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市公安局黨委書記、局長李叔在電話裡再次提及“那三顆子彈”的事,我的思緒猛地被拽回到了幾年以前,那時節,鄭紅旗同誌還在平安縣擔任縣委書記,而我也尚在平安縣工作。
那件事,在當時縣裡隻有極少數核心班子成員知曉,並未對外聲張。畢竟,堂堂一個縣委書記,在辦公室被人悄無聲息地放下三顆黃澄澄的子彈,無論出於何種緣由,傳出去都極不光彩,更會引發不必要的猜測和恐慌。這分明是一種赤裸裸的、極其卑劣的威脅和恐嚇,意圖再明顯不過。
我握著電話聽筒,沉吟了片刻,才謹慎地開口問道:“李叔,您的意思是,這次東投集團案子裡提取到的指紋,和當年那子彈上的……對上了?”我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些,即便是在自己的辦公室裡。
電話那頭,李叔的語氣沉重而肯定:“朝陽啊,你也是公安出身,這裡的規矩你比我清楚。指紋比對,九個穩定且清晰的特征點吻合,這已經是鐵板釘釘的事情了。按照我們內部‘七死八活’的不成文規矩,七個特征點以下不能認定同一,八個以上就可以做出同一認定。現在是九個,結論是毋庸置疑的。”
所謂的“七死八活”,是指紋鑒定領域一條經過大量實踐檢驗、雖未明文規定卻極具權威性的經驗法則。人的指紋特征點分佈各異,兩枚指紋若能找到八個及以上相同的特征點,即可認定來自同一人;若隻有七個或以下,則不足以支撐同一認定。九個點,已經是遠超認定標準的鐵證。
我的心猛地一沉,感覺辦公室裡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我下意識地用手指敲著桌麵,發出輕微的“噠噠”聲:“李叔,不瞞您說,當年那件事,雖然過去了這麼久,但我心裡一直惦記著,像個疙瘩一樣冇解開。用那種極端卑鄙的方式威脅紅旗書記,其行可誅,其心可誅啊!現在想來,還令人脊背發涼。”
李叔在電話那頭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既有案件取得突破的振奮,也有對往事重提的凝重:“唉,是啊,朝陽。誰又能想到,時隔數年,線索會以這種方式重新浮出水麵?市局這邊的技術部門也是歪打正著,在排查東投案周邊線索時,意外比中了當年的存檔指紋。這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我立刻抓住關鍵點,追問道:“李叔,既然現在已經鎖定了其中一名案犯與當年的子彈威脅事件直接關聯,我建議立即將東投集團齊江海被害案與當年的‘三顆子彈’威脅案進行併案調查!這兩件事背後是同一批人所為……”
李叔沉默了幾秒鐘,顯然在快速權衡,隨後他的聲音傳來,帶著決策後的果斷:“嗯,朝陽,併案調查,我同意。隻是……我到現在還想不明白,當年紅旗書記到底是觸動了哪方的利益,或者得罪了哪路神仙啊,竟招致如此極端的報複?現在既然歪打正著揪住了狐狸尾巴,就必須一查到底!併案處理,有利於集中力量,深挖徹查!”
我馬上接話:“李叔,事不宜遲。我這就通知田嘉明同誌過來,詳細瞭解案情進展,讓他們公安局立刻著手準備併案材料,並全力配合市局接下來的統一行動部署。”
然而,李叔卻在電話裡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為謹慎,聲音也壓得更低了些:“朝陽,你先彆急。聽我說,併案調查的方向定了,但這個訊息,目前一定要嚴格控製知悉範圍。市公安局刑警支隊的同誌正在全力搜捕另外三名在逃嫌疑人。這幫人,極其狡猾,反偵查意識非常強。昨天抓了一個之後,另外三個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們現在初步判斷,他們很可能已經連夜逃竄出市,甚至可能出省了。”
我心裡一緊:“什麼?昨天就跑了?”這夥人的反應速度和組織程度,遠超一般犯罪團夥。
“對,”李叔的語氣無比肯定,“所以,市局已經緊急研究,準備立即上報省廳,請求釋出A級通緝令,在全國範圍內進行緝捕!持槍搶劫,殺害國企乾部,性質極其惡劣!省公安廳都高度重視,省廳的專家工作組已經介入指導偵辦。”
我清楚,很多刑事案件破案率低,不是因為真的破不了,很多時候是因為警力資源有限,無法做到每案都投入無窮無儘的人力物力去死磕。但這一次,性質不同,上級重視程度不同,萬事就把較真。
我握著電話,重重地點了點頭,雖然李叔看不到。我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一旦上了等級通緝令,意味著偵查力度和資源投入將是指數級增長,這確實體現了上級的決心。
結束與李叔的通話後,我剛放下發燙的電話聽筒,還冇來得及細細消化這驚人的資訊,辦公室的電話緊接著又急促地響了起來。我再次拿起聽筒。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曉陽帶著些許責怪和急切的聲音:“三傻子!你跟誰打電話?怎麼打了這麼久?我一直給你打都占線!”
聽到是曉陽。我撫了撫腰,儘量讓語氣顯得平靜:“剛和李叔通了個電話,聊了點工作上的事。怎麼了?有什麼急事?”
曉陽的語調立刻上揚,帶著一絲邀功般的得意:“哼,算你運氣好!昨天…嗯,表現不錯!姐我今天一早就幫你聯絡了二嫂。”
我心裡咯噔一下,立刻意識到她指的是什麼:“省製藥廠的事?”
“對!”曉陽快人快語,“二嫂已經給省製藥廠的廠長王蓉打過電話了!王廠長那邊倒是挺痛快,同意和你們見麵聊聊。不過……”她話鋒一轉,“時間安排得很緊,今天下午兩點,你們就必須趕到省製藥廠去見麵。”
我立刻抬手看了一眼腕錶,現在剛九點過一點。從東洪縣到省城,走路況最好的一級公路,順利的話也得三個多小時。時間非常緊張,但勉強還能趕得上。
“曉陽,你這效率也太高了!真是幫了大忙了!”
曉陽在電話那頭似乎笑了笑,但馬上又叮囑道:“你先彆高興太早。對了,你這次去,最好帶個女同誌一起去。”
我有些不解:“為什麼?”
“王廠長是女領導,五十歲的女領導!”
我說道:“女領導怎麼了?我們是去談正事,彙報工作,正常溝通就好。有二嫂這通電話鋪墊,事情總會好辦些吧?”
曉陽的語氣變得有些嚴肅:“三傻子,這你就不懂了。五十歲的女領導,事業有成,家庭幸福,到了這個位置和年紀,她的權力感和對局麵的掌控欲往往非常強。我特意打聽過了,這個王廠長,在係統內是出了名的脾氣大、架子大,等閒人想見她一麵難如登天。要不是二嫂這層關係,人家根本不會搭理咱們一個貧困縣的縣長。帶個機靈、得體的女同誌一起去,方便溝通,有些話也好說,比你一群大老爺們乾巴巴地談效果要好。”
我笑著道:“一個省屬企業的負責人,架子還能比廳長更大?”
曉陽語氣裡帶著“你太不瞭解情況”的意味:“三傻子,你可彆小看這些省屬重點企業的一把手!省製藥廠是全省十大骨乾國企之一,手裡掌握的資源、資金和項目,能量很大,根本不是一般廳局長能比的。你忘了?省裡馬副省長,就是從大型國企老總位置上直接提拔過來的!”
留下了聯絡人的聯絡方式,曉陽的話讓我收起了最後一絲輕視,心裡多了幾分鄭重。此事關乎東洪縣工業發展的未來,必須全力以赴。想了想,我覺得如此重大的事情,必須向縣委書記丁洪濤彙報。
整理了一下思緒,我起身前往丁洪濤的辦公室。走到門口,恰好看到縣委辦主任呂連群正和丁洪濤相談甚歡,兩人臉上都帶著笑容。
我站在門口敲了敲開著的門,笑著說道:“書記,有個比較重要的情況,需要向您彙報一下。”
丁洪濤抬頭看到是我,很隨意地招了招手:“朝陽啊,進來坐,進來坐!正好連群同誌也在!”他說著,目光在我和呂連群之間掃了一下。
呂連群也笑著看向我。我心裡快速權衡了一下,這件事涉及與平安縣、曹河縣的潛在競爭,當著呂連群的麵,有些話實在不好深談。我隻是對著呂連群微笑了一下,冇有立刻接丁洪濤的話茬。
呂連群是個極聰明且知趣的人,立刻站起身,笑著打了個圓場:“書記,縣長,你們聊。我手頭上正好還有兩份急件要處理,是關於八一建軍節慰問全縣退伍軍人和軍屬的信,我得趕緊去落實一下,就先失陪了。”說完,他快步走了出去,並且十分貼心地將辦公室的門輕輕帶上了。
看著呂連群離開,丁洪濤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拍著,語氣帶著點探究的意味:“朝陽啊,看來是真有要緊事?連群同誌都不是外人了,還有什麼需要單獨彙報的?”
我走到他對麵的椅子坐下,神色鄭重地說道:“書記,這件事目前還隻是有個初步意向,八字冇一撇,我想還是先小範圍彙報,等情況更明朗些再擴大知悉範圍為好。”
“哦?什麼事這麼神秘?”丁洪濤來了興趣。
“是關於省製藥廠打算在東原市設立生產基地的事。”我開門見山。
丁洪濤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原來如此”的表情,語氣變得有些複雜:“嗨,這事啊……我倒是聽說了些風聲。上次開全市防汛工作總結會的時候,張市長雖然冇點名,但話裡話外的意思,是省裡有意向安排一家大型企業落戶東原,支援地方發展,好像重點是傾向於放在受災最重的平安縣。”
他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羨慕:“朝陽啊,不瞞你說,這事聽著都眼熱啊!誰不知道省製藥廠和省捲菸廠是咱們全省效益最好、最賺錢的兩家國企?那就是兩台活生生的印鈔機啊!”他邊說邊用手指關節敲著桌麵,強調其重要性。
我立刻糾正道:“書記,我瞭解到的情況可能有些出入。省製藥廠隻是在東原市設立生產基地,具體落戶在哪個縣、區,並冇有最終確定,隻是初步選定了東原市這個範圍。所以,理論上,我們東洪縣和其他縣一樣,都擁有公平競爭的機會。而我們東洪目前太需要這樣一個能帶動全域性的骨乾型企業了!”
丁洪濤聽完,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些許可惜和現實考慮:“朝陽啊,你的想法是好的。但這種事,往往是市裡甚至省裡早有規劃了。平安縣這次受了災,有政策傾斜的優勢,其他縣想虎口奪食,恐怕難啊。有時候啊,這受災,群眾是苦了點,但某種程度上,也未必不是一次…嗯,發展的機遇啊。”他的話語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近乎無奈的調侃。
我堅持道:“書記,事在人為。我覺得我們不能未戰先怯。”
丁洪濤擺了擺手,似乎不願在這個問題上多糾纏,語氣變得有些飄忽:“朝陽啊,你冇經曆過大規模防汛救災和災後重建可能不清楚,這裡麵的很多事情……嗯,水比較深,我看著災後重建啊,有時候是就是一筆算不清的糊塗賬。說句可能不太恰當的話,這個時候啊‘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
我知道時間緊迫,冇時間和他深入討論這些理念問題,便直接切入核心:“書記,我向您彙報的重點是:我已經通過一些渠道,和省製藥廠的廠長王蓉取得了聯絡,並且王廠長已經同意,今天下午二點鐘,在她的辦公室見我們,聽取我們的彙報。”
“什麼?!”丁洪濤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坐直了,臉上寫滿了些許的難以置信,“朝陽,你說什麼?你已經和省製藥廠的一把手聯絡上了?對方還同意見麵?今天下午二點?”他連著追問了好幾句,顯然被這個訊息震動了。
丁洪濤目光緊緊盯著我,彷彿要確認我是不是在開玩笑:“像他們這種財大氣粗、級彆又高的省屬重點企業,眼睛一般都是長在頭頂上的,怎麼會這麼輕易就答應見我們一個貧困縣的乾部?你這渠道……可靠嗎?”
我保持冷靜,語氣平穩地回答:“書記,渠道應該冇問題。我的想法是,機會難得,不管成不成,我們先組織一隊人馬過去,誠懇地向王廠長彙報一下我們東洪縣的優勢和誠意,表達我們強烈的合作願望。至於最終結果,儘人事,聽天命吧。”
丁洪濤緩緩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朝陽啊!你要是真能把這件事辦成了,我敢說,咱們東洪縣的財政收入,保守估計,每年都能增加這個數!”他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十分之一恐怕都打不住!你看看人家平安縣,就靠一個高粱紅酒廠,一年的稅收就占了他們財政收入的五分之一!這就是龍頭企業的帶動效應!”
我自然不敢把話說得太滿,畢竟心裡也確實冇底:“書記,這次去,主要還是先建立聯絡,表達誠意,最多算是招商引資的前期接觸和鋪墊。最終能不能成,變數還很多,我們還是要保持平常心。”
丁洪濤興奮地搓著手,在辦公室裡踱了兩步,顯然我的謹慎並冇有影響他的熱情。他很快冷靜下來,恢複了縣委書記的決策姿態:“朝陽,這件事,縣委縣政府必須高度重視,全力支援你的這次對接!如果需要,我親自跑一趟省城去拜會王廠長,也未嘗不可!”
我連忙勸阻:“書記,您的支援就是我最大的底氣。但您是咱們東洪的最後一張王牌,哪有談判剛開始就把主帥派出去的道理?萬一初次接觸效果不理想,反而冇有了迴旋的餘地。還是我先帶人去打個前站,探探人家的口風嘛。”
丁洪濤略作思考,覺得我說的有道理,點了點頭:“嗯,你說得對,是這麼個理兒啊。那這樣,朝陽,你抓緊時間組織人手,馬上出發!時間很緊了。”他沉吟了一下,又補充道:“對了,把呂連群同誌也帶上。連群同誌啊在溝通協調方麵比較成熟,讓他代表縣委一起去,既能顯示我們的重視,關鍵時刻也能幫著你出出主意、敲敲邊鼓。”
既然是縣委書記親自點名,於公於私我都不好拒絕。我點頭應道:“好的書記,我這就去安排,和連群主任溝通一下。”
臨出門前,丁洪濤似乎又想起一件事,叫住我說道:“對了朝陽,給你通個氣啊。我已經給市委組織部的學武部長回了電話,關於縣公安局經費使用情況的監督報告,縣紀委會儘快形成一個正式的結論性意見。我看,近期找個時間,咱們開個縣委常委會,把這件事正式過一下,形成一個集體決議。既然之前你也認可田嘉明同誌當時動用那筆資金的初衷是為瞭解決實際困難,那麼我們就集體為他背書,把這件事徹底了結吧,也算是畫上一個句號。免得總有些同誌在背後捕風捉影,拿這件事做文章,影響團結,傷害乾事同誌的感情。”
我明白,這是丁洪濤在向我示好,田嘉明也給我報告了,他已經給書記溝通好了。我點頭表示同意:“好的書記,按您的意見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