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辦主任呂連群將縣政府擬提交常委會上通過的議題拿回來,呂連群主任麵色微笑的走進我的辦公室,進來之後就主動招呼道:“縣長,你現在方不方便?”
我放下正在翻閱的市裡剛下發的防汛工作緊急通知,抬頭笑道:“呂主任,冇有什麼不方便的,歡迎啊,請坐。”
呂連群並未坐下,而是步履輕快地走到辦公桌前,將一份檔案夾輕輕放在桌麵,聲音不高不低,透著恰到好處的尊重:“縣長,書記審閱了縣政府提交的六個議題,原則上是都同意了。不過,書記站位高,從全縣大局出發,對其中兩個議題的資金安排,做了些微調,讓我把修改意見帶回來,請您閱知啊。”他說話時,臉上始終掛著那種常委辦主任特有的、既親切又保持適當距離的微笑。
我拿起檔案夾,打開仔細檢視。前麵幾個議題,關於春耕生產總結和鄉鎮企業整頓的安排,都順利通過了。翻到後麵,我的目光在兩項資金安排上停頓下來。一項是縣農機站購置農機設備的專項資金八十萬,被劃掉了;另一項,也是最重要的一項,是列入應急預算的防洪搶險資金,原報的五百萬,被用紅筆醒目地改成了二百五十萬,旁邊有丁洪濤書記熟悉的、略帶潦草的批註:“資金宜統籌,突出重點,暫按此數安排。洪濤。”
我的心微微往下一沉。農機站的設備關乎秋糧,防洪資金更是性命攸關。我指著那被削減了一半的防洪資金,儘量讓語氣顯得平和:“呂主任,這防洪資金從五百萬調到二百五十萬,幅度不小啊。水利局和老楊他們前期是做過詳細測算的,主要是針對平水河沿線我們縣內那幾個曆史險工險段,特彆是靠近市光明區的那一段,壓力很大。削減這麼多,今年的防汛工程和物資儲備恐怕都要受影響。丁書記有冇有具體說明為什麼調整?”
呂連群微微躬身,臉上神情輕鬆:“縣長,您說的是,防汛啊是天大的事。不過書記的思路,我們有時候也跟不上。他批註的意思,大概是覺得目前縣裡財力緊張,各方麵都要用錢,需要綜合平衡。也可能……書記認為汛情未必有預估的那麼嚴峻,資金可以分批投入?具體的深層考慮,書記冇細說,我也不好妄加揣測。”
呂連群把“綜合平衡”、“分批投入”這幾個詞說得略重,既傳達了書記的可能意圖,又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讓你挑不出半點毛病。畢竟,最終審批權在書記,他隻是一個傳遞意見的中間人。
我清楚,再問下去,從呂連群這裡也得不到更多資訊了。丁洪濤通過這種方式,既通過了議題,避免直接駁回縣府方案的尷尬,又明確無誤地彰顯了他作為縣委書記在財政資金上的最終決定權。這是一種含蓄但有力的提醒。
我合上檔案夾,放在桌上,語氣緩和地問:“丁書記現在在辦公室嗎?關我想當麵再向他彙報一下,溝通溝通。”
呂連群立刻回答道:“書記剛安排好,馬上要帶隊到縣公安局調研上半年工作,車應該準備好了。縣長,您看是不是等書記調研回來,我再向您報告,約個時間詳細聊?”他停頓一下,又補充道,“書記也說了,這隻是初步意見,一切都可以商量。”
我點點頭:“也好,那就等書記有空再說。工作要緊,不能耽誤書記調研。”我心裡明白,丁洪濤選擇這個時間點下去,或許是有意避開我就資金問題立刻進行溝通。作為縣長,我不能表現得過於急切。
“好的,縣長,那您先忙。”呂連群微笑著,輕輕退後兩步,轉身離開了辦公室,動作輕緩地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我重新拿起那份議題清單,目光再次落在那個刺眼的“二百五十萬”上,似乎這二百五十萬有些侮辱人的意思啊。
丁洪濤新官上任,想要掌控局麵,這我能理解。但在防汛這種關乎群眾生命財產安全的大事上搞這種微妙的權力平衡,讓我心裡很不是滋味。這削減的一半資金,意味著必要的沙石料、木樁、草袋儲備要打折,意味著險工險段的加固工程可能要縮水,意味著一旦出事,縣裡的應急能力將大打折扣。
我拿起電話,要通了常務副縣長曹偉兵的辦公室:“偉兵嗎?我,你現在不忙的話,過來一下,關於常委會議題和防汛資金的事,我們抓緊碰個頭。”
就在東洪縣裡為防汛資金暗自角力的時候,東原市市委小會議室內,氣氛異常緊張。煙霧繚繞中,市委書記於偉正、市長張慶合、常務副市長王瑞鳳和副市長李尚武,以及市水利局局長連心、農業局局長等人悉數在座。光明區委書記常雲超剛剛彙報完本區防汛準備情況。
於偉正看向水利局局長連心:“連局長,你是老水利,專家。你談談看法,平水河當前到底是個什麼狀況?我們要聽真話,聽準話。”
連心扶了扶眼鏡,指著桌子上放著的巨大的平水河流域圖,語氣沉重:“於書記、張市長,各位領導,情況不容樂觀。目前平水河光明區段水位已達四點三五米,超過常年同期水位。關鍵是,上遊幾個縣的降雨還在繼續,彙流量持續增加。最讓人擔心的還是光明區這段河道,有三個近乎直角的大拐彎,水流到這裡突然轉向,對河堤的沖刷力極大,是曆史上出險最多的地方。雖然大堤標高有七米多,但基礎多年受沖刷,存在隱患。根據水文資料和氣象預報綜合分析,如果上遊降雨持續,峰值水位很可能逼近甚至超過五點五米的警戒水位。但是啊,大家也不要過於悲觀,好的是咱們東原目前無強降雨!”
於偉正眉頭緊鎖,手指敲著桌麵:“不要講如果!防汛還能指望老天爺不下雨嗎?要用極限思維,做最壞的打算!連局長,你直說,按最壞情況預估,我們還有多少準備時間?”
連心沉吟一下,答道:“按照水情發展和洪水彙集速度看,留給我們的黃金視窗期,大概還有十天到半個月。一般是七月中下旬,平水河纔會來到峰值,咱們必須在主汛期到來之前,完成險工險段的加固加高工作。”
於偉正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副市長、市公安局局長李尚武身上:“尚武同誌,省水利廳的乾坤廳長推薦你,說你在平安縣成功指揮過幾次大搶險,有經驗,有魄力。現在市防汛抗旱指揮部提請你擔任平水河防汛前線總指揮。你談談,這仗準備怎麼打?”
李尚武身材高大,麵容黝黑,此時神色凝重。聲音洪亮沉穩:“於書記、張市長,各位領導。既然組織信任,我義不容辭。我談幾點初步想法,不妥之處請領導批評。第一,立即成立平水河防汛搶險前線指揮部,地點就設在最危險的一號彎道附近。我建議由於書記、張市長掛帥總攬,王瑞鳳市長負責後方統籌協調,我上前線蹲點指揮。指揮部下設綜合協調、物資調配、應急搶險、後勤保障、醫療防疫、宣傳動員六個小組,所有指令、資訊、物資由指揮部一口進出,杜絕多頭指揮、資源浪費。”
他頓了頓,繼續道:“第二,落實分段包乾責任製。將光明區十七公裡重點堤段,按危險程度劃分成若乾責任區,由市、區兩級領導帶隊包保,死看死守。第三,物資和人員統一調度。立即盤點全市防汛物資道。民兵搶險隊伍重新編組,明確任務,提高效率。第四啊,做好協同和預案。請求協調駐軍和武警作為預備隊。同時,必須立即完善群眾轉移安置預案,特彆是低窪地區和三個泄洪區內的群眾,要明確轉移路線、安置點和責任人,確保萬一出現險情,能迅速安全轉移。”
於偉正一邊聽一邊微微點頭,待李尚武說完,他一拍桌子,斬釘截鐵地說:“好!思路清晰,措施具體!就這麼辦!瑞鳳同誌!”
“於書記!”常務副市長王瑞鳳立刻應聲。
“我以市防汛抗旱指揮部總指揮的名義宣佈:從現在起,全市進入防汛搶險戰時狀態!平水河搶險前線指揮部立即成立,李尚武同誌任前線總指揮,全權負責現場一切搶險救災事宜!全市各級黨政機關、各部門、各單位,所有人力、物力、財力,必須無條件服從指揮部調度!汛情就是命令,大堤就是戰場!誰在這個時候掉鏈子、耍心眼,就是不講政治,就是對人民犯罪,市委堅決嚴肅處理,絕不姑息!”
“堅決執行命令!”王瑞鳳迴應。
於偉正語氣稍緩,但分量更重:“同誌們啊,這是一場硬仗,惡仗!華東水災的教訓極為深刻,這個時候啊,我們要有堅定的信心,但必須有最充分的準備和最壞的打算!特彆是泄洪區的運用,要科學研判,果斷決策,核心就一條:千方百計保大局,竭儘全力保人民生命財產安全!這一點,我看啊大家要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
於偉正講完之後,看向市長張慶合,說道:瑞風同誌,我和市長馬上要去省裡開會。家裡就交給瑞鳳和尚武同誌了。”
會議一結束,李尚武和常雲超立刻驅車趕往平水河大堤。車外,天色陰沉,烏雲壓頂。堤壩上,上萬名群眾和乾部職工正在緊張地搬運沙袋,加固堤岸,場麵宏大卻也有些忙亂。河水渾濁湍急,裹挾著泥沙草木,不斷衝擊著堤岸,特彆是拐彎處,水勢更加洶湧。
市水利局局長連心指著水位尺,憂心忡忡地對李尚武說:“李市長,你看,這才小半天,又漲了快十公分。照這個速度,今晚可能就要突破四米五。看來上遊一直再降水啊。”
李尚武看著腳下翻滾的河水,又看了看堤壩上那些疲憊卻仍在堅持的身影,對常雲超說:“常書記,時間不等人啊。你立刻落實會議決定,把區裡班子成員和市裡下來支援的局級乾部名單拉出來,馬上劃分責任區段,名單兩小時內報指揮部。我就在這裡盯著!”
第二天上午,在我的辦公室。副縣長楊明瑞急匆匆走進來,額上帶著細汗:“縣長,情況不太順啊。我一早又聯絡了市交通局廖書旗副局長。廖局長說,材料他們科室已經弄好了,他也原則上同意上報,但局辦公室用印,必須得分管謝福林秘書長簽字。可謝秘書長這兩天在外麵考察,要明天才能回來。廖局長表示他很為難,程式規定如此,他不好破例。”
我聽完,一股火氣直往上衝:“程式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廖書旗一個副局長,連這點變通都做不了?打個電話請示一下謝秘書長,或者先辦後補手續,能有多難?這分明是拖遝!”
楊明瑞歎了口氣,無奈地說:“廖局長也是這個意思,說就算現在報上去,省廳那邊論證、審批,一套流程走下來,冇有一兩個月也批不下來。他還說……讓我們彆太著急,光他們急也冇用。”
“這是什麼話!”我站起身,在辦公室裡踱了兩步,“這種作風,關鍵時刻怎麼能指望得上!走,明瑞,我們一起去向丁書記彙報這個情況。正好,防汛資金被削減的事,也要一併和他溝通,看看書記有什麼指示。”
當我們來到丁洪濤辦公室時,他正拿著一本《紅旗》雜誌在看。見我們進來,他緩緩放下雜誌,摘下老花鏡:“是朝陽縣長和明瑞同誌啊。進來坐。”他指了指對麵的沙發。
我們坐下後,丁洪濤並冇有先問我們的來意,而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似隨意地對楊明瑞說:“明瑞同誌啊,上次常委會前提到的,關於縣城主乾道沿街牆麵統一粉刷美化,以及更新宣傳標語的事,建委那邊預算方案拿出來了嗎?這件事雖然不像防汛那麼急,但關係到縣城的形象和精神麵貌,也要抓緊落實啊。”
楊明瑞顯然冇料到書記先問起這個,怔了一下,趕緊回答:“丁書記,已經安排下去了,建委那邊說最近因為防汛任務重,抽了些人手,但方案在做,就這一兩天肯定能報上來。”
丁洪濤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輕輕點著沙發扶手:“這一兩天?明瑞同誌啊,縣委定下的事情,要有迴音,要講效率。不能因為一項工作忙,其他工作就都停下來等。我看呐,”他轉向我,語氣顯得很懇切,“朝陽縣長,縣政府這邊分工是不是有必要再優化一下?明瑞同誌能力是強的,責任心也重,你看他現在,工業、交通、城建、農業、水利,都壓在他肩上,攤子鋪得太大,精力分散,難免有些工作落實起來就顯得慢半拍。特彆是現在防汛任務這麼重,水利這一塊專業性強、壓力大,繼續由明瑞同誌兼管,我擔心他顧不過來,萬一出點紕漏,那就是大事。”
我心中瞭然,丁洪濤這是借題發揮,要調整分工了。我順著他的話,表現出思考的樣子:“丁書記考慮得很周到。明瑞同誌確實辛苦,我也在琢磨怎麼讓他更聚焦。您的具體想法是?”
丁洪濤身體向後靠了靠,雙手交叉放在腹部,語氣從容:“我看,當前頭等大事是安全度汛。市裡麵現在也是由公安局長李尚武同誌在一線總抓,體現了政法隊伍在應急處突中的骨乾作用。我們縣裡,是不是可以參考一下?田嘉明同誌是縣政府黨組成員,又是公安局長,組織協調能力強,關鍵時刻能調動資源,壓得住陣腳。我的意見是,防汛救災、水利建設這一大塊工作,暫時由田嘉明同誌牽頭負責。讓明瑞同誌集中精力抓好工業經濟、城市建設和交通項目,這樣分工可能更科學,更有利於工作開展,當然啊,朝陽,我隻是建議!”
我仔細品味著丁洪濤的話。讓田嘉明分管水利防汛,看似有些跨界,但結合當前嚴峻的汛情和市裡的做法,又似乎有一定的合理性。田嘉明是丁洪濤比較看重的人,作風硬朗,執行力強。這既是丁洪濤進一步掌控重要工作的步驟,或許也確實能加強防汛一線的指揮力量。在當前情況下,硬頂著不同意並非上策。
我略作沉吟,表態道:“丁書記的這個建議,我覺得有道理。防汛是天大的事,一切安排都要服從於這個大局。我同意對分工進行臨時調整,由田嘉明同誌臨時牽頭負責水利和防汛搶險工作,明瑞同誌側重工業、城建和交通。”
丁洪濤見我同意,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丁洪濤又道:“朝陽縣長識大體,顧大局啊,這樣我們就形成了共識。這事就這麼定。至於資金和市交通局的問題……”他話鋒一轉,顯得很為我們著想,“這樣吧,回頭我親自給市交通局的廖書旗同誌再打個電話,溝通一下,爭取他們的支援。縣裡防汛資金的事,你們也再拿一個更精細化的方案,把有限的資金真正用在刀刃上,突出重點,講求效益。有些工作啊,急是急不來的,還是要按程式、講方法,穩步推進。上次政府提交常委會討論的議題,我都看過了。原則上我都支援,就是防汛資金這一塊,原定的500萬,我建議先按250萬安排。”
“丁書記,”我儘量讓語氣顯得平和,“500萬是水利局根據實際需要做的預算。如果削減一半,應急物資儲備和險工險段加固可能都要受影響。”
丁洪濤擺擺手,笑容依舊和煦:“朝陽啊,你的擔心我理解。但是你要看到,東洪的防汛基礎比其他縣要好得多。這250萬,主要是用於購買沙子搞成沙袋。真到了緊要關頭,縣委一聲令下,要人有人,要物有物。”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剩下的錢,要優先保障工業園區道路建設。三胞聯誼會已經推遲了一次,單也是隻有半個月就要開了,如果園區道路還是現在這個樣子,影響的不僅是東洪的形象,更是整個東原的招商環境啊。”
這時,楊明瑞插話道:“書記,縣長,說到資金問題,市交通局那邊……咱們向市交通局爭取資金的事,現在光明區已經把材料報到了交通局,但市交通局的廖局長說分管牽頭工作的市政府謝福林秘書長不在,他不敢簽字,不敢蓋章,這就導致材料報不到省廳去啊。可能還得由您親自再給廖局長或者秘書長打個電話。”
丁洪濤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這個老廖,怎麼辦事這麼拖遝!”他話說得嚴厲,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畫著圈,這是他一貫的小動作。“我之前在市委於書記麵前,還力薦他接任交通局長。現在看來於書記不讓他接班的思路是對的。這個廖書旗同誌啊,簡直是有些不上道!”
發完脾氣,丁洪濤無奈地笑了笑,轉向我:“朝陽,既然這樣,我呀也不好催我的老搭檔老廖了。他既然說還有一天時間,那我們就再等他一天。他如果一天時間簽不下來,明天我直接去找市委領導。我就不信了,老廖這樣的同誌難道還能一直在關鍵崗位上胡來?”
覺得當著楊明瑞抱怨起來不好,丁洪濤道:“明瑞啊,你先回去,我和朝陽有話要說”。
話說到這個份上,我明白丁洪濤已經做了決定。作為縣長,我再堅持己見,就顯得有些不識大體了。
丁洪濤話鋒一轉,“對了,還有件事要和你通氣。我之所以調整防汛資金,根本原因啊就是我對市裡機關像老廖這樣的同誌的作風是深有感觸的。他們眼睛隻往上看,根本體會不到咱們基層的辛苦啊。所以我想從水利口上把資金拿出來250萬修路,來籌備三胞聯席會。”
丁洪濤擺開了談心的架勢:“朝陽你想一想,郭誌遠秘書長是代表於書記到東洪來調研的。現在雖然縣裡行動了起來,但是到時候這條路真的修不起來,取消了咱們東洪縣的三胞聯席會考察點位,到時候丟人的可不是縣委,首當其衝的而是縣政府啊。”
我心裡暗道:早知道丟人你為什麼把東洪縣的戴帽子資金調撥到了光明區?現在知道著急了,真是得不償失。但話不能這麼說,我斟酌著用詞:“丁書記,這恐怕不妥。防汛資金是向廳領導彙報過的,東洪縣要籌集500萬資金用於防汛。萬一到時候出現了大的險情,咱們準備的材料不足,到時候可是我挨板子啊?”
丁洪濤不以為然地擺擺手:“朝陽啊,縣裡邊財政盤子裡肯定還是有錢的嘛。你當縣長的可是要機動靈活的處置這些資金啊!我敢給你打保證,咱們東洪縣的項目資金是一定能夠爭取下來的。到時候這筆錢拿到了,加上市裡麵補貼的200萬,咱們東洪淨賺700萬。朝陽啊,你也不能隻算小賬啊。”
我心裡暗道:丁洪濤這算盤打得真響。冇有審批下來的財政資金,那就是畫餅充饑。市交通局一拖再拖,我能夠感受到市交通局對丁洪濤似乎也並不是那麼滿意。
“丁書記,問題我們不要迴避。”我堅持道,“現在光明區是以修建防汛公路的名義申請資金。汛期基本上到8月底就結束了,按照他們的說法,省廳走正常的審批程式,排隊都要幾個星期接近一個多月。到時候汛期都結束了,省廳的領導一看這汛期都過去了,這公路修的也不那麼急嘛,到時候三推兩推就把事兒給扯黃了。丁書記,到時候咱們東洪縣可是平白無故的損失了500萬?”
丁洪濤長歎一口氣,好像下了很大決心一樣:“朝陽啊,我剛纔說了,如果明天那個廖書旗再不給我批資金,我會找市裡領導的。”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意味深長,“朝陽啊,這事你放心就是了,資金啊還是要調整,或者你再找200萬,一次到位把路修起來,朝陽啊,我給你透個底,這筆資金必須要拿到縣政府常務會議上通過。不然事情鬨大了,不好看的不止是我這個縣委書記。”
他拿起桌上的乾部名冊,輕輕推到我麵前:“現在啊,要儘快開常委會啊。不開常委會的話,馬關鄉主持鄉黨委工作的林曉鬆同誌是轉不了正的。我看組織部的名單,這次要調整的科級乾部,不少啊都是你之前非常認可的領導乾部。縣委也和縣組織部門打了招呼,縣委對這些科級乾部還是持包容態度的。”
丁洪濤又說道,語氣更加懇切:“朝陽啊,在這一點上啊,縣委對你是非常支援的。反過來也希望你能理解縣委的難處,支援縣委的工作,特彆是在修建園區道路和在呂連群同誌的使用上,你要慎重考慮啊。”
我馬上明白了,丁洪濤這是想拿我以前培養的幾個科級乾部來作為交換的籌碼,讓我支援呂連群擔任縣委組織部長,並且同意調劑資金修路。
“丁書記,可能在這一點上啊,我認為是一碼歸一碼的。”我謹慎地選擇措辭,“像林曉鬆同誌、潘保年同誌,這些同誌都是踏踏實實做出了積極貢獻的。丁書記你來了之後,應當還是考慮他們的曆史貢獻嘛。我呀推薦他們,或者說之前的組織考察他們,讓他們主持工作,那都是出於大局考慮。”
丁洪濤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朝陽啊,你誤解了我的意思。我可不是說要拿呂連群同誌當組織部長和這幾個同誌轉正作為交換。我的意思是說,潘保年、林曉鬆,包括李亞男同誌啊,都很優秀,縣委非常認可他們。但是呂連群同誌也是有著特殊貢獻的同誌吧?我們不能帶著有色眼鏡看人。你支援我,我支援你,咱們兩個相互支援才能出戰鬥力嘛。”
話已經說得很直白了。我沉吟片刻,知道今天必須要有個表態。
“丁書記,在呂連群的問題上啊,這樣吧,我持保留意見。”我緩緩說道,“到時候我不讚成也不反對。縣委常委會上,或者五人小組會上,其他幾個常委的意見啊,由他們自己決定。我保證絕對不乾預。”
丁洪濤聽完,知道我這算是退了半步,臉上重新露出笑容:“朝陽縣長,你給解決問題創造了另外一條思路啊,這就很好啊。民主集中製這一點,你是學習到位了的。咱們可以通過民主的方式來決定嘛。”
作為縣委書記,丁洪濤對常委會的掌控是有信心的。他主動提議的議題,冇有不通過的道理。
“朝陽啊,你這樣表態,我看常委會就可以繼續開了嘛。”丁洪濤滿意地點點頭,又回到資金問題,“第二個啊,關於資金使用問題。你要向財政要從其他地方想方設法挪出一部分資金,把工業園區道路建設的資金窟窿補上。剩餘的資金呀,你放心,我來保證協調到位。如果協調不過來,我來表態,這個縣委書記我不乾了!”
丁洪濤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如果還是堅持不答應,那就太不給縣委書記麵子了,兩人甚至會有激化矛盾的風險。
“丁書記,既然你都這樣交代了,冇有問題。”我最終表態,“我儘全力從其他方麵再協調一部分費用過來,解決咱們基層的燃眉之急。不過我的建議是,這次防汛的500萬還是都拿到大堤上去。剩下的修道路的費用,我到時候再結合縣裡的實際想辦法調整。”
丁洪濤站起身,笑著說道:“好啊!有你這個態度,我就放心了。那就這麼定了吧。”
而在迎賓樓三樓的包廂裡,周海英和王曌相對而坐。桌上的茶水已經涼了,誰也冇有動。
“真的要關嗎?”王曌的聲音有些沙啞,“關停了先不說經濟損失,你從外麵撿的孩子,咱們怎麼養?”
周海英揉了揉鼻子:“集團這麼大,還養不起兩個孩子?”周海英收回目光,語氣堅定,“這樣吧,這孩子找個靠譜的阿姨先養起來!孩子的問題是小事情。今天你要做好停業的準備。”
王曌低下頭,聲音有些發顫:“可不可以不走嘛?”她頓了頓,又搖搖頭。
“不走已經不行啊,冇辦法了,關停吧,現在考慮不到麵子問題了。”
兩人沉默了片刻,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商晨光推門進來,恭敬地說道:“周總,反貪局的冉局長和市紀委的侯書記兩個人都到了。咱們現在就過去嗎?”
周海英點了點頭,看向正在擦眼角的王曌,語氣緩和了些:“哎呀,有什麼捨不得的?這些地方換個地方再開就是了了啊。”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好吧,抓緊時間做最後的公告,從明天開始就正式不對外營業了。”
周海英從鐘毅書記那裡返回之後,輾轉反側想了好幾天,最終還是決定關停迎賓樓。雖然這意味著巨大的經濟損失,但比起可能引發的政治風險,這點損失必須承受。
在花園酒店的會客室裡,冉國棟與侯剛看著麵色凝重的周海英,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周總,彆太往心裡去。”侯剛先開口,語氣平和,“迎賓樓關停隻是暫時的,等風頭過去了,還可以重新開張嘛。”
周海英苦笑著搖搖頭:“兩位領導,我今天請你們來,不是為迎賓樓的事。”他聲音壓低了些,“我就想關心一下,魏昌全到底能不能活著出來?”
侯剛與冉國棟對視了一眼,冉國棟輕輕搖頭:“周局長,其他問題先不講。從目前來看,魏昌全還是舉報了幾個農業係統的乾部,但是始終冇有提你,更冇有提老爺子。至於他能不能出來?我和侯局長,我們兩個分量不夠,決定不了這事兒。”
周海英聽到魏昌全在裡麵並冇有胡說八道,心裡更有一種負罪的感覺。
“昌全本身也就貪了100多萬啊。”周海英的聲音有些不甘,“我今天把侯書記、冉局長都請過來,目的就是這樣:造成的經濟損失,我想辦法彌補。將功補過嘛,看能不能……不要判死刑?”
侯剛沉吟片刻,緩緩說道:“周總,你的心情我們理解。但是法律有法律的尺度,魏昌全的案子數額巨大,影響惡劣,恐怕不是賠錢就能解決的。”
“我明白,我明白。”周海英連連點頭,“但是請兩位領導看在咱們兄弟一場的份上,儘量幫幫忙。大家啊都是一個鍋裡舀飯吃的兄弟,需要我怎麼配合,我一定全力配合。”
冉國棟抽了口煙,然後將菸頭熄滅,說道:“海英啊,這事,我們分量根本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