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又一聲驚雷滾過天際,窗外的雨聲似乎更加密集猛烈。於偉正看向旁邊的張慶合,語重心長:“老張,你是市裡的老市長了,經驗豐富,也是省委組織部正在向中央推薦的副省級乾部人選,是咱們東原的寶貴財富。這個關鍵時刻,你需要統籌全域性,大堤那邊,你就不要親自上去了。”接著,他又看向常務副市長王瑞鳳:“瑞鳳同誌,你是個女同誌,體力上不占優勢。看現在這個雨勢,比上午又大了不少,已經是中到大雨的規模。今天晚上,我看就先交給老李和光明區的同誌頂住。明天一早,我上市區大堤去看看,老李已經乾了七八天了,我替換老李回來喘口氣。”
李尚武急忙再次勸阻,語氣誠懇:“書記,您的心意我們領了。但現在大堤上情況複雜,路啊粘的冇辦法走,照明也不好,確實存在風險。您是一市的主心骨,全市沿河五縣一區的情況都需要您坐鎮指揮調度。您要是上了堤,我們還得分散精力保障您的安全。我看,您就在市委大院裡指揮若定,我們前線隨時向您報告情況!”
於偉正自然明白李尚武的好意,他沉吟了一下,從善如流:“好吧,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今晚就不過去添亂了。但明天一早,我必須得到堤上去親眼看看。不然,這心裡總是不踏實。”他最後看向水利局局長連心,指示道:“連心同誌,你以市防汛指揮部的名義,立刻給各縣再發電,命令必須明確:務必做好群眾疏散的萬全準備,特彆是低窪地帶和沿河村莊。要提前研判,一旦出現險情征兆,必須果斷疏散,生命至上啊!誰的地方因為準備不足、行動遲緩出了問題,誰就負直接責任,嚴肅追究!再次強調,原則上絕不能輕易挖堤泄洪,但準備工作,必須做到位,確保一旦需要,能迅速安全轉移群眾!”
張慶合默默地點了點頭,用手搓了搓有些疲憊的眼睛,補充道:“於書記考慮得周全。不過,雨下得這麼大,險情不一定隻出現在光明區。沿河其他幾個縣的壓力也很大。我的意見是,老李在光明區坐鎮指揮,我帶著水利局的專家,組成一個巡查組,到沿堤各縣跑一趟,看看實際情況,也給下麵的同誌鼓鼓勁。”
水利局局長連心馬上介麵,他的考慮更實際一些:“張市長,您的想法是好的。但現在雨大路滑,堤上的路都成了爛泥塘,車進去容易陷住,反而耽誤事。於書記、張市長、王市長,前線就交給我和老李,我們保證,有任何情況,第一時間詳細向市委、市政府彙報!”
窗外電閃雷鳴,風雨交加。於偉正望著樓下那棵碗口粗的樹在狂風中劇烈搖晃,眉頭緊鎖。他深知,這場戰役的關鍵,在於前線的執行。“尚武同誌,連心同誌,”他伸出手,與李尚武重重一握,又看向連心,“東原能不能打贏這場洪水阻擊戰,關鍵就看你們二位在前線的指揮和判斷了。保重!”
李尚武和連心拿起旁邊的雨衣,神色肅然地保證:“請於書記放心!我們保證完成任務!”
下午市裡的會議結束後,我帶著縣公安局黨委書記田嘉明、縣委辦主任呂連群以及縣水利局局長韓冰等幾名乾部,頂著越來越大的雨,再次趕往情況最吃緊的馬關鄉。桑塔納在雨幕中艱難行駛,雨刮器開到最大檔,也隻能在玻璃上劃出兩道短暫的扇形清晰區,旋即又被雨水覆蓋。車輪碾過積水路麵,濺起混濁的水花,四周昏暗得如同夜晚提前降臨。
謝白山全神貫注地把著方向盤,忍不住嘀咕:“這雨,怎麼說大就大成這樣了,雨刮器都快刮不及了。”
我儘量讓語氣保持平穩:“不急,白山,安全第一,慢點開。”
坐在副駕的田嘉明已經冇有了開會時的那種相對輕鬆,他望著窗外白茫茫的雨幕,憂心忡忡:“早上的滴星兒看還隻是小雨,這才幾個鐘頭,就變得這麼潑辣了。”
車子顛簸著駛入馬關鄉政府大院,還冇停穩,副鄉長李亞男就撐著一把傘從辦公室裡衝了出來,快步來到車邊,迅速拉開車門,將傘儘量罩在我的頭頂:“縣長,這天氣預報還真準,說下大就真下這麼大了!”
我們幾個人幾乎是跑著衝進鄉政府那棟略顯陳舊的屋簷下。進了辦公室,大家都不同程度地淋濕了。李亞男利落地抖了抖雨傘上的雨水,把傘合攏靠在門邊。田嘉明在門口用力跺了跺腳,試圖甩掉膠鞋上沾滿的泥漿。這時,呂連群、韓冰和韓俊、楊伯君以及其他幾位鄉裡的乾部也陸續聚攏過來。
“亞男,簡單弄點吃的,大家抓緊時間填填肚子,馬上還得上堤。”林小鬆一邊用毛巾擦著臉上的雨水一邊說。
李亞男立刻彙報:“食堂準備了大鍋菜,白菜豆腐粉條,管夠,一會兒就能好。我剛剛從大堤上回來,運送砂石料的貨車大部分已經到了,正在組織人手卸車,就是這雨太大了,效率受影響。”
我擺擺手:“算了,等不及吃飯了。讓食堂把饅頭拿出來,一人抓兩個,我們邊吃邊往大堤上趕。雨這麼大,平水河的水位說漲就漲,慢不得。”
話音剛落,一陣更強的狂風吹來,穿過院子的柳樹,枝條被吹得瘋狂舞動,一根差不多有小孩手臂粗的樹枝竟“哢嚓”一聲被風折斷,砸在泥水裡。田嘉明皺著眉頭看向窗外:“這風邪性,柳樹枝都扛不住了。”
呂連群接過話頭,帶著勸說的意味:“縣長,這會兒風雨正猛,是不是等陣風過去,雨小點兒再上堤?也不差這一口熱乎飯的功夫。”
鄉黨委書記林小鬆作為地主,也附和道:“是啊,縣長,大堤上有幾個副鄉長和村乾部盯著,有情況會及時報告。您和縣裡的領導先在辦公室歇歇腳,避過這陣急雨。”
我堅定地搖了搖頭:“不行。下這麼大雨,群眾都在堤上冒雨卸砂石料,我們這些當領導的,怎麼能躲在辦公室裡等著吃現成的?亞男,讓大家準備的手電筒呢?”
李亞男立刻指向靠牆的一張桌子,上麵整齊地擺放著四五十把嶄新鐵皮手電筒,旁邊還有一堆嶄新的“白象”牌電池。“縣長,都備好了,按您吩咐的,每人一把鐵皮手電,另外配四節備用電池。這種手電耗電大,但光照強,省著點用,撐一晚上應該冇問題。”
就在這個時候,辦公室那部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李亞男快步過去接起電話,聽了冇幾句,臉色立刻變得嚴肅起來,她捂住話筒,轉向我:“縣長,是鄧秘書長的電話,找您的,聽起來很急。”
我心裡“咯噔”一下,曉陽這個時候把電話打到鄉政府來,肯定是有極其重要的情況。我快步走過去接過話筒:“曉陽,是我,什麼事這麼急?”
電話那頭,曉陽的語氣失去了平日的從容,帶著明顯的焦急:“朝陽!情況緊急!上遊的黑龍灘水庫撐不住了,有潰壩風險,他們被迫要開閘泄洪了!”
這個訊息如同一聲炸雷,在我耳邊響起。我急忙追問:“什麼時候的決定?訊息確切嗎?”
曉陽語速很快:“市裡剛接到省防指的緊急電話,正式通知應該馬上就到你們縣指揮部。省裡要求下遊立即做好應對準備。你們馬關鄉是咱們市區第一個鄉鎮,洪峰可能會最先到達你們那裡!瑞鳳市長正在辦公室打電話罵人那,連心局長已經去協調了!”
我強壓住內心的震動,儘量保持冷靜:“為什麼不早點通知?給我們準備的時間太倉促了!”
曉陽解釋道:“上遊水庫也是剛剛發現的重大險情,情況突變。瑞鳳市長正在和省裡溝通,爭取儘量控製下泄流量,但……情況不樂觀,上麵有幾個大城市。”
這時,站在旁邊的縣水利局局長韓冰忍不住湊近話筒大聲問:“鄧秘書長,泄洪量預計有多大?是哪個水庫?黑龍灘是大型水庫,這水量……”
曉陽在電話裡聽到了韓冰的問話,立刻回答:“是黑龍灘水庫,大型的!具體的下泄流量我這裡還不清楚,但聽瑞鳳市長的口氣,量不小,非常急!韓局長,你們要立刻根據這個情況研判!”
我立刻轉頭問韓冰:“韓局長,現在平水河馬關段實時水位多少?”
韓冰剛從市裡開會回來,還冇來得及掌握最新數據,馬上看向李亞男。李亞男顯然一直盯著數據,脫口而出:“半小時前報上來的,是五米九,離警戒水位六米四還有半米。”
韓冰局長臉色更加凝重,他當機立斷:“縣長,情況危急了!上遊水庫泄洪,加上本地持續強降雨,兩水疊加,水位會暴漲必須立刻組織所有力量上堤加固,特彆是之前說過的那段薄弱堤防!要快!”
李亞男補充道:“下午砂石料陸續到位後,我們已經組織了四百多名黨員和基乾民兵上堤加固了,現在人還在堤上。”
我來不及再和曉陽多說什麼,隻簡短地說:“曉陽,知道了,我們馬上處理,保持聯絡!”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全體都有!”我掃視了一眼辦公室裡的所有人,“立刻出發,上大堤!”
眾人迅速行動起來。臨出門,我看到李亞男也抓起雨披準備跟上來,我立即攔住她:“亞男,你彆跟著我們上堤了。你的任務更重,留在鄉黨委大院,立刻啟動應急預案,通知沿河各村,特彆是低窪地區的群眾,做好立即轉移的準備!要快!”
李亞男臉上掠過一絲緊張:“縣長,真的要泄洪?會……會決堤嗎?”
我看著她年輕而充滿擔憂的臉龐,語氣放緩了些許:“不是計劃內的泄洪,是上遊水庫被迫應急泄流。我是擔心,上遊的水來得太急太猛,加上我們這裡一直在下暴雨,堤防的壓力會非常大,萬一……萬一頂不住,後果不堪設想。你在鄉裡,要做好最壞的打算,組織工作一定要紮實,確保需要轉移的時候,群眾能撤得快、撤得安全。明白嗎?”
李亞男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起來,她深深看了我一眼,聲音有些哽咽:“陽哥……縣長,我明白了。你……你們在堤上,也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我點點頭,一切儘在不言中:“亞男,你也是,注意安全。鄉裡的擔子,交給你了!”
走出鄉政府,夜幕已經徹底降臨,暴雨冇有絲毫減弱的跡象。我們乘坐的那輛桑塔納和另一輛北京吉普的車燈在如注的雨簾中,隻能照亮前方很小一片區域,光線被雨水散射成昏黃模糊的光團。兩輛車發動後,謝白山小心翼翼地駕駛著車輛駛離了馬關鄉政府大院。
鄉黨委書記林小鬆在旁邊提醒:“縣長,從這兒到大堤上是土路,這雨下得太久,路上已經被拉砂石的重型卡車壓出了很多深坑和車轍,非常難走。”
果然,車子一出城關鎮的場鎮,道路立刻變得崎嶇不平。路基是黃泥土,被連續不斷的雨水浸泡和來往車輛的反覆碾壓,已經徹底變成了泥濘不堪的沼澤地。路上不時有拖拉機、農用三輪車和載重貨車,滿載著砂石料,在黑暗中緩慢而艱難地向著大堤方向行進。車燈照射下,可以看到不少群眾,三五成群,披著塑料布、戴著鬥笠,也在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大堤方向趕。
車輛顛簸得非常厲害,彷彿喝醉了酒一般,難以控製方向。謝白山雙手緊緊握住方向盤,額頭冒汗,油門控製得極為謹慎。坐在後座的呂連群,雙手死死抓住扶手,臉色發白。顛簸了十幾分鐘,他實在忍不住,降下車窗,探出頭劇烈地嘔吐起來。風雨立刻灌了進來。
突然,“哐當”一聲悶響,汽車的底盤重重地刮擦到了地麵,車子猛地一頓。謝白山無奈地拍了一下方向盤,沮喪地說:“縣長,不行了!不敢再往前開了!這路完全爛透了,再開下去,底盤非給掛爛不可,車子就得趴窩!”
我立刻問旁邊的林小鬆:“林書記,這裡離大堤還有多遠?能不能估摸一下?”
林小鬆使勁探出頭,透過被雨水不停沖刷的車窗和劇烈搖擺的雨刮器縫隙,努力辨認著外麵漆黑的環境,猶豫地說:“縣長,雨太大,天又黑,看不太清……但根據經驗判斷,應該不遠了,可能……可能還有幾百米吧。”
謝白山也降下車窗,衝著黑暗中幾個正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走的身影大聲喊道:“老鄉!老鄉!問一下,這裡到大堤還有多遠啊?”
一個戴著鬥笠、但全身也早已濕透的老鄉停下腳步,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大聲迴應:“前麵就是!不遠了,撐死還有三四百米!但這路冇法走車了!”
“下車!”我立刻下令,“白山,你和小王想辦法把車挪到路邊高點、結實點的地方,彆擋著車。其他人,跟我步行上堤!”
我們推開車門,狂風裹挾著雨水立刻劈頭蓋臉地打來,雨衣瞬間被完全打濕,緊緊貼在身上。我們幾個人相互照應著,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泥濘不堪、到處是積水坑窪的土路,向著大堤方向艱難跋涉。沿途,仍然有越來越多的群眾,扛著鐵鍬、拿著編織袋,逆著風雨,默默地向大堤彙聚。
好不容易深一腳淺一腳地摸到了大堤腳下,順著斜坡爬上去,堤壩上的風勢更猛,幾乎讓人站立不穩。縣水利局局長韓冰一上堤,也顧不上喘口氣,立刻拿著手電筒四處照射,焦急地尋找水位標尺。好在標尺就立在臨時指揮部帳篷不遠的地方,旁邊有一棵高大的白楊樹可以作為參照物。
我的眼神還好,藉著電光,很快找到了那個在風雨中挺立的標尺。“在那邊!白楊樹旁邊!”我用手電光柱指了過去。
韓冰趕緊摘下早已被雨水模糊的眼鏡,用還算乾燥的襯衣下襬胡亂擦了幾下,重新戴上,然後湊到標尺前,用手電光仔細辨認著上麵的刻度。渾濁的河水在堤壩下方洶湧翻滾,手電光柱下,能看到水麵上漂浮著大量的雜草、樹枝等雜物。
看了片刻,韓冰直起身,語氣稍微放鬆了一點:“縣長,目前水位是五米九五,比亞男同誌報的數據又漲了五公分。漲速還在可控範圍內。”
田嘉明聞言,鬆了口氣:“看來水勢漲得不算太猛嘛。是不是上遊泄洪的量冇想象那麼大?”
韓冰局長卻連連搖頭,臉色依舊嚴峻:“田書記,不能這麼看。漲得慢,恰恰說明上遊黑龍灘下泄的洪峰主力還冇到達我們這裡!現在的上漲主要是本地降雨彙集。等洪峰真的下來,那速度就不好說了!”他用手電光掃向下遊方向,語氣沉重,“我現在最擔心的,反而不是我們這段主堤。這段堤是偉兵和我去年親自盯著加固過的,質量我心裡有底。我擔心的是大堤和這邊平水河水庫之間的結合部,那段堤基土質不同,年前維修時動過土,夯實可能不如老堤基,是最大的隱患點!”
我立刻追問:“韓局長,你的判斷是,我們這段主堤能扛住嗎?”
韓冰沉吟了一下,謹慎地回答:“如果隻是應對預報的降雨和正常泄洪,我認為問題不大。但現在加上黑龍灘的緊急泄洪,兩股水疊加,而且水庫泄洪是‘胖峰’,流量大、持續時間長,對堤防的沖刷和浸泡會更嚴重……我現在不敢打百分之百的包票。特彆是那個結合部……”
“那你認為現在最需要做什麼?”我打斷他,需要明確的指令。
韓冰毫不猶豫,語氣堅決:“必須立刻加固!特彆是那個薄弱結合部!要搶在洪峰到來之前,把砂石料全部卸下來,裝袋,加高加厚堤防,尤其是背水坡,要重點防護,防止滲漏和管湧!現在就是在和時間賽跑!”
旁邊的縣委辦主任呂連群看著堤下如同長龍般在泥濘中艱難移動的運輸車隊,以及堤上已經在冒雨忙碌的人群,臉上露出難色,他扶了扶眼鏡,說道:“縣長,韓局長的擔心有道理。但現在水位離警戒線還有差不多半米,離堤頂更高。動員這麼多人,在黑燈瞎火、狂風暴雨裡搶卸這麼多砂石料,勞動強度太大,也太危險了。是不是可以先觀察一下,等洪峰前鋒過了,看看情況再……”
我冇有立即表態,而是看向一直沉默著觀察水勢的田嘉明:“嘉明同誌,你的意見呢?”
田嘉明是公安出身,做事向來果決,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斬釘截鐵地說:“乾!必須乾!現在多流汗,多壘一個沙袋,可能就能避免以後的大災!不能等,也等不起!我同意韓局長的意見,立刻組織加固,重點就是那個結合部!以防萬一!”
“好!”我當即拍板,“就按韓局長的意見辦!立刻動員所有能動員的力量,黨員帶頭,加固堤防,重點確保結合部萬無一失!韓局長,你是技術總負責,砂石料怎麼投放,沙袋怎麼碼放,哪些是重點部位,你說了算!老田啊,你負責和鄉裡、村裡的乾部協調人力調配!”
命令一下,整個大堤立刻像一部龐大的機器,高速運轉起來。堤下,運輸砂石料的貨車、拖拉機、三輪車排成瞭望不到頭的長龍,車燈在雨幕中連成一片,提供了寶貴的光源。堤上,已經奮戰了幾個小時的數百名黨員乾部、基乾民兵以及自發前來支援的群眾,聽到新的指令後,冇有任何怨言,立刻重新投入了更加緊張的勞動。
裝卸點,人們冒著大雨,用鐵鍬飛快地將砂石鏟進編織袋;運輸線上,扛著沉重沙袋的人們排成了人龍,踩著泥濘的堤坡,喊著號子,一步步將沙袋運到指定位置;壘砌區,經驗豐富的老農、老河工指揮著年輕人,將沙袋一層層、一排排密密實實地壘砌起來,相互交錯,增強穩定性。
我作為縣長,也脫下雨衣,加入了傳遞沙袋的行列。剛開始,粗糙的編織袋和裡麵的砂石棱角硌在肩膀上,火辣辣地疼。但乾了不到一個小時,肩膀就從疼痛變得麻木,隻剩下機械的重複動作。雨水、汗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脖子往下淌,衣服早已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又冷又重。但冇有人停下來,冇有人抱怨。堤上隻有號子聲、風雨聲、車輛引擎聲和沙袋落地的沉悶聲響。
年齡大些的就在裝卸點負責裝袋,年輕力壯的,則全部投入了扛運沙袋的隊伍。所有的人,在這狂風暴雨、燈火通明的堤壩上,都像上緊了發條,拚命與時間賽跑,與不斷上漲的洪水賽跑。
接近夜間十二點的時候,一直在監測水位的韓冰突然高聲喊道:“來了!洪峰前鋒到了!”
眾人聞言,心情都是一緊,紛紛拿起手電照向河心。隻見原本就渾濁湍急的河水,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明顯上漲,水流變得更加洶湧澎湃,翻滾著、咆哮著向下遊衝去,水麵上漂浮的雜物更多、體積也更大了。浪頭不斷拍打著護坡。
韓冰打著手電,緊緊盯著水位標尺,每隔幾分鐘就報一次數,聲音在風雨中清晰可辨:“六米!……六米一!……六米二!……六米三!……六米五了!漲得好快!”
洪水不斷衝擊、啃噬著堤岸。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加固工作更加拚命地進行。我們圍繞著平水河水庫與平水河主乾道之間的那個關鍵結合部,搶在洪峰完全到達之前,又層層疊疊地加築了數道由沙袋構成的子堤,並在最外側投入了大量大塊的碎石,以削弱水流的沖刷力。
這一夜,格外漫長。風雨幾乎冇有片刻停歇。汗水、雨水、泥水浸透了每個人的衣衫,寒冷和疲憊不斷侵襲著大家的身體。手掌磨破了,肩膀腫了,腳在灌滿泥水的膠鞋裡泡得發白,但冇有人退縮。
天色漸漸由墨黑轉為灰濛,雨雖然還冇停,但能見度稍微好了一些。持續奮戰了整整一夜,所有人的體力都已經透支到了極限。沙袋壘砌的臨時堤防總算勉強高出水麵,洪水被暫時擋在了外麵。
我拖著幾乎僵硬的雙腿,鑽進那個用防水帆布勉強搭起來的臨時指揮部帳篷。帳篷裡也漏著雨,地上都是泥水。我顧不了許多,背靠著冰冷的帳篷支柱,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田嘉明也跟著鑽了進來,他的一雙手更是慘不忍睹,血泡磨破了,混著泥水,看上去血肉模糊。他看著我,咧開乾裂的嘴唇,想笑一下,但又覺得實在太疼,表情有點怪異:“縣長,累不累?我這手,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我抬起自己那雙同樣佈滿傷口、沾滿泥漿的手看了看,又看了看他,努力想擠出一個輕鬆的表情:“還行,還能扛得住。比當年在老山前線蹲貓耳洞那會兒,條件算是好多了。至少……至少冇有敵人的冷槍冷炮。”話雖這麼說,但全身骨頭像散了架一樣的痠痛,隻有自己知道。
韓冰局長也彎腰走了進來,他臉色蒼白,眼裡佈滿血絲,但精神還高度緊張:“縣長,水位還在緩慢上漲,雖然速度慢了,但冇停。上遊黑龍灘估計還在持續泄洪。我現在非常擔心市裡光明區那段堤防,他們那裡的基礎比我們這裡要差一些,壓力更大……”
縣政府辦公室主任韓俊,一個長期伏案工作的知識分子,此刻幾乎是爬進帳篷的,他癱坐在泥水裡,連喘氣都顯得費力:“縣長……這裡……這裡大哥大一點信號都冇有……和外界……完全斷了聯絡……”
我點點頭,嚥了口帶著泥腥味的唾沫,潤了潤乾得發疼的嗓子:“沒關係……有重要訊息,市裡、縣裡總會想辦法傳過來的。我們現在……守好我們這一段,就是最大的貢獻。”
帳篷裡,暫時歇下來的幾位乾部,都不約而同地脫掉了濕透粘身的外套,赤著上身。每個人的肩膀、後背,都被沉重的沙袋磨得又紅又腫,很多地方破了皮,露出鮮紅的嫩肉,混合著泥水,看起來觸目驚心。
就在我們剛喘了口氣,準備商量一下下一步輪班休息的事情時,韓俊又來到帳篷口,激動地喊:“縣長!縣長!您快出來看看!有人送早飯來了!”
我心裡一緊,又是感動又是生氣,掙紮著站起來:“胡鬨!這麼大的雨,路又這麼爛,送什麼早飯!太危險了!”
我拉開帳篷簾子,密集的雨點立刻打在臉上。隻見堤壩下麵,蹣跚走來一群婦女,她們冇有雨衣,大多隻是用各種顏色的塑料布蒙在頭上、披在身上,一個個都淋得像不成樣子。她們有的挎著籃子,有的挑著擔子。走在最前麵的,是鄉黨委書記林小鬆,他正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大娘。
林小鬆看到我,急忙對那位老大娘說:“娘,這就是咱們縣的朝陽縣長!昨晚帶著大夥兒乾了一夜!”
那位老大娘看上去年紀和我母親差不多,臉上佈滿皺紋,被雨水打濕的銀髮貼在額頭上。她顫巍巍地走上前,渾濁的眼睛看著我們這一群站在泥水裡、赤裸著上身、傷痕累累的“泥人”。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我們每個人肩膀和背上的傷,嘴唇哆嗦著,伸出那雙枯瘦、同樣佈滿老繭的手,顫顫地替我抹去臉上的雨水和泥點,眼淚混著雨水流了下來,聲音哽咽:
“孩啊……你們……你們這些都是……,都是好樣的……”
這一句話,讓堤壩上所有疲憊不堪、堅守了一夜的漢子們,眼眶瞬間都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