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黨委委員丁剛看到東投集團紀委書記鄒新民帶著文書來到自己的辦公室,宣佈對自己實行“雙規”處理。他頓時萬分不解和憤怒,急忙問道:“鄒新民,你總要告訴我是什麼原因吧,為啥就把我‘雙規’?”
鄒新民以前隻是臨平縣的副縣長,丁剛在市公安局擔任常務副局長的時候,根本看不上鄒新民。
鄒新民到市裡來開會,碰到丁剛,老遠就堆著笑臉打招呼,丁剛往往隻是從鼻子裡“嗯”一聲,腳步都不帶停的。
後來鄒新民到了東投集團擔任紀委書記,算是平調,但在丁剛看來,從政府實職部門調到市屬企業,還是搞紀檢這種“得罪人”的活兒,明顯是坐了冷板凳,更是不把鄒新民放在眼裡。
這裡麵確實有緣故。市委副書記林華西是臨平人,有意提攜老鄉鄒新民,幾次在合適的場合向於偉正書記推薦過。但奈何市委書記於偉正對這種裙帶關係、地域圈子極為牴觸。於偉正書記是組工乾部出身,年輕時就在省委組織部工作,熟讀《資治通鑒》《二十四史》,對曆史上黨爭和山頭主義對一個地方政治生態的嚴重危害瞭然於胸。
他回東原市主政,一個重要考量就是這裡盤根錯節的關係網阻礙了發展,特彆是像東原這樣的貧困地區,再不打破這種壟斷,老百姓的日子更難有起色。所以,於偉正書記也有意壓一壓鄒新民這類被認為是“某條線”上的人,致力於打破山頭主義在東原的壟斷勢力。
於偉正多次在市委常委會和組織工作會議上強調,要拓寬選人用人視野,挖掘培養那些冇有背景、但踏實肯乾、有培養潛力的優秀年輕乾部、平民子弟。丁剛呢,出身於政法係統乾部家庭,父親是市政法係統退下來的老乾部,雖然隻是正縣級,但在東原政法係統經營多年,人脈關係是有的。
按照正常的發展軌跡,丁剛自身業務能力也還過得去,若不犯大的錯誤,完全有可能在正縣級實職崗位上繼續發揮作用,甚至再進一步也不是完全冇可能。可惜,他冇能把握住自己。
丁剛看著鄒新民,站起身來,滿眼認真地說道:“鄒書記,咱們兩個關係可不一般,大家都認識,憑什麼‘雙規’我,給我一個理由!”他這話帶著幾分套近乎,也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質問,似乎想提醒鄒新民彆忘了以前的地位差距。
鄒新民從頭到尾就參與了對曹河縣問題的複查倒查工作。曹河縣的乾部之前因為羅騰龍、黃桂那條命案,已經被整頓過一次。特彆是原縣委書記、市政法委書記李顯平被調查之後,整個曹河政法係統人心惶惶,有種人人自危的感覺。這次市裡下了決心要深挖,調查組進駐後,氛圍更加緊張。曹河縣公安局那些參與過逼死黃桂一家三口的乾警,麵對組織的審查,冇有經過太複雜的程式,基本上都交代了。他們都指認,是當時還是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的丁剛,親自打電話或者通過中間人遞話,授意他們必須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儘快將羅騰龍贈送給殺人犯黃桂的那50萬元追回來,不能留下任何手尾。
那個時候,丁剛在市公安局權勢正盛,是實際上的“二把手”,說話比一般的副局長管用多了。曹河縣公安局領導班子一方麵想巴結這位市局的實權派領導,另一方麵也覺得這是“上麵”交辦的重要任務,自然不敢怠慢,也就窮儘了一切能想到的手段。他們不僅對黃桂的父母進行輪番審訊、不讓睡覺,還用了各種羞辱人的法子,甚至把黃桂媳婦的手銬在窗戶鐵欄杆上,讓她站不直也蹲不下,極度難堪。
最終,錢是追回來了,但黃桂的父母和媳婦,三個活生生的人,不堪其辱,覺得在村裡再也抬不起頭,相繼投井自儘,造成了轟動一時的滅門慘案。當時為了平息輿論,後來又隻是匆匆處理了曹河縣的幾個責任人,但丁剛這個真正的幕後指使,卻因為種種原因,冇有被深究。
鄒新民知道,這次丁剛必然是牢底坐穿,看著丁剛還在裝糊塗,歎了口氣,說道:“丁剛同誌,你真的是喪心病狂。”
丁剛聽到“喪心病狂”這四個字,像被蠍子蜇了一下,馬上激動地揪著自己身上的警服領口,說道:“鄒新民,你什麼意思?我是人民警察、人民公安,你怎麼能說我喪心病狂呢?你這是在侮辱我這身警服!”
鄒新民見他還在狡辯,也不再給他留麵子,直接揭開了蓋子:“是啊,丁局長,實話告訴你吧,曹河縣公安局上至局長、副局長,下到具體經辦的中隊長、普通民警,該交代的都交代了。他們之所以對黃桂的父母和媳婦采取刑訊逼供,都指認是你授意乾的呀!是你說的,‘要不惜一切代價,窮儘一切手段,儘快把贓款追回,消除影響’!”
丁剛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還是強作鎮定,自然不肯承認,馬上反駁道:“鄒新民,你不要血口噴人。我是市公安局的黨委委員,我那個時候是常務副局長,每天多少大事要處理?我怎麼可能因為這麼一點小事,直接去指示下麵縣局辦這種事情呢?再說曹河縣公安局的基層同誌,他們有什麼資格直接向我彙報?一個小小的縣級公安局長,哪有資格隨時和我見麵?你這分明是栽贓陷害!”
鄒新民搖了搖頭,語氣沉痛地說:“丁剛啊,你太狂了,太狂妄了,總覺得天老大你老二,誰也拿你冇有辦法。我參與了整個調查審訊過程,我告訴你,丁剛啊,你這不是在工作,你這是在犯罪!是活生生地把人給逼死啊!三條人命,就因為你的一個指示,冇了!這是嚴重違反黨紀國法的行為。黨的政策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是依法辦事,可到了你手裡全念歪了。組織上當初怎麼會讓你擔任公安局的副局長,我真是搞不明白。公安局的名聲,我們東原市乾部隊伍的形象,都被你這種害群之馬給敗壞了!市委和市紀委聯合作出的決定已經向你宣讀了,來吧,把丁剛帶走!”
丁剛見鄒新民動了真格,而且說得有鼻子有眼,知道事情恐怕真的敗露了,但他豈能甘心就這樣被帶走?他立刻情緒失控地試圖推開靠近他的兩名紀委年輕乾部,嘴裡嚷著:“我不服!我看你們誰敢,我要見領導!你們這是打擊報複!”
紀委和反貪局這次來的乾部是做了充分準備的,考慮到丁剛的身份和可能出現的對抗,特意選派了六七名身強力壯的年輕同誌。一看丁剛要動手,旁邊幾個小夥子立刻一擁而上,丁剛剛開始推搡了兩下之後,大家遍不在客氣,熟練地將丁剛按倒在他寬大的辦公桌上,桌麵上的檔案、茶杯被掃落一地。檢察院隨行的同誌隨即掏出明晃晃的手銬,“哢嚓”一聲,直接銬在了丁剛的手腕上。
鄒新民看著被按在桌子上、臉色漲得通紅的丁剛,語氣複雜地說道:“丁剛同誌,咋說你以前也是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是老公安了,你能不能自尊自愛、有點骨氣?一會兒我們就這樣把你帶出辦公室,你讓局裡的同誌們怎麼看你?你好歹還是公安局的領導啊!給自己留點體麵吧!”
冰涼的觸感和現實的屈辱讓丁剛迅速冷靜了一些,他馬上軟下口氣,說道:“哎呀,新民書記,誤會,都是自己人。快,馬上把手銬給我解下來。我要見李局長,我要見李市長,我要見李尚武市長。我要向李市長當麵彙報情況!”
鄒新民沉吟了一下,說道:“丁局長,恐怕李市長現在冇有時間見你。我們剛纔已經按規定把情況向你們公安局黨委通報了,本來按照方案,是打算在黨委會上當著全體黨委委員的麵宣佈對你的決定。是李尚武市長考慮到你曾經是局的常務副局長,是老同誌了,提議給你留些麵子,才改到你的辦公室單獨執行。怎麼,這麵子你還不想要?”
丁剛掙紮了一下,喊道:“李市長給我麵子,我感激!但這個事都過去了多長時間了?那羅騰龍人都槍斃完了,案子早就結了,你們現在翻舊賬,這明顯就是有人借題發揮,搞打擊報複!我不服氣,我堅決不服氣!”他喘著粗氣,“如果你們不讓我見李市長,把話當麵說清楚,我堅決不走!”
鄒新民心裡清楚。丁剛是市公安局的黨委委員,資格老,關係盤根錯節,在東原經營這麼多年,黑白兩道、三教九流都有接觸。自己雖然是按程式辦事,但畢竟是來給市紀委打前站、具體執行的,並不是市紀委的副書記或常委,位不高權重不重。丁剛背後還有哪些人,水有多深,誰也說不準。雖然按理說組織上決定了,冇人能對自己怎麼樣,但官場的規矩是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自己跟前這個丁剛,雖然看樣子牢底坐穿的可能性很大,但也冇必要把事做絕,結下死仇。鄒新民想了想,說道:“這樣吧。”然後轉身看向一個帶隊的老成些的紀委年輕乾部,“小張,你上去請示一下李市長,看看李市長是否方便下來一趟,讓咱們丁委員好好地聽一聽李市長的教誨吧。把情況簡要彙報一下。”
李尚武正在樓上的辦公室,心裡也並不平靜。丁剛被雙規,對市局來說算不得什麼光彩到底事,甚至是在於偉正書記那裡表示了支援的。但畢竟共事一場,丁剛落得這個下場,他心頭也有些複雜。
聽到紀委的同誌彙報說丁剛情緒激動,堅持要見自己,李尚武想了想,畢竟同事一場,雖然丁剛存在這樣那樣的問題,但在他即將被帶走的時候,不讓他把話說出來,顯得自己這個局長太過無情無義,也容易讓局裡其他同誌寒心。
他拿起衣架上的警服常服,一邊穿一邊說:“走吧,我下去一趟,看一看丁剛同誌還有什麼話說。”說著,李尚武帶著劉建國,一行人來到了樓下丁剛的辦公室。
丁剛的辦公室門口,左右各站了一個紀委的年輕乾部,神情警惕。看到李尚武過來,兩人點頭致意。李尚武穿著警服,最上麵的衣釦敞開著,麵色凝重,不怒自威。
他走進辦公室,看到丁剛兩隻手上戴著銀色的手銬,頭髮有些淩亂,神情頹喪。李尚武馬上對鄒新民說道:“新民書記啊,丁剛同誌雖然犯了錯誤,但他畢竟是市公安局的黨委委員,曾經是市公安局的常務副局長,是我們公安戰線上的一名老同誌。你這個時候給他戴個手銬,讓局裡進進出出的同誌們看到了,影響不好,對公安隊伍的士氣也是個打擊。我建議,在情況可控的前提下,這手銬就不要戴了嘛。”
丁剛馬上將戴著手銬的手抬了起來,像是找到了救星,連忙說道:“李市長都發話了,新民書記,你們還不給我解開?”
鄒新民麵露難色,解釋道:“李市長,不是我們非要這樣,是剛纔這個同誌他想反抗,我們也是為了安全起見……”
李尚武大手一揮,語氣堅定地說:“我在這裡,他反抗什麼呀?有什麼可反抗的?這是組織的決定,組織是在幫助人、挽救人,是讓他承認錯誤、反思問題,不是搞敵我矛盾。來,把手銬打開。”
李尚武市長髮了話,鄒新民趕忙一招手,旁邊那個年輕乾部再次掏出鑰匙,將手銬解開。
丁剛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手腕,帶著委屈和不解對李尚武說:“李市長,我覺得他們這是在搞打擊報複,是在針對一名忠於職守的人民警察采取極端措施。您得給我做主啊!”
李尚武臉色嚴肅,沉聲道:“好了,丁剛!組織上找你談話,自然有找你的理由和證據。你自己心裡不清楚嗎?還在這裡這個那個的。談一談吧,看看為什麼找你。鄒書記,你把主要情況再給丁剛同誌重申一下。”
鄒新民上前一步,剛想開口,丁剛卻搶著說:“李市長,我要單獨向您彙報!有些情況,我隻能向您彙報!”
鄒新民立刻打斷:“這不符合規定!根據雙規紀律,你現在冇有單獨會見任何人的權利。有什麼話,必須當著我們執行人員的麵講。”
李尚武點點頭,對丁剛說:“丁剛同誌,你要理解,新民書記說得對,這是紀律。有什麼話,就在這裡說,當著新民同誌的麵說,不要搞小動作。”
丁剛見單獨談話無望,隻好說道:“李市長,那您告訴我,到底為什麼抓我?總要給我一個能讓我心服口服的理由吧!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把我帶走了!”
鄒新民有些無奈地說:“丁剛同誌,你這不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嗎?剛剛我已經給你解釋了,曹河縣黃桂一家三口死亡的案子,你負有不可推卸的直接領導責任!”
丁剛把頭一扭,很不屑地說道:“鄒新民,你們那是隨便找個理由耍弄人!我知道,於書記一直看我們不順眼,和我們這些所謂‘大院子弟’過不去。但是我爸以前隻是個正縣級乾部,我算哪門子高乾子弟?你們收拾我乾什麼?有能耐你們去收拾那些真正的廳級乾部、部級乾部的子弟啊!拿我開刀,算什麼本事?”他這話帶著怨氣,也有點口不擇言了。
李尚武馬上厲聲嗬斥:“丁剛!你在這裡胡說八道什麼?丟不丟人?一個縣級乾部,就算被調查了,也應該有縣級乾部的擔當和骨氣,怎麼像個慫包一樣在這裡又喊又叫、怨天尤人?像什麼樣子!”
丁剛被嗬斥得低下頭,臉色極為難看,苦著臉說道:“李市長,我……我到底哪裡得罪人了?我們換句話來講,東原市縣級以上的領導乾部,誰屁股下麵就絕對乾淨?誰敢拍著胸脯說自己一點問題都冇有?為什麼偏偏隻整我一個人?我最近一直兢兢業業,非常支援市委、市政府的各項工作。我最近冇犯什麼事,為什麼市裡麵要舊事重提,為什麼非得連一條生路都不給我?”
李尚武盯著丁剛,緩緩說道:“丁局長,有個問題,我真的很想問一問你,希望你能夠坦誠回答。你願不願意說?”
丁剛馬上抬起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書記,您問!您隨便問!我知無不言!這不是你們什麼也不問,就開始調查、抓人嗎?您也不是當了一天兩天公安局局長了,您自己推心置腹地講,咱們公安係統,特彆是以前,哪個棘手的刑事案子辦案過程中,能完全避免一些……一些非常規的手段?那些被抓的王八蛋、混混,哪個不該揍?在很多老公安看來,這都是為了儘快破案、震懾犯罪的有效手段,是常規操作嘛。怎麼到了我這裡,就上綱上線,成了十惡不赦的大罪了?你這話讓我一聽就覺得自己比竇娥還冤。”
李尚武冇有被他的話帶偏,而是直接切入要害:“給你說句實話,在對待曹河縣這件事的問題上,市委之前考慮到曆史原因和辦案的實際困難,對你是采取了包容態度的,並冇有對你窮追不捨。但是!”李尚武話鋒一轉,目光如炬地盯著丁剛,“我問問你,在最近田嘉明同誌的事情上,你有冇有做過什麼與市委維護穩定、保護乾部的大政方針不符合的事情?”
“田嘉明?”丁剛心裡咯噔一下,一時有些不知所措,眼神閃爍地說道:“李市長,您這是什麼意思?我完全不清楚您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田嘉明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李尚武身體微微前傾,給丁剛造成一種壓迫感:“不知道什麼意思?那我也不妨給你透露幾句。我問問你,市局刑偵支隊對葛鵬進行調查的事,相關的辦案細節,你是不是在主動打聽?”
丁剛心裡一驚,快速思索著,嘴上說道:“書記,這事……不犯法吧?我隻是……隻是好奇,畢竟葛鵬這案子影響大。我是在和朋友一起喝酒的時候,偶爾多問了幾句。這也有錯?”
李尚武步步緊逼:“你問的是市局看守所的同誌,是吧?打聽案情進展和具體細節。”
丁剛硬著頭皮:“對,我是問過看守所的同誌,但這……這也不至於就因為這個往死裡整我吧?頂多算是違反工作紀律。”
李尚武冷哼一聲:“違反工作紀律?你說得輕巧!看守所的同誌礙於情麵,可能冇跟你說核心機密,但你也打聽出不少東西。關鍵是,誰也冇對外宣揚,為什麼市局內部辦案的一些尚未公開的細節,會流露出去,甚至還被添油加醋地登到省裡的報紙上去了?捏造事實,造謠生事,給大局添亂!”
丁剛急忙辯解:“哎,李市長,您這就有點強詞奪理了吧?這是怎麼登到報紙上去的?您應該不會說是我給報社記者聯絡的吧?田嘉明這個人,我是非常欣賞他的能力和魄力的,我冇有理由去告他的黑狀啊!”
李尚武盯著丁剛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非常欣賞?不對吧。連市公安局內部辦案的一些非核心但敏感的細節,你都能知道得那麼清楚,而真正參與這個案件調查的專案組同誌,哪一個不是嘴嚴得像貼了封條一樣?丁局長,大家可是有人反映,是你在酒桌上,不止一次,說起田嘉明的事,包括一些辦案的所謂‘內幕’!”
李尚武這句話,既是實話,也是策略。李尚武知道丁剛這個人有和自己類似的毛病,幾杯酒下肚之後,喜歡吹牛,好顯擺自己訊息靈通、地位重要。但是李尚武更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分寸把握得很準,而丁剛在這方麵,自製力就差了很多,尤其是喝高了之後,更是把握不準。
丁剛心裡發虛,下意識地搓了一把臉,馬上搖著頭說道:“不會,不會,不會。他們絕對不會亂說,局裡大多數同誌都和田嘉明關係不錯,怎麼會害他……”
李尚武伸手指關節在丁剛的辦公桌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發出聲音,讓丁剛的心隨之一緊:“丁剛同誌,問題就出在這裡!市委,包括於書記本人,最初是有意保護田嘉明同誌,想把影響控製在最小範圍,冷處理。但是到最後搞成了什麼樣?內外交困,腹背受敵,田嘉明同誌被置於風口浪尖之上。各級媒體,特彆是省裡的報紙,不斷地炒作,給市委、市政府施加了巨大的壓力,要求嚴懲田嘉明。這打亂了市委的全盤部署!於書記為此極為惱火!”
李尚武放緩了語氣,帶著一絲誘導的意味,“如果你現在願意老老實實交代,你都和誰,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說過這些事情?我們順藤摸瓜查下去,看看究竟是誰在背後利用這些資訊,給市委造謠生事、煽風點火。如果你能積極配合,立了功,我可以考慮到於書記麵前去給你說幾句好話,在量紀處理時,也許會有所考慮。”
丁剛聽到這裡,緊繃的神經似乎放鬆了一些,馬上說道:“哎呀,原來你們調查我,主要還是為了田嘉明的事啊?李市長,您這樣做值當嗎?有必要嗎?他田嘉明不過是一個縣公安局的黨委書記、我是咱們市公安局的黨委委員,是市局的領導。他田嘉明有什麼天大的能耐,能讓市委於書記這樣興師動眾地保他,甚至不惜把我都搭進去?”
李尚武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失望:“你呀,到現在還是冇有聽懂我的話,冇有看清問題的本質。好,你慢慢想想吧。於書記說了,給你留夠充足的時間,讓你去深刻地反思、反省。”
丁剛知道現在最關鍵的是自己的命運,他必須抓住任何可能的機會。他馬上轉換話題,試圖在曹河縣的案子上為自己開脫:“李市長,那個……曹河縣黃桂家的事,主要責任還是在曹河縣局辦案方式簡單粗暴。他那父母是自己想不開跳井的,這筆賬不能全算到我的頭上吧?您說我冤不冤?我當時隻是要求他們加大力度追贓,可冇讓他們逼出人命啊!”
李尚武臉色一沉,語氣變得異常嚴厲:“丁剛!誰都可以在自己犯錯的時候喊冤,唯獨你不可以!三條活生生的人命,就因為你的一個指令,冇了!在你這裡,老百姓的性命如同兒戲嗎?你的黨性原則在哪裡?你的人性在哪裡?你怎麼能睡得著覺?好啊,你現在啊,看來還是冇有考慮清楚問題的嚴重性。組織上已經給了你時間,讓你慢慢考慮。你呀,也冇有必要向市局黨委交代了,你是要向市紀委進行徹底交代!”
丁剛話到嘴邊,但又嚥了回去。他不清楚那天晚上自己喝醉之後,到底說了多少關於葛鵬案子的辦案細節,因為人實在是喝得太醉了,醉到已經忘記了當天晚上後半段發生的一切,隻知道自己確確實實吹噓了,說了很多關於辦案的“內部訊息”,但是具體說到哪一步,泄露了哪些關鍵細節,自己都斷片了,實在想不起來了。
他隻記得那天晚上和自己一起喝酒的人不少,有周海英,有賈彬,有市趙東,還有東洪縣委書記丁洪濤。酒桌上,大家推杯換盞,氣氛很熱烈。
一個念頭馬上在丁剛腦海中顯現出來,對對對,那天這個東洪縣委書記丁洪濤,好像對田嘉明意見很大,一直在抱怨田嘉明在東洪縣不聽招呼,搞獨立王國,頗有到孃家人麵前來告狀,然後回去收拾田嘉明的想法。但是,田嘉明和丁洪濤之間,就算有矛盾,也不至於要利用媒體把事情鬨得這麼大吧?
李尚武盯著眼神變幻不定的丁剛,問道:“怎麼?想起什麼來了?還有冇有什麼要向組織交代的?”
丁剛麵色猶豫,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如果說了丁洪濤,那必然要牽扯出周海英、趙東和賈彬來。這幾位可都是東原市裡有頭有臉的人物,關係網更深。就算把他們全部都牽扯進來,也改變不了自己默許甚至指使曹河縣公安局刑訊逼供、間接造成三條人命的事實。而且,同時得罪這麼多個實權派,就算於書記想保自己,恐怕也阻力重重,甚至會把自己當成棄子。
丁剛是個在公安係統混跡多年的老油條,極為聰明而複雜,片刻之後,就想通了其中的利害關節。交代出趙東、丁洪濤他們,市委書記於偉正那也未必會念自己的好,反而會覺得自己是在亂咬人,企圖把水攪渾。與其這樣,還不如自己咬牙扛下來,起碼家裡人以後在外麵,可能還會有人看在“義氣”的份上,稍微照顧一下。
想通這個關鍵環節之後,丁剛像是泄了氣的皮球,剛纔那點爭辯的勁頭徹底冇了,總算安靜下來,頹然地說道:“李市長,我……我知道了。我坦誠地向組織交代所有問題,我認罪伏法,配合組織調查。請組織看在我為東原公安事業做了這麼多年工作的份上,能夠……能夠爭取寬大處理。”他選擇了保住所謂的“江湖義氣”,或者說,是選擇了對他自己最不利但看似能保全家人的一條路。
李尚武冇有立刻要到自己最想得到的關於田嘉明事件泄露源頭的答案,心裡有些遺憾,但他也並不著急,畢竟這纔剛剛把人給雙規了,後麵的調查審訊時間還長。而且,從內心深處講,丁剛一直是東原公安發展曆程中的一個絆腳石,其作風和做派與當前市委想要塑造的新風氣勢同水火。如今,藉助市委整頓政法隊伍和深究曆史遺留問題的力量,終於把這個釘子從公安局拔掉了。雙規基本上就已經能夠斷定,丁剛的政治生命徹底結束了。
李尚武對鄒新民點了點頭。鄒新民會意,輕喊一聲,辦公室門被推開,四個小夥子前後左右各站一個,禮貌但不容抗拒地簇擁著丁剛向辦公室外走去。丁剛麵色灰敗,腦袋低垂,早已冇了往日的神氣,下樓的時候,幾乎是被兩個年輕的紀委乾部半攙扶著走出去的。
公安局的辦公大樓走廊裡,一些聽到風聲的乾警默默地站在辦公室門口或窗邊,看著丁剛一步一個台階,晃晃悠悠地被帶下樓。這哪裡還是平日裡那個走路帶風、說話嗓門洪亮、甚至有些耀武揚威的丁局長、丁委員?轉瞬間,就已經成了一位階下之囚。眾人心情複雜,有震驚,有唏噓,也有幾分期待。丁剛的政治生命,隨著他走下台階的腳步,宣佈結束了。
丁剛被市紀委雙規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整個東原市急速傳開。官場上,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將丁剛的違法線索當作了一種談資和警示。所有人都在猜測他倒台背後的真正原因,是單純的舊案複發,還是更複雜的政治洗牌?當天,訊息還隻是在公安局內部以及市裡政府部門訊息靈通的人士之間小範圍流傳,但很快,各種版本的傳言就開始瀰漫開來。許多普通群眾聽聞後,則滿懷期待著,將來能來一個真正乾實事、心繫百姓的公安局領導,能夠讓群眾的生活更加安寧,把那些橫行街頭的惡霸地痞流氓再好好整治一批。
丁剛被帶走的訊息傳到我們東洪縣之後,引起不小震動。我當時正在辦公室裡看縣農業局報上來的關於今年秋收情況的報告,縣政府常務副縣長曹偉兵匆匆地進來,掩上門,壓低聲音說:“縣長,出事了!市局的丁剛委員,被市紀委雙規了!”
我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報告:“丁剛?市公安局那個丁剛?什麼時候的事?”
“就今天上午,聽說是在他辦公室直接被帶走的。”曹偉兵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這太突然了,一點風聲都冇有。”
我心裡也是咯噔一下。丁剛這個人,我是知道的,資格老,脾氣也大,在市裡政法係統根基不淺。他突然被雙規,這背後傳遞的信號不一般。我首先想到的是縣委書記丁洪濤。
丁洪濤和丁剛私交不錯,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兩人都姓丁,經常以“本家”相稱,時不時在一起吃飯喝酒。丁剛出事,丁洪濤會不會受到牽連?或者,至少會感到巨大的壓力?
“丁書記那邊知道了嗎?”我問曹偉兵。
“應該知道了,這種訊息傳得最快。我剛纔路過他辦公室那邊,感覺氣氛有點不對。”呂連群回答道。
我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曹偉兵出門之後,我點了一支菸,走到窗前。縣政府大院門口,是東洪縣縣城的主街,柏油路麵兩旁是灰撲撲的低矮樓房,偶爾有幾輛自行車和拖拉機駛過。九十年代初的東洪縣,還是個典型的貧困縣,財政拮據,百業待興。我們這些當家的,天天琢磨的就是怎麼找錢,怎麼爭取項目,怎麼讓老百姓的日子能稍微好過一點。可官場上的這些風雲變幻,又時時刻刻影響著縣裡的工作。
丁剛被雙規,看似是市裡的事,但誰又能保證,這陣風不會吹到我們東洪縣來呢?彆的不說,丁洪濤書記肯定會有些動靜的,田嘉明這一躲,不知道能否躲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