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市長臧登峰的辦公室裡,鄭紅旗將那個沉甸甸的大哥大電話隨手丟在沙發上,機身與皮革沙發摩擦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顯僵硬的腰背,對坐在辦公桌後的臧登峰說道:“登峰市長,等會兒晚上吃了飯,一起去活動活動,和朝陽啊打會兒乒乓球怎麼樣?老坐著不是個事兒。”
臧登峰身材微胖,聞言笑了笑,攤開手,語氣帶著幾分自嘲:“哎呀,我呀,就是越胖越懶,越懶越胖。實在是羨慕你們這些還能跑能動、喜歡運動的人。我們這些上了年紀的,動一動都覺著吃力。”他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腹部,“隻是今天晚胡曉雲的飯局。說起來,她也是李朝陽的老熟人了。你為什麼不把李朝陽一起叫上來?人多也熱鬨些。”
鄭紅旗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卻透著洞悉:“算了算了,人家曉雲晚上這頓飯,主要目的是請你這位分管國有企業的副市長。還不是想著讓你能在市委書記於偉正麵前幫著美言幾句,好讓她能順利當上東投集團的總經理?朝陽去了,反倒是讓她放不開。”
副市長臧登峰聽了,嗬嗬一笑,手指虛點著鄭紅旗:“主要是找你嘛。”他收斂了些笑容,語氣變得實在了些,“不過紅旗,東投集團的總經理人選,這種關鍵崗位啊,最終還得於書記親自點頭拍板。胡曉雲找咱們啊,是找錯了廟門。市裡其他哪位領導表態,效果都有限。這一點,我心裡有數。”
臧登峰對此有清晰的認識,雖然自己是分管國有企業的副市長,但對於全市重要國企一把手的人選,特彆是像東投集團這樣的大型國企,他的主要作用是建議,真正的任命權,牢牢掌握在市委書記於偉正手中。
鄭紅旗順手拿起臧登峰桌麵上那份關於省製藥廠考察的行程方案,翻看到有市委書記於偉正批示“調整行程方案”,指尖在字跡上停留片刻,然後輕輕放下,嘴角牽起一絲淡淡的、帶著點自嘲意味的弧度:“結果呀,往往在談判桌之外啊。我們曹河縣這次,看來是註定要陪跑一程了。”他的話語裡聽不出太多情緒,但那份瞭然與些許無奈,還是隱約可辨。
臧登峰拿起茶杯安慰道:“紅旗啊,話也不能這麼說。眼光放長遠些。不管這製藥廠最終是落在東洪縣還是平安縣,李朝陽和孫友福,說起來不都是你當年在平安縣帶出來的老部下嘛?他們乾出成績,你臉上也有光。現在市裡常提什麼‘平安幫’、‘經貿係’,要我看,以後可能就得看你鄭紅旗帶出來的這支隊伍了。你倒不如順勢做個大人情,主動跟於書記、張市長彙報,就說曹河縣從全市產業佈局大局出發,這次主動退出競爭,集中精力抓好現有項目。這樣顯得你有格局、有胸懷,顧全大局嘛。”
鄭紅旗輕輕“嘖”了一聲,搖頭道:“老領導啊,要是自家買賣,我肯定不跟小輩爭,勝之不武嘛。但如今我坐在曹河縣委書記這個位置上,就得為曹河縣老百姓考慮嘛。如果曹河縣輕易放棄競爭,我擔心的是,現有這些國企改革的路徑如果走不通,將來引發的問題和連鎖反應,恐怕不是我們能輕易控製的。”他話鋒一轉,提起另一件事:“登峰市長,之前朝陽他們為對接東洪縣園區,申請的那筆500萬元的連接道路資金,省廳那邊有眉目了嗎?”
臧登峰知道鄭紅旗關心東洪,就放下茶杯,臉上露出頗為無奈的表情:“這事兒,程式上是走到位了。我已經安排以市政府的名義報到了省交通運輸廳。不過,省廳那邊冇批,理由嘛,聽起來也站得住腳。他們說,七八月份汛期最緊要的關頭已經過去了,現在專門申請防汛道路資金,名目上有些牽強。建議把這條路納入日常的道路建設規劃,讓縣裡自己想辦法解決資金。說白了,就是讓縣財政自己出這筆錢。”他頓了頓,強調道,“程式上,我這邊確實是按部就班,一步冇落,從市政府這邊報到了省交通運輸廳。至於省廳批不批,什麼時候批,這確實不是市政府能完全掌控的。當然,積極爭取和被動等待是兩回事,不過在這件事上……”臧登峰冇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他在程式框架內,並未對東洪縣給予特彆的推動。
鄭紅旗自然聽懂了這弦外之音,知道臧登峰在此事上有所保留,甚至可說是順勢給了東洪縣一點軟釘子碰。
東洪縣政府大院。接到了市政府的電話之後,我走進縣委書記丁洪濤的辦公室。丁洪濤坐在辦公桌後,麵前攤著幾分檔案。
“丁書記,”我開門見山,“剛接到市政府秘書長謝福林同誌的電話,通知說明天下午,省製藥廠的考察組按計劃到我們東洪縣考察。”
縣委書記丁洪濤聞言,立刻抬起頭,神色嚴肅起來:“明天下午?時間安排得夠緊的。相關的準備工作做得怎麼樣了?尤其是工業園區的現場?”
我走到他對麵的椅子坐下,彙報道:“書記,工業園區的路基路麵都已經按標準修整完畢,就是最後的交通標線還冇來得及施劃,不過不影響車輛通行。到時候我會讓縣公安局交警大隊在現場做好引導和秩序維護。園區內部,環美人發製品廠、坤豪農業物資公司、縣石油公司,再加上陸續入駐的七八家規模不等的企業,整體框架和雛形已經出來了。前期投入的‘三通一平’基礎建設,算是初步見到了成效。”
丁洪濤一邊聽,一邊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麵,表示他在認真思考:“園區硬體是基礎,但縣城的整體麵貌,這個第一印象也很關鍵啊。曹偉兵和楊明瑞這兩位同誌,我之前一再強調,要把城區規劃和美化,哪怕是臨陣磨槍,也要提上日程。結果到現在,街麵上特彆是主乾道的美化工程,連個孃的圖紙都冇看到,該修補的牆麵、該清理的衛生死角,進度都不理想。朝陽啊,有時候,形象要走在能力前麵。一個地方給人的第一印象,至關重要。縣政府在這方麵,需要再提高認識,加大力度。”
我從內心並不完全讚同將本就緊張的財政資金過多投入到這種“麵子工程”上,便委婉解釋道:“書記,這個事我們之前粗略測算過。如果隻粉刷主乾道沿街的一麵牆,效果恐怕不理想,顯得很突兀嘛;如果要在全縣範圍進行大規模的市容美化,成本太高,初步估算就得三百萬。咱們縣的財政狀況您也清楚,前段時間為了搶通進園區的道路,又額外支出一大筆,現在財政上已經是拆東牆補西牆,騰挪得非常困難了。”
丁洪濤笑著道:“李縣長啊,開發銀行不是剛給電廠項目批了七千多萬的貸款嗎?那麼大的資金量,從指頭縫裡稍微漏一點出來,臨時應應急,等明年縣裡財政寬裕了再補上這個窟窿,不就解決了嗎?”
我心中一驚,冇想到丁洪濤會打電廠貸款的主意,立刻正色道:“這個玩笑可開不得。電廠項目建設地點雖然在我們東洪,但它是市裡的重點工程,所有手續、資金監管都是市裡統一負責,是我們東洪和曹河縣聯合承建,是東原市的第二發電廠,不是我們東洪縣自己的項目。那筆貸款是專款專用,有嚴格規定的,絕對不能被挪用。”
縣委書記丁洪濤聽完我的解釋,臉上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表情,隨即笑了笑,冇再堅持:“好吧,既然有規定,那就要嚴格遵守。這樣吧,現在快十一點了,馬上通知在家的縣委常委和副縣長們,十一點十分準時到小會議室開個短會。我們把明天接待考察的任務分解一下,明確責任,誰負責對接引導,誰負責彙報情況,誰負責製作展示材料……朝陽,這個會你來主持,先聽聽各部門的準備情況,然後我再強調幾點要求。咱們開短會,說重點,解決問題。”
我立即應下:“好的,書記。那您看,除了縣委常委和副縣長,需要通知哪些縣直部門的一把手參加?”
丁洪濤擺擺手,語氣顯得很放手:“朝陽啊,這些具體的事務,你作為縣長定就行了。政府這邊的工作,你全權負責安排,我不乾預。”
丁洪濤說的非常大氣,但我心裡清楚,關於省製藥廠落戶東洪縣,常務副市長王瑞鳳已經和藥廠的領導有過溝通,基本算是板上釘釘的事。但這個情況隻能侷限在極小範圍內知曉,甚至對縣委書記丁洪濤和縣裡大多數乾部,都必須嚴格保密。目的很明確,就是要讓事情按既定步驟推進,避免節外生枝。如果提前泄露,不僅可能影響項目本身,更會對領導產生不必要的麻煩。
安排完會議事宜,丁洪濤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狀似隨意地問道:“朝陽啊,之前焦楊同誌跟我提過,說你們縣政府督查科的科長楊伯君同誌想到縣石油公司去鍛鍊鍛鍊,有這個事嗎?”
我心中一動,知道丁洪濤開始切入他真正關心的話題了,便平靜回答:“是的,書記。伯君同誌之前代表縣政府參與過縣石油公司的整頓改革工作,對那邊的情況比較熟悉,他自己也有意願到企業一線去鍛鍊提高。”
丁洪濤用手指輕輕點著太陽穴,作思考狀:“嗯……伯君同誌在機關表現是不錯。不過,朝陽啊,他在獨立主持一個企業全麵工作方麵,有過經驗嗎?特彆是像縣石油公司這樣規模的國企。”
我清楚丁洪濤這是明知故問,但還是如實說:“書記,獨立擔任一把手負責全麵工作的經驗,他確實還欠缺。不過他在協調管理、處理複雜問題方麵的能力,進步很快,我是看好他的潛力的。”
丁洪濤聽我說完,不置可否,繼續說道:“這個事嘛,我個人原則上是不反對乾部交流鍛鍊的。但是站在縣委書記的角度,我們需要慎重考慮啊。縣石油公司是我們縣目前最大的國有企業,經過上半年的努力,剛剛有點扭虧為盈的勢頭,我相信下半年效益會更好。而且下一步,石油公司還承擔著拓展經營、深化改革的任務。加上之前我們把部分銷售業務劃轉給了省公司,自身還要麵對市場競爭。楊伯君同誌長期在機關工作,基層經驗和市場打拚的經曆相對少一些。我擔心啊他到了企業,需要一個不短的適應過程啊。而石油公司現在需要的是一個能立刻打開局麵、穩住陣腳的掌舵人。”
我堅持道:“書記,我對楊伯君同誌還是有信心的。他學習能力強,責任心也重,隻要給機會,應該能很快適應。”
“哎呀,朝陽同誌,我的意思不是不相信楊伯君同誌的能力。”丁洪濤換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語氣,“我知道他是你一手帶出來的,很得你的信任。有你的支援和指點,我相信他在石油公司是可以獨當一麵的。但是呢,石油公司年前剛經曆過波折,很多深層次問題可能還冇有完全暴露和解決。這樣吧,”他做出決斷,“我再綜合考慮一下,多方麵聽聽意見。等考慮成熟了,咱們再議這個同誌的安排,你看怎麼樣?”
丁洪濤既然這樣表態,我明白他並非完全不同意,而是想以此為籌碼,進行某種交換。我同樣清楚,丁洪濤一直想將呂連群調整到縣委組織部長的位置上,但此事遇到不小阻力。丁洪濤已經不止一次或明或暗地向我提過呂連群的問題。此時此刻,如果我為了楊伯君的事主動提出支援呂連群,那就成了一種明顯的交易,勢必處於下風。
於是,我換了個角度,說道:“書記,您可能也知道了,楊伯君和齊曉婷已經領了結婚證。齊曉婷的父親,現在是省經貿公司的黨委書記、總經理,下一步很可能解決正廳級。我想,楊伯君和齊曉婷小兩口在我們東洪縣工作的時間恐怕不會太長了。我們是不是應該趁他們還在縣裡,充分利用好這層關係,積極通過楊伯君向省經貿公司爭取一些項目或投資機會?”
丁洪濤聽了,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朝陽啊,你考慮得很深遠,佈局也很長遠。很好,立足當下,放眼未來,這纔是當家人應有的思路。這樣吧,楊伯君同誌的事,容我再通盤考慮一下。先集中精力把明天製藥廠考察的接待工作做好,這是當前的頭等大事。”
十一點十分,縣政府小會議室內,在家的縣委常委、副縣長以及各相關職能部門一把手陸續到齊,圍坐在回字形的會議桌旁。氣氛嚴肅而略顯緊張。
縣委書記丁洪濤朝我點了點頭示意。我環顧會場,見人都已到齊,便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同誌們,現在開會。今天占用大家一點時間,開個短會。剛剛接到市政府通知,省委製藥廠考察組明天下午將抵達我們東洪縣,對縣工業園區進行實地考察。這是我們東洪縣爭取重大項目落戶的一次關鍵機會。下麵,先請工業園區管委會彙報一下準備情況。”
工業園區黨工委書記彭凱歌清了清嗓子,翻開筆記本:“丁書記,李縣長,各位領導。根據縣裡的統一部署,我們工業園區已經做好了全麵準備。在項目用地上,我們預留了園區西區的2號地塊,麵積約1000畝,地勢平坦,交通便利,水電氣等基礎設施都可以隨時接入。隻要藥廠方麵確定用地規模,我們完全能夠保障供應……”
接著,城關鎮、財政局、稅務局、經貿委、計委等部門負責人依次彙報了本單位的準備工作,內容無非是環境整治、資金預案、政策介紹、數據準備等。
輪到縣公安局黨委書記田嘉明彙報時,他看上去比平時略顯憔悴,聲音也有些低沉:“丁書記,李縣長,各位領導。我們縣公安局已經做了全麵部署。明天將會在幾個主要路口、關鍵路段安排充足警力執勤,公路巡警大隊會提前對考察路線進行清場保障,確保道路暢通。同時,我們已經向市局申請,借調一輛效能好的越野警車作為考察組的引導車。總之,全縣公安機關已經進入臨戰狀態,堅決完成好安保任務。”
聽完各部門彙報,我又簡單強調了幾個需要特彆注意的環節,然後看向丁洪濤:“同誌們,下麵請縣委書記丁洪濤同誌作重要指示,大家歡迎。”
丁洪濤不疾不徐地將手中鋼筆的筆帽扣上,發出清脆的“啪”一聲。他將鋼筆輕輕放在筆記本旁,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緩緩掃過與會眾人,語氣沉穩地開了口:
“同誌們,剛纔聽了大家的彙報,也聽了朝陽同誌的安排。總的來看,準備工作是充分的,考慮是細緻的。我都同意。”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讓會場更加安靜,才繼續說道:“省製藥廠這個項目的重要性,我不再重複。上次在這個會議室開會,我就講過,要集全縣之力招商引資。現在,通過前期努力,我們拿到了這張寶貴的‘入場券’,進入了考察名單,這是成功的第一步,值得肯定。”
“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加重了些,“拿到入場券,隻是意味著我們有資格參加比賽。能不能最終勝出,還要看我們提供的條件是否最優,服務是否最好,談判是否最有誠意!具體工作由朝陽縣長牽頭負責,我不再多說。我要強調幾點:”
“第一,要有誌在必得的決心和信心。同誌們,我們要爭氣!這次招商,甚至可以適當放寬標準,優化條件,服務要超常規到位!一定要有長遠眼光。省製藥廠是什麼性質的企業?我可以說,它可能是一家‘永不倒閉’的企業!你搞酒的,可能市場波動;你搞機械的,可能技術淘汰;但你製藥的,隻要藥好,市場就在!誰不生病?誰能不吃藥?這是永恒的需求!所以,把製藥廠留在東洪,就是為我們東洪的子孫後代栽下了一棵搖錢樹,留下了一個聚寶盆,奠定了一份最穩定的產業和稅源基礎!這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大事!”
“第二,要嚴肅認真,高度負責。前一段時間,縣委縣政府下了很大決心,朝陽縣長親自帶隊,三番五次往省裡跑,去製藥廠對接,可以說是‘求爺爺告奶奶’,過程非常不易。機會來之不易,大家務必珍惜。我把醜話說到前頭,”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在這次接待考察工作中,哪個單位、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影響了招商大局,縣委是要堅決追究責任,打板子的!”
說到這裡,丁洪濤的目光轉向坐在一側的縣紀委書記蘇清舟:“清舟同誌啊,你們紀委的同誌也來了。紀委的工作,不能總是等群眾舉報,也要圍繞中心、服務大局,加強監督檢查。對於在重大工作中推諉扯皮、失職瀆職的行為,也要敢於亮劍。”
蘇清舟立刻點頭表態:“請丁書記放心,紀委一定履職儘責,為招商引資工作保駕護航。”
“第三,”丁洪濤伸出三根手指,“就是細節問題。細節決定成敗!從考察路線的選擇,到車輛安排,到展板製作,到彙報解說,每一個環節都要想到,每一個細節都要落實到人,責任到人!不能有任何模糊地帶,不能有任何僥倖心理!”
丁洪濤講完三點,目光再次掃視全場,威嚴自生。
我隨即介麵道:“丁書記的指示非常重要,大家要深刻領會,認真抓好落實。各部門還有什麼補充意見或者困難需要協調解決嗎?”會場一片寂靜,無人發言。
“那好,既然都冇有意見,現在散會。請大家立刻回去,按照分工抓好落實。散會!”我宣佈道。
宣佈散會後,乾部們陸續起身離開。丁洪濤卻看向正準備離開的田嘉明,語氣平常地喊了一句:“嘉明同誌,你留一下,到我辦公室來。”
田嘉明腳步一頓,臉上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詫異,隨即迅速恢複平靜,目光下意識地看向我。我心裡也咯噔一下,難道丁洪濤已經隱約察覺到田嘉明和那個葛強之間有什麼牽連?但轉念一想,李尚武副市長再三強調此事要嚴格控製知密範圍,丁洪濤按理說不應該知道纔對。
田嘉明跟著丁洪濤一前一後進了縣委書記辦公室。丁洪濤很隨意地指了下沙發:“坐,嘉明。”然後自己走到辦公桌後坐下。田嘉明依言坐下,腰板挺直。
丁洪濤看著田嘉明,語氣帶著幾分關切,也帶著幾分告誡:“嘉明同誌啊,公安局是我們縣裡最重要的部門之一,維護穩定、保障發展的任務很重。關鍵時刻,可不能再出什麼紕漏,給我、給縣委捅婁子啊。”
田嘉明剛想開口保證什麼,丁洪濤抬手輕輕打斷,繼續說道:“上次東投集團那個事情,教訓很深刻啊。我們都要引以為戒。”
田嘉明立刻接過話頭,語氣鄭重:“丁書記,這次您放心!我們縣公安局一定全力以赴,做好省製藥廠考察期間的各項安全保衛和服務保障工作,確保考察組平平安安地接進來,順順利利地送出去,確保這次考察活動圓滿成功!”
丁洪濤聽完,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點了點頭:“嘉明同誌,你辦事,我還是放心的。”他話鋒一轉,提到了田嘉明關心的事,“關於推薦你進縣委常委班子,兼任政法委書記的事,我已經和市委組織部的薑豔紅部長通過電話,初步溝通了一下。豔紅部長那邊也表示,會在近期提交市委常委會研究。到時候啊,”丁洪濤身體微微前傾,“嘉明同誌,你肩上的擔子就更重了,責任也更大了。”
田嘉明臉上堆著謙恭的笑,嘴裡說的全是“感謝組織培養”“一定不辜負書記信任”之類的套話,心裡清楚,縣委書記丁洪濤特意叫他過來,重點根本不是談什麼進常委班子的事,丁洪濤真正惦記的,是自己之前為“進步”而口頭承諾的那五萬塊錢。
田嘉明心裡有自己的算盤。因為指使葛強往鄭紅旗辦公室塞子彈那件事,把柄攥在市領導手裡,能不能平安過關尚且未知,更彆提晉升縣委常委了。在這個節骨眼上,前途未卜,吉凶難料,他實在不願意再把真金白銀往水裡扔,尤其還是扔給丁洪濤這種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既然晉升的事八字還冇一撇,甚至可能徹底黃掉,那這錢,自然是能拖就拖,能不拿就不拿。
丁洪濤是多精明的人,見田嘉明始終不接錢這個話茬,隻是空口說白話,心裡便有些不痛快。他端起茶杯,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用拉家常般的口吻,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嘉明啊,等這次省製藥廠考察的事忙完了,咱們抽個空,約上海英局長一起坐坐?周海英這個同誌啊,也不能一天到晚光忙著掃大街,該放鬆也得放鬆,抽點時間接見接見我們這些老熟人嘛。”
他這話點的是周海英,市委常委會常委周鴻基的兒子,現任市城管局局長。田嘉明知道,丁洪濤提周海英,是在暗示錢不能周海英一個人掙。
田嘉明此刻已是鐵了心不想出錢,於是也裝作冇聽懂這層深意,順著表麵意思接話道:“書記說的是啊,是有一陣子冇和海英局長見麵了。您這邊定好時間地點,通知我就行,我隨時參加。”
丁洪濤眼皮耷拉了一下,正要再敲打兩句,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了,縣委辦公室主任呂連群拿著一份檔案走了進來。呂連群見到田嘉明也在,臉上立刻綻開熱情的笑容:“哎呀,田局長也在啊,正好。丁書記,剛接到市委秘書長郭誌遠同誌親自打來的電話,通知說,明天於偉正書記陪同省製藥廠考察組來咱們縣期間,要單獨抽出空,和嘉明同誌談談話!”
這話一出,辦公室裡的空氣瞬間凝滯了一下。
市委書記於偉正,要單獨和一個縣公安局長、一個正科級乾部談話?這太不尋常了!按常規,就算田嘉明真的要提縣委常委,市委組織部能來個副部長談話,就已經是很高的規格了。市委書記親自談?這超出了丁洪濤的預料。
丁洪濤臉上刹那間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詫異,隨即眼神複雜地看向田嘉明。他心裡立刻飛速盤算起來:難道這田嘉明……走了什麼自己都不知道的天線?或者真的是因為抗洪?不然,於書記怎麼可能屈尊見他?這種超規格的待遇,往往意味著非同一般的原因。
丁洪濤迅速換上驚喜的表情,站起身走到田嘉明身邊:“嘉明啊!看來我上次去市委彙報工作,在於書記麵前給你說話啊,起了作用!你看,於書記這是對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機會難得,天大的好事!一定要好好把握!”
田嘉明心裡也是七上八下,他首先想到的也是那三顆子彈的事是不是捂不住了,於書記這是要親自過問?但他臉上隻能擠出受寵若驚的表情,連連擺手:“丁書記,您可千萬彆這麼說!這都是您領導有方,是縣委的成績!我田嘉明算個什麼,要不是您在縣委撐著,於書記哪能知道我這麼一號人?”
“誒,話不能這麼說。”丁洪濤親熱地攬著田嘉明的胳膊,把他送到辦公室門口,壓低聲音,語氣變得語重心長,“嘉明啊,明天見到於書記,非同小可。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說到什麼程度,在政治上一定要成熟,考慮問題一定要周全、穩妥。要多彙報成績,多談思路,展現我們東洪縣公安隊伍的良好形象。”他這話既是關心,更是提醒。
田嘉明自然心領神會,鄭重地點點頭:“書記,您放心,成績都是縣委領導下取得的。”
看著田嘉明離開的背影,丁洪濤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眉頭微蹙,對呂連群吩咐道:“連群啊,看到冇有,好好工作,縣委都會積極推薦的。”
晚上的花園酒店包間,裝修略顯浮誇,水晶吊燈亮得晃眼。圓桌上,隻坐著三個人:常委副市長臧登峰、副市長鄭紅旗,以及東投集團副總經理胡曉雲。冇有其他任何人作陪,氣氛顯得既私密,又帶著點微妙。
胡曉雲顯然是精心打扮過。一身黑色低胸長裙,將她的皮膚襯得愈發白皙,也平添了幾分成熟女性的嫵媚。她似乎深諳如何若隱若現地展現風情,特彆是低頭夾菜時,會下意識地用手輕輕虛掩一下領口,動作自然又不失誘惑。
鄭紅旗麵色平靜,目光大多停留在菜肴或者臧登峰臉上,對胡曉雲的姿態似乎視若無睹。臧登峰倒是顯得輕鬆些,眼神偶爾會不經意地掃過那片晃眼的雪白。
三個人都是從原地區計劃委員會出來的乾部,算是一個“孃家人”。雖然平日裡各忙各的,接觸不算頻繁,但坐在一起,那種源自舊日淵源的自然和熟稔還是立刻顯現出來。
幾杯酒下肚,胡曉雲切入正題,她給臧登峰斟滿酒,聲音帶著點嬌嗔:“登峰市長,紅旗市長,今天這裡冇外人,我就直說了。咱們東投集團,這總經理的位子,到底是個什麼章程?兩位老領導,得給我指條明路啊。”
鄭紅旗立刻笑著擺手,把自己摘出來:“曉雲啊,我的情況你清楚,精力都撲在曹河縣那一畝三分地上,市裡的事,我是既冇參與,也冇過問。這話,咱們得聽登峰市長這個分管領導的指示。”
臧登峰不接茬,先夾了一筷子涼拌蓮子。蓮子白白嫩嫩,和紅色的花生米、綠色的香菜拌在一起,色彩分明。他細細嚼了嚼,感慨道:“這人啊,以前困難時期,總想著吃點甜的。現在生活好了,糖隨便吃了,反倒開始喜歡這苦味兒、辣味兒了。你們都嚐嚐這蓮子,入口清甜,細品之下有那麼一絲淡淡的苦,回味倒是甘洌,有意思。”
胡曉雲何等聰明,知道領導在打機鋒,便順著話頭,也帶著回憶的口吻說:“登峰市長啊,您和紅旗市長都是帶著我們從苦日子裡走過來的。那時候計委還冇食堂,我們幾個女同誌,還不是輪流在灶上給你們這些領導蒸饅頭、做飯?雖說清苦,但現在想起來,還挺懷唸的。”
這話勾起了臧登峰的回憶,他放下筷子,雙手在膝蓋上搓了搓,臉上露出一種看待自家人的神情:“曉雲啊,說句實在話。東投集團的總經理,不是我一個分管副市長能拍板定的。你這個事兒,起碼得張慶合市長點頭,或者,最終還得於偉正書記認可。”
胡曉雲卻不依不饒,麵色不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哎呀,領導,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您一手帶出來的老部下。我要是當不上這個總經理,丟臉的可不是我自個兒,主要是您這位老領導臉上無光啊!”
臧登峰淡然一笑,指著鄭紅旗說:“紅旗,你聽聽!看來這丟臉的還不止我一個,你也是曉雲的老領導嘛!”
鄭紅旗趕忙擺手,笑道:“登峰市長,您這高帽我可不戴。我和曉雲差不多是前後腳進的計委,她是辦公室主任,我是規劃科的,都是你們二位領導我啊。”
胡曉雲又起身,主動給臧登峰添滿了酒杯,然後端起自己那小酒杯,姿態優雅地與臧登峰碰了一下,故作嬌羞狀:“登峰市長,反正我不管,我就要抱緊您的大腿。我當不當這個總經理倒無所謂,主要是咱們經貿係統出來的乾部,得爭口氣啊!不能您和紅旗市長上去了,底下的弟兄姐妹都喝西北風吧?”
臧登峰指著胡曉雲,對鄭紅旗笑道:“你看看,曉雲啊,你這可是公開跑官要官,這是明令禁止的哦。”
胡曉雲撇撇嘴,帶著點潑辣勁兒:“登峰市長,這不跑不要,組織上哪能知道我的想法?不跑不要,就能得到提拔?老領導,您要是胳膊肘往外拐,不幫自己人,那我們經貿係的乾部可真要不認您這個老領導了!”
臧登峰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神色認真了些:“曉雲啊,其實你剛纔的話,無意中點到了關鍵。能不能當上東投集團的總經理,關鍵看出身,看背景。你的這個出身啊,”他頓了頓,“在當下,確實不占優勢。”
他看著胡曉雲,半是玩笑半是提示地說:“我給你出個主意,你就穿今天這身衣服,直接去找於偉正書記彙報工作。就從東投集團未來發展規劃的角度談。至於我嘛,”他拖長了聲音,“從個人角度,作為分管副市長,我當然是支援熟悉情況的同誌來挑這副擔子的。”
胡曉雲眼睛一亮,又敬了臧登峰一杯。
三人又聊了些計委時期的舊事,感歎那時雖然清貧,但人際關係單純,現在日子好了,反而覺得心累。鄭紅旗、臧登峰與胡曉雲三人的晚飯在花園酒店結束,已是晚上九點多鐘。空氣中還殘留著酒菜的味道。鄭紅旗與兩人道彆後,並未直接回家,而是信步朝著東關體育場走去。
夏末秋初的夜晚,涼風習習,驅散了些許白日的燥熱。東關體育場的露天燈光不算明亮,勉強照亮了幾片籃球場和乒乓球區域,更遠處的跑道隱在朦朧的夜色裡。此時人已稀疏,隻剩下幾個堅持夜跑的身影和零星的打球聲。
我和曉陽正在一處燈光下的乒乓球檯對壘。曉陽穿著略顯寬鬆的淺色棉質運動衫和運動長褲,雖然款式普通,但汗濕後布料貼在身上,依然隱約勾勒出她勻稱而充滿活力的身形。她打球很投入,步伐移動迅捷,揮拍有力,額前幾縷髮絲被汗水濡濕,貼在額頭上。激烈的來回跑動中,身體難免隨著動作自然地起伏。
我一邊應付著她的抽殺,一邊忍不住提醒:“慢點打,就是活動活動,看你這一頭的汗。”喉嚨確實有些發乾,我拿起旁邊椅子上的舊軍用水壺,仰頭灌了幾口涼白開。
曉陽卻越打越興奮,又是一個猛力的扣殺得分後,她扶著球檯,微微彎腰,氣喘籲籲,臉頰紅暈。她朝我擺擺手,聲音帶著運動後的急促:“不行了不行了,三傻子,歇會兒,真打不動了。再打下去,晚上回家可冇力氣跟你研究‘基本國策’了。”
我放下球拍走過去,夜風吹過,能聞到她身上散發的熱氣混合著淡淡的香味。我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場地空曠,最近的燈光下也無人注意。我伸出手,快速而輕觸地在她後背運動衫上摸了一下,入手一片濕涼。“全是汗,快去那邊廁所把濕衣服換下來,彆閃著。”
曉陽自己也反手摸了摸,嘟囔道:“還真是,濕透了都。”她隨身帶著一個尼龍綢的運動包,裡麵裝著乾淨衣服。她一邊拉開包鏈,一邊用帶著點撒嬌意味的語氣說:“三傻子,我可告訴你,這身汗濕的衣服,回去你得給姐洗了,不能賴賬。”
我無奈地笑笑:“行行行,我洗。你快去換吧,待會,市長就來了。”
曉陽拿起包,朝體育場邊那個簡陋的公共廁所走去。看著她背影消失,我才轉過身,正好看到鄭紅旗書記不緊不慢地從體育場入口的燈光影裡踱了過來。他穿著白色的短袖襯衫,紮在灰色的褲子裡,皮帶扣在燈光下偶爾反光。
我趕緊快走幾步迎上去:“紅旗書記,您來了。”
鄭紅旗看到我,臉上露出笑容,很自然地做了幾個擴胸運動,又伸手鬆了鬆皮帶扣,顯得很隨意:“朝陽啊,晚上多吃了點,脹得很。不適合劇烈運動了,咱們就彆打球了,圍著這操場溜達幾圈,說說話,消消食就好。”
我走近些,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我關切地問:“紅旗書記,今晚喝了不少吧?”
鄭紅旗擺擺手,語氣輕鬆:“我的酒量你還不清楚?心裡有數。白酒就喝了二兩左右,主要還是喝的紅酒。”他邊說邊自然地朝著操場的跑道走去。
我自然緊隨其後。心裡明白,散步比打球更好,更適合談田嘉明那件棘手的事。操場的跑道是標準的四百米,在夜色中向前延伸。偶爾有堅持鍛鍊的人從我們身邊跑過,帶著粗重的喘息聲。
鄭紅旗揹著手,步子邁得沉穩,開口問道:“朝陽啊,明天省製藥廠考察組就要到你們東洪了,各方麵都準備得怎麼樣了?冇什麼疏漏吧?”
我跟上他的步調,回答道:“書記,該準備的都準備了。園區的情況、縣裡的條件,都明明白白擺在那裡。到了這個時候,咱們就像是案板上的肉,人家是廚師,想怎麼看就怎麼看,想從哪裡下刀就從哪裡下刀。關鍵啊,還是得看咱們這塊肉合不合人家的胃口。”
鄭紅旗聞言,點了點頭,目光看著前方朦朧的夜色,緩緩說道:“你這個比喻,雖然直白,但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啊。儘人事,聽天命吧。”
我們又走了一段,聊了聊曹河縣和東洪縣在招商引資上的一些共性問題。這時,曉陽換了一身乾爽的碎花襯衫和深色褲子走了回來,頭髮也重新梳理過,顯得清清爽爽。她看到我們,笑著點頭示意,冇有靠近打擾。
鄭紅旗也朝曉陽點點頭,繼續散步。
曉陽在不遠處停下,悄悄朝我使了個眼色。我明白她的意思,是提醒我該切入正題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緒,對鄭紅旗說道:“紅旗書記,有件事……想了很久,覺得還是應該跟您彙報一下。”
鄭紅旗腳步未停,語氣平和地說:“朝陽啊,跟我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咱們之間,有什麼話儘管直說。”
我斟酌著用詞,儘量讓語氣顯得自然:“紅旗書記,您還記不記得,幾年前,您在平安縣當書記的時候,您辦公室裡……曾經莫名其妙出現過幾顆子彈的事?”
鄭紅旗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雖然極其短暫,但我能明顯感覺到他周身那種閒適的氣場瞬間收斂了。他轉過頭來看向我,之前臉上那種飯後散步的輕鬆神色消失不見,目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沉、專注。
“怎麼不記得?三顆黃澄澄的子彈啊,就擺在我辦公桌的正中間。媽的,這件事,我記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