更加充分時,你再出手解決,往往比在問題初現時就硬碰硬要有效得多,也省力得多。甚至有些問題,發酵到一定程度,不用你親自出麵,自然會有其他力量介入把它解決掉。”

我歎了口氣:“這個道理我明白。我現在最擔心的是,丁洪濤同誌明明知道通過愛衛會搞攤派,尤其是讓學生捐款是違規的,為什麼還敢這麼操作?這件事如果任由其發展下去,遲早會出大問題。到時候一旦有媒體記者盯上,或者有群眾向上反映,東洪縣就會被推到輿論的風口浪尖,對我們整個班子的形象都十分不利。”

馬叔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你這一點考慮得非常到位,也非常關鍵。正所謂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是東洪縣的縣長,東洪縣任何方麵出了重大問題,你作為政府主要負責人,都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丁洪濤同誌年紀到了,可能不太在乎身後的評價,但你不一樣,你的政治生涯還很長,未來的路還很遠,絕對不能因為他而受到牽連。”

我追問道:“馬叔,那您分析分析,為什麼他們敢這麼明目張膽地操作?難道就不怕查嗎?”

馬叔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剛纔說,他要從市交通局調一個辦公室主任過來當縣委辦副主任?”

我點點頭:“對,是劉明同誌。現任的愛衛會主任是縣委辦主任呂連群同誌。”

馬叔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很快,他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我明白了。這個丁洪濤,這步棋走得妙啊。他這是把呂連群推到前麵當擋箭牌啊。如果你或者其他人對愛衛會籌資的事提出異議,甚至追究責任,首當其衝的就是具體操辦的呂連群。隻要你動了呂連群,他丁洪濤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把他帶來的心腹劉明扶正,接任縣委辦主任。換句話說,呂連群在他眼裡,可能從一開始就是讓他頂雷的。”

張叔揹著手在旁邊的空地上踱了兩步,繼續說道:“這一手,非常老道啊。如果你們處理了呂連群,他丁洪濤就能安插自己人掌握縣委辦這個關鍵部門。如果你們礙於情麵或者考慮到穩定,不動呂連群,那他就可以藉著愛衛會這個平台,相對自由地支配這一百多萬元的捐款資金,繞過縣政府的正常財政監管。”

馬叔轉過身來,臉上帶著幾分像是佩服又像是無奈的表情:“這個老丁,算計得可真深。真是挖空心思啊。”

我壓低聲音說:“馬叔,有同誌私下建議,是不是可以直接向市委主要領導彙報這個情況,或者通過其他渠道反映一下?”

馬叔立即擺手,態度明確:“不行!絕對不行!雖然你占著理,但隻要你以縣長的身份去向市委反映本縣縣委書記的問題,上級領導首先會對你的政治成熟度產生疑問。這會給人留下什麼印象?搞內耗?打小報告?即便事實確鑿,大家表麵上可能會肯定你的原則性,但內心深處,難免會覺得你這個人不夠沉穩,記住,那個領導都喜歡聽小報告,但是都不會喜歡打小報告的人啊,這是官場大忌!”

張叔走到我麵前,語重心長地說:“問題必須解決,但一定要在東洪縣內部消化解決。隻要把事情捅到市裡,上級的第一反應肯定是東洪縣的班子出了問題,而不是丁洪濤個人出了問題。你很難憑藉這件事徹底扳倒丁洪濤,最大的可能反而是犧牲掉呂連群,而丁洪濤卻能趁機把自己人安排上去,同時還能讓縣委縣政府整體為他個人的行為背鍋。這種賠本買賣,絕對不能做!”

我接著問:“那……如果有同誌建議,以匿名群眾來信的方式向市裡反映呢?這樣會不會好一點?”

馬叔搖頭,態度更堅決:“這樣更複雜嘛。東洪縣前書記李泰峰剛出事不久,餘波未平。如果再出現針對現任縣委書記的匿名舉報,市領導會怎麼看東洪縣?會覺得我們這個縣風氣不正,班子內部矛盾重重。這等於是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是自己給自己抹黑,是最愚蠢的做法!”

他加重語氣說道:“朝陽,你記住,任何時候,靠陰謀詭計或許能取得一時之利,但成不了大事啊,也走不遠。要想乾大事、擔大任,必須依靠陽謀,依靠製度和規則。你是縣委副書記、縣長,名正言順的二把手。任何時候都要站在黨和人民的立場上,用公開、公正、公平的方式來處理問題。”

馬叔說著,揹著手笑了笑,語氣緩和了些:“朝陽啊,換個角度看,於偉正書記給你配了這麼一位經驗豐富的‘老同誌’搭班子,說不定也是用心良苦。和這樣的同誌共事,固然有壓力,但也是極好的學習機會啊,要是給你派個啥事都不管、隻會和稀泥的老好人,你們整天一團和氣,反而學不到真東西啊。你一定要珍惜這個機會,跟著這位丁書記好好學學啊。”

我把自己之前的想法說了出來:“馬叔,不瞞您說,我之前的考慮是,不動聲色地讓審計局以常規審計或調研的名義介入愛衛會的資金管理。同時,可以通過曉陽請市審計局的鄭成剛局長從業務上給予一些指導,最終目的啊是把這筆捐款資金納入縣財政的統一監管範圍。至於具體由哪家公司來施工,我可以不過多乾涉,但隻要在資金支付環節嚴格把關,不符合財政支付程式的,我一律不予簽字撥款。這樣用程式來約束他。”

馬叔讚許地點點頭:“思路對了,朝陽!這纔是正道。用程式、用製度來解決問題,是最堂堂正正的辦法。誰違反了程式,誰就是理虧的一方。你這樣做,占住了道理,誰也挑不出你的毛病。”

但他隨即又提醒道:“但我擔心的是,你可能還冇有完全看清丁洪濤在這件事上更深層的佈局。我總覺得,他後麵可能還有更讓你為難的招數。不過啊,你還是要沉住氣,允許事情按它的軌跡發展。冇什麼大不了的,我隻是提醒你啊,要爭取體麵地解決問題,贏得漂亮,而不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慘勝’。慘勝,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失敗。畢竟,你手握的優勢很多,有一把好牌,不要打壞了。”

和馬叔這一番深入交談,我心裡頓時感覺亮堂了許多,之前的焦慮和猶豫減輕了不少。我最初的堅持是對的,就是不能主動激化矛盾。在體製內,除非萬不得已,誰先掀桌子,誰往往就先失去了道義上的主動權。

我們圍著榮華洗衣粉廠的建築工地又轉了一圈,時間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下午一點多。我看看時間,說道:“馬叔,今天聽您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以後遇到難題,我還得來向您請教。”

馬叔笑著擺擺手:“哎,我能有什麼高見?你們家老鄧同誌早就說過,要讓你在磨。這件事目前來看你處理得很有分寸,記住,事情可以往簡單裡想,但人,尤其是像丁洪濤這樣的官場老手,一定要往複雜裡看。”

他停下腳步,神情鄭重地又補充了一句:“朝陽,我再送你一句話:天時不到,莫與命爭。你越在乎什麼,就越容易被什麼困住,你現在這個階段,需要的不是轟轟烈烈、鋒芒畢露,需要的是穩紮穩打、平平穩穩。要學會以靜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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