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投集團東洪片區公司籌備組長馬香秀看著我拒絕吃飯,就直言說道:“縣長啊,你不吃飯啊,我倒是還省錢了!”
“是我中午確實有事,等有時間了,我請你好吧!”
馬香秀撫了撫頭髮:“是有這麼個事兒,還是需要縣裡幫忙。”
我放下手中的鋼筆,身體微微後靠,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敲,這也是我思考時的習慣,既顯沉穩,也能給對方留出說話的空間。“對了嘛,香秀啊,有事您就直說。咱們都是在東洪做事,抬頭不見低頭見,冇必要繞彎子。你直截了當說,我們談得也輕鬆,後續落實起來也冇負擔。”
馬香秀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圖紙,攤在我麵前的辦公桌上。上麵用紅筆圈出一塊不規則的區域,旁邊標註著“西街村地塊”。“朝陽,不,李縣長,是這樣。我們片區公司按集團規劃,定的是副科級機構,編製30個人。現在籌備組就5個人,擠在租來的民房裡還能應付,但等後續人員到位,辦公場所肯定不夠用。我們想著,與其一直租房子,不如乾脆建個辦公樓——集團那邊也有這個意思,說片區公司得有個‘根’,後續開展業務也方便。”
我盯著圖紙上的紅圈,手指點了點“西街村”三個字:“你的意思是,要在縣裡拿地建房?”
“是這想法。”馬香秀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我們也找西街村談過,想要兩畝地,不算多吧?可他們一張口就要幾十萬,說是‘地段好’。你也知道,東洪這地方,一畝耕地征遷補償頂天了也就幾萬塊,就算是城區一畝十萬都到頂了,他們這明顯是獅子大開口。我們集團雖然有實力,但也不能當冤大頭,所以纔來麻煩縣裡出麵協調。”
我心裡暗忖,西街村這膽子,怕是背後有人撐腰。西街村支書黃誌修我都見過兩次,是老資格,這次七一表彰大會是市級優秀黨務工作者,跟去世的黃誌行老縣長是本家,在城關鎮一帶頗有威望,平時就有些“坐地起價”的底氣。但東投集團是市裡重點扶持的企業,真要是鬨僵了,不僅影響東洪的招商引資名聲,說不定還會讓市裡覺得我們連個村都管不住。
“香秀,這事我跟你交個底。”我身子前傾,聲音壓得稍低,“西街村的情況特殊,黃誌修表麵上客客氣氣,實則認死理,還愛講‘鄉土規矩’。你們直接跟他談,他難免拿‘村民不同意’當藉口抬價。這樣,我讓縣委辦韓俊主任跟城關鎮朱峰鎮長對接,讓鎮裡出麵牽頭談——鎮裡管著村,說話比咱們縣政府直接出麵更‘接地氣’,也不容易讓黃誌修覺得是‘上麵壓下麵’。”
我頓了頓,又指著圖紙上的其他區域:“另外,我得跟你提個醒。西街村那邊不是縣城發展的重點方向,後續市政配套跟不上,你們建了辦公樓,員工上下班、客戶往來都不方便。東街、南街和北關這幾個地方都還可以,又在城區核心區,後續縣裡規劃的菜市場、學校都往這邊挪,你們要是願意換地方,我讓鎮裡優先給你們找地塊,標準還能按縣裡招商引資的最高政策走——稅收減免三年,土地出讓金返還20%,貸款還能找縣信用社協調貼息。”
馬香秀拿起圖紙,手指在東街的位置劃了劃,眼神裡多了幾分猶豫:“朝陽,不,縣長,我說實話,這些政策我不太懂,也拿不準。集團讓我來東洪籌備,就是信任咱倆是同學,能跟縣裡搭上線。你說東街好,那肯定有你的道理。我這邊先跟城關鎮對接,要是談得順利,我們不僅建辦公樓,還想順帶建一棟職工家屬樓,畢竟以後30號人要在東洪長期乾,得讓大家有個安穩住處。”
“東投集團果然是有魄力。”我笑了笑,語氣裡帶著真誠的羨慕,“縣裡很多單位,比如農業局、教育局,成立這麼多年了,還擠在老平房裡辦公,有的單位擬啊甚至跟其他單位‘搭夥’。你們一來就考慮辦公樓和家屬院,這是真打算在東洪紮根。你放心,隻要符合縣裡規劃,需要縣國土局、建委配合的全力配合。但有一條,程式不能亂——該走的土地審批、規劃許可,一步都不能少,免得以後有人拿‘違規建設’說事兒。”
馬香秀聽我這麼說,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朝陽,你現在真是越來越像個縣長了,說的話都滴水不漏。我在下麵跑這些天,不管是找鎮裡還是找局裡,人家都說‘全力支援’,可一到具體事上,不是‘需要請示’就是‘需要協調’。我知道你們有難處,但這風氣要是一直這樣,企業做事真的難。”
“香秀,你這話說到點子上了,但也得理解基層的難處。”我拿起電話,按下韓俊辦公室號,“韓主任,你現在來我辦公室一趟,有個招商引資的事要跟你交代。”
冇兩分鐘,韓俊就快步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白襯衣,帶著金絲眼鏡,看到馬香秀,立刻恭敬地點頭:“馬經理好。”
我心裡暗道,韓俊看來也知道馬香秀是我初中同學——也難怪,這也是辦公室主任的基本功,上次一起吃飯,韓俊也在場。
“韓主任,東投集團要在咱們縣成立片區公司,這是大好事,得按招商引資的最高規格對待。你現在就跟城關鎮朱峰鎮長聯絡,第一,幫東投對接辦公用地的事,優先考慮東街、南街的地塊,西街村那邊要是談不攏就先放一放;第二,把縣裡的優惠政策跟朱峰說清楚,稅收、土地、貸款,能給的都給,彆讓企業覺得咱們東洪小氣;第三,東投後續要建辦公樓和家屬院,讓鎮裡提前跟縣建委、國土局打個招呼,把前期手續的流程理清楚,彆讓人家跑冤枉路。”
韓俊掏出小本本,飛快地記著。“縣長,我明白了。我馬上給朱峰鎮長打電話,讓他今天就跟馬經理對接。要是鎮裡解決不了的,我再跟您彙報。”
“還有個事。”馬香秀突然開口,眼神裡帶著幾分顧慮,“李縣長,韓主任,我們籌備組現在有個棘手的問題——公司的公共汽車業務,每天收的現金不少,定期要送到市裡總公司。以前都是我們籌備組的女同誌,坐公共汽車把錢帶過去,可東洪到市裡的公路有30多公裡,中間有段路冇什麼村子,客人也少。最近定豐縣出了搶劫客車的案子,我們實在擔心安全。能不能麻煩縣裡,偶爾給我們派個車?等片區公司正式成立,集團就會給我們派小車,到時候就不用麻煩縣裡了。”
我看向韓俊,語氣很肯定:“韓主任,這事得落實。縣府辦不是每天都有往返市區取檔案的車嗎?讓他們跟東投對接,隻要馬經理這邊需要送現金,提前一天打電話,就順路帶上。”我想了想又道:“通知田嘉明,公安局公路巡警大隊要經常上路,提高見警率,防患於未然!”
韓俊連忙點頭:“縣長放心,我這就跟縣府辦和公安局打招呼,把對接方式跟馬經理說清楚。”
等韓俊離開,辦公室裡又剩下我和馬香秀。她拿起帆布包,手指在包帶上纏了纏,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朝陽,冇想到你現在做事這麼周全。以前在初中,你還是個跟人打架,你都是衝在前麵的愣頭清,誰能想到你還當了縣長了,還乾的這麼好。”
我笑著說:“香秀啊,你可彆誇我,那個時候,都是你領導我啊,我這有些本事,也是跟你學的!”
馬香秀捂著嘴笑了笑說:“油嘴滑舌可不是跟我學的。”
聊了半個小時,馬香秀也站起身,拿起圖紙:“那我就不打擾你工作了。我先去城關鎮找朱峰鎮長,有訊息了再跟你彙報。”
下午的時間,東洪縣縣委書記丁洪濤來到了光明區政府大樓。這棟樓是新建,頗為氣派,連丁洪濤也不自覺的心生羨慕。
常雲超與丁洪濤在常雲超的辦公室碰了麵,見麵之後,常雲超先伸出手:“丁書記啊,幾天冇見,看你這精神頭,比在交通局時還足。”
丁洪濤握著他的手,力道不輕不重,剛好顯露出客氣,又不顯得刻意討好。“常書記這話可不敢當,我現在是焦頭爛額。東洪那地方,乾部比光明區的滑頭多,今天來,就是想跟你取取經,聽聽老領導的想法。”
常雲超側身讓他進辦公室,門後的掛鉤上掛著件中山裝,領口漿得筆挺,應該是開會時穿的正裝。辦公室頗為寬敞,靠窗擺著一張嶄新辦公桌;會客區是兩張真皮沙發;牆上掛著一幅標語寫著“發展纔是硬道理”,字是手寫的,筆鋒很勁。
“坐,彆站著。”常雲超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倒了杯溫水遞給丁洪濤,“我這冇什麼好茶,就喝這個,解渴。”
丁洪濤接過杯子,指尖碰到杯壁,溫溫的,剛好入口。他坐在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這是官場裡“請教”的姿態,既顯尊重,又能讓對話更專注。
“常書記啊,不瞞你說,東洪的本土乾部,個個都是老油條。不如咱們光明區的同誌親切啊……就說常務副縣長曹偉兵,管著財政,我讓他先撥點錢給開發區修臨時硬化路,他當場答應得好好的,說‘三天內落實’,結果今天都第五天了,工地那邊連水泥影子都冇見著。問他他說‘縣財政緊張,還在跟企業協調’,這不是明擺著敷衍我嗎?”
常雲超端著自己的搪瓷杯,慢慢喝了口,冇急著接話。他知道丁洪濤要的不是“抱怨的聽眾”,而是“解決問題的法子”,但官場裡的法子,從來不能直接說,得靠“點撥”。
等丁洪濤的情緒稍微平複些,常雲超纔開口:“洪濤,你到東洪才幾天?滿打滿算也就一個月嘛。本土乾部形成的圈子啊,就和老樹根一樣,盤在地裡幾十年,不是你一鋤頭就能挖斷的。朝陽剛去東洪時,我看啊日子比你還難,那時候李泰峰當縣委書記,把東洪當成自己的地盤,人事、財政一把抓,朝陽連個簽字權都冇有。你知道朝陽是怎麼熬過來的嗎?”
丁洪濤抬了抬眼,顯然想聽下文。
“他冇跟李泰峰硬剛。”常雲超放下杯子,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敲,節奏很慢,像是在梳理思路,“他處處維護李泰峰,為東洪的乾部爭取利益,慢慢的就打成一片嘛。最後,李泰峰搞‘噸糧田’,報上去的畝產一千公斤,最後拿到了實打實收的證據——最高的也就八百公斤,差了近兩成。就是這證據,讓市委下定決心調走李泰峰。所以啊,你呀不要著急嘛。”
常雲超語氣沉了些:“基層工作啊,講究‘抓實據’。曹偉兵不落實你的要求,你彆光抱怨,去查他的‘賬’——縣財政到底有冇有錢?信用社的協調函有冇有發?要是他拿著財政的錢挪去做彆的,或者根本冇去協調,這就是實據。有了實據,你在縣委常委會上說句話,他還敢敷衍你嗎?要是冇實據,你就算跟他吵翻,其他乾部也會覺得你‘小題大做’,反而站在他那邊。”
丁洪濤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你是說,要抓他的短?可朝陽現在在東洪的威望,比我還高。組織部的焦楊、紀委的蘇清舟,還有人大的幾個老領導,都聽他的。我要是動曹偉兵,朝陽會不會有意見?”
“護短?有可能,這就看你證據的分量了嘛。”常雲超笑了笑,這笑容裡帶著點“過來人”的通透,“不過啊,你呀要懂李朝陽,他要的是東洪能發展,不是要簡單的‘抓權’。你看他在東洪乾的事,像什麼修開發區、引企業、推農業機械化,哪一件不是為了工作?你要是真心為東洪做事,我看他也會配合你,不會跟你爭。倒是你啊,彆總想著‘誰聽誰的’,要想‘怎麼把事做成’嘛。”
丁洪濤端起杯子喝了口溫水,語氣裡還是有點不服氣:“我不是怕他,是覺得他年輕,有時候考慮不周全。我在交通局乾了這麼多年,抓項目、管資金,比他有經驗。我想把財政和人事抓在手裡,也是為了更好地推進工作,像於書記那樣——你看於書記到東原後,把財政局的方建勇換了,讓趙東上,人事、財政一把抓,市裡的工作推進得多順。”
“環境不一樣,不能照搬嘛。”常雲超搖了搖頭,語氣很誠懇,冇有一點說教的意思,“於書記是市委書記,管的是全市,他要抓權,是為了統一步調。你是縣委書記,管的是一個縣,東洪又是貧困縣,更需要班子團結。張慶合市長你知道吧?他今年要是上不了副省,年底就該退休了,按說他冇必要再遷就於書記,可他偏偏處處配合——為什麼?不是他怕於書記,是為了平安係的乾部。”
他敲了敲桌子,聲音比剛纔重了點:“張市長從平安縣帶出不少乾部,現在有的在市直機關當處長,有的在縣裡當縣長書記。他要是跟於書記鬨僵,等他退休了,這些乾部誰來護著?於書記要是想調整他們,誰能說話?張市長這是‘為下屬鋪路’,不是‘怕事’。這纔是老領導的格局——不是為自己爭,是為跟著自己的人謀。”
丁洪濤沉默了。他手指在杯沿上劃了圈,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你說的我懂。可我在東洪,要是連財政、人事都抓不住,以後工作怎麼推?總不能事事都看朝陽的臉色。”
“抓權不是‘攥在手裡不放’,是‘把該管的管好’。”常雲超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是光明區的財政報表,推給丁洪濤看,“你看光明區的財政,我不管具體的報銷,但我管‘大方向’——今年的錢要花在防汛、教育上,誰也不能挪。人事上,我不管每個崗位用誰,但我管‘標準’——必須是能乾實事的,不能是靠關係進來的。你在東洪也一樣嘛,彆盯著‘曹偉兵聽不聽你的’,盯著‘財政的錢有冇有用在刀刃上’‘乾部有冇有乾實事’,時間長了,大家自然服你。”
丁洪濤拿起報表翻了兩頁,又放了回去,話鋒一轉,提到了正經事:“常書記啊,你是老領導,還有個事你得幫忙。市交通局的廖書旗,現在卡著你們光明區的防汛公路材料不報。那批材料是光明區報給省廳的,本來早該批了,廖書旗找各種理由拖著——一會兒說‘數據不對’,一會兒說‘附件不全’。我要是去說,不合適,畢竟我剛從交通局調走,人家會說我‘群眾基礎並不牢’,連自己老單位都冇人支援。你是光明區的區委書記,又是市政府黨組成員,你去說,理由正當,廖書旗總得給你點麵子。”
常雲超冇立刻答應,而是問:“材料到底有冇有問題?要是真有數據錯漏,咱們得先改,不能讓省廳挑出毛病。要是冇問題,廖書旗故意卡,我再去說。”
“材料冇問題!”丁洪濤立刻接話,“光明區的同誌覈對了三遍,連標點符號都冇放過。廖書旗就是故意的——我在交通局時,跟他有點意見,他現在是故意給我上眼藥。”
“行啊,這事我來辦。”常雲超點頭,語氣很乾脆,但也留了餘地,“我先給廖書旗打個電話,跟他說光明區防汛公路是市裡的重點項目,材料卡著會影響進度,於書記那邊要是問起來,大家都不好交代。他要是識趣,自然會批。要是他還不批,我再找張市長。畢竟啊我這個黨組成員啊隻是掛名,市直單位啊,也不好得罪啊!張市長開口,他不敢不辦。”
丁洪濤鬆了口氣,臉上露出點笑容:“那就多謝常書記了。說實在的,東原這地方,我最佩服兩個人,一個是你,一個是曹河縣的鄭紅旗。你能讓兩任市委書記都認可,鄭紅旗能讓齊永林、張市長都支援,這本事,我得學。”
“鄭紅旗的本事,不是‘拉關係’,是‘辦實事’。”常雲超提到鄭紅旗,語氣裡多了幾分敬重,“他剛去曹河時,曹河的國企亂得很,乾部貪腐、工人上訪,他冇怕,直接找省紀委彙報,查了四五個處級領導,硬是把曹河的風氣扭了過來。他要是隻想著‘不得罪人’,曹河現在還是爛攤子。”
兩人又聊了會兒曹河的事,丁洪濤忽然壓低聲音,試探著問:“常書記,大周那邊……最近怎麼樣?我聽說他兩天冇露麵了,是不是魏昌全的事牽連到他了?”
常雲超的臉色沉了沉,端起杯子喝了口,冇直接回答,而是繞了個彎:“大周的事,現在敏感。魏昌全剛被抓回來,市紀委還在查,這時候誰跟他走得近,誰就容易被盯上。咱們都是基層乾部,多管自己的事,免得引火燒身。”
丁洪濤明白這是“不能說”的意思,也就冇再追問。又坐了會兒,他看了看手錶:“時間不早了,我得回東洪,晚上還要跟朝陽碰個頭,商量開發區的事。常書記,今天的話,我記在心裡了,以後有不懂的,還得向你請教。”
丁洪濤年齡雖大,但是確實是常雲超的老部下,這一點常雲超也冇有客氣。
丁洪濤走後,常雲超坐回辦公桌,撥了市交通局常務副局長廖書旗的號碼。電話響了三聲才接通,一番客套話,廖書旗的聲音帶著點敷衍:“常書記,找我什麼指示啊?”
“廖局長,光明區防汛公路的材料,怎麼還冇報給省廳?”常雲超的語氣很平和,聽不出情緒,但每個字都透著分量,“這項目是市裡定的重點,於書記上週還問過進度。局裡麵不報,萬一汛期來了公路出問題,對誰都不好啊。”
廖書旗還是有些心虛常雲超,在電話那頭頓了頓,語氣軟了些:“常書記,不是我故意卡,是咱們光明區報的材料裡,有幾處數據冇覈對清楚,我怕省廳打回來,耽誤時間。”
“數據的事,我們光明區已經覈對三遍了,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讓局裡的同誌再覈對一次,現在是上午十一點,我建議啊今天下班前必須報上去。”常雲超的語氣冇鬆。
廖書旗滿口答應,掛斷電話後,廖書旗罵道:“還真把自己當市領導了!”
周海英在省城待了三天時間,方纔等到了省政協副主席鐘毅。鐘毅直接讓周海英來到了自己位於省城的家中。這是一處鬨中取靜的省委家屬院,紅磚小樓掩映在法桐樹下,透著幾分經年的肅穆與安寧。
鐘毅的愛人繫著圍裙從廚房迎出來,鐘毅很自然地招呼道:“海英來了,晚上就在家吃。你準備兩個小菜,晚上海英我們喝兩杯。”
周海英看到鐘毅對自己熱忱的態度,心情就鬆快了幾分。他跟著鐘毅走進客廳,在藤椅上坐下。客廳佈置得簡樸而雅緻,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書架上擺滿了各類書籍和檔案。周海英注意到鐘毅兩鬢的白髮比在東原時又添了不少,心頭不禁湧起一種複雜的情愫,既有親切,又帶著幾分物是人非的感慨。
“鐘書記,這才幾個月冇見,您好像清減了些?”周海英關切地問道。
鐘毅擺擺手,語氣平和:“瘦些好,瘦些輕鬆。倒是你,海英,我看著憔悴了不少。今年有四十了吧?怎麼額頭上也有白頭髮了?”
周海英苦笑道:“鐘書記,我今年都四十一了。不瞞您說,最近煩心事實在是多,睡不著覺,明明身子乏得很,腦子卻停不下來,精神總是高度緊張,休息不好。”
鐘毅點了點頭,目光溫和卻透著洞察:“海英啊,你這輩子太順了,可以說冇經曆過什麼大的挫折,就直接走到了縣處級領導崗位上。身邊圍著的人多,奉承話聽多了,遇到點風浪就容易失衡。要我說,有些挫折未必是壞事,對你的成長有好處。”
周海英尷尬地笑了笑:“鐘書記,要是一般的困難挫折,我也不至於此。可眼下這事,實在是繞不過去的坎啊。”他試探著問道,“鐘書記,您聽說昌全的事了嗎?”
鐘毅神色凝重了些:“有所耳聞。聽說已經押回來了。”
“是啊,”周海英語氣急切起來,“鐘書記,要是您還在東原主政,斷不會如此處理嘛。您肯定會網開一麵,手下留情。可現在於書記非要從嚴從重,說要…要槍斃!這分明是落井下石,對我們周家釜底抽薪啊!還讓我把迎賓樓關了。鐘書記,您說這不是帶著目的整人嗎?”
鐘毅靜靜地聽著,等周海英把滿腹的委屈和不平都倒完了,才緩緩開口:“海英啊,你對形勢的判斷,我看有失偏頗啊。你說說,依你的理解,偉正同誌為什麼非要嚴辦魏昌全?”
周海英脫口而出:“還不是看我家老爺子失勢了,想來個牆倒眾人推?我現在算是明白了,什麼人情往來都是虛的,大家敬畏的不是你周海英這個人,而是那個位置!”
鐘毅輕輕搖頭,語重心長地說:“海英,你都冇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就在這兒妄加揣測,甚至對一位市委書記品頭論足,這顯得很不成熟啊。”他見周海英要辯解,抬手製止了他,“你說說,鴻基秘書長為什麼失勢?”
周海英怔了怔,搖頭道:“鐘書記,實不相瞞,上麵的情況我知道得不多。冇有調查就冇有發言權,我不敢妄加猜測。”
鐘毅繼續道,“為官從政有三條紅線絕對不能碰:一是政治紅線,二是經濟紅線,三是生活作風紅線啊。隻要不揣錯兜、不上錯床、不站錯隊,就不會出大問題。但這三條隻要犯了一條,就必須承擔後果。”
周海英急忙辯解:“鐘書記,我父親的為人您是清楚的,這三條他一條都冇碰啊!”
鐘毅頷首:“鴻基秘書長的品行,無論是我個人還是組織上,都是有數的。他確實不存在這些問題。但你呢?你敢保證自己一條都冇碰嗎?”
周海英愣住了。鐘毅接著點明:“你把和道方書記的合影掛在迎賓樓,是什麼意思?是想告訴東原的乾部群眾,你背後是省委書記嗎?海英啊,就這一點,你就犯了大忌!犯了政治上的大忌啊,你說偉正同誌讓你關停迎賓樓,是對還是錯?”
周海英急忙解釋:“鐘書記,那照片我早就撤下來了!”
鐘毅意味深長地說:“掛一天也是掛,招搖過市就是辜負領導的信任。”見周海英語塞,他繼續道,“第二是經濟問題。你在東洪倒賣建材的事,省委領導不是不知道。要不是看在鴻基秘書長和瑞鳳同誌為你說話的份上,當時就能法辦你。光這兩點,道方書記對鴻基秘書長就已經有了看法。”
鐘毅神色愈發凝重:“最關鍵的是第三點。魏昌全作為老領導信任的秘書,竟然攜款外逃。這讓省委主要領導怎麼看待東原的乾部?怎麼看待鴻基秘書長?領導難免會想,鴻基秘書長身邊怎麼儘是這種乾部?這種作風?還敢放心使用嗎?”
周海英聽到這裡,隻覺得渾身發冷,冷汗直冒。
鐘毅目光深沉地看著他:“幸虧偉正同誌和東原公安堅持不懈地把魏昌全抓回來了。隻要人抓回來了,秘書長就有澄清的機會。要是魏昌全一直逍遙法外,鴻基秘書長身上就永遠揹著這個包袱!據我瞭解啊,魏昌全涉嫌犯罪主要不是在市委辦工作期間,這說明鴻基秘書長在使用他時,他還是個合格乾部。後來的問題,是他個人蛻變造成的。海英,現在你明白偉正同誌為什麼非要抓回魏昌全了吧?”
周海英癱坐在太師椅上,渾身無力。鐘毅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歎了口氣:“這些道理並不深奧,你怎麼就冇想到這一層呢?怎麼能說偉正同誌是在整你、害你?偉正書記是省委派去的,是經過嚴格考察的,是有胸懷、有擔當的好乾部。海英啊,出了問題要多從自身找原因。”
周海英豁然開朗後,突然感到難以承受。他一直憎恨的於偉正,竟然是在為他的父親、為周家的長遠考慮。鐘毅繼續道:“不瞞你說,這些事我和秘書長交流過。秘書長的本意是想保魏昌全一命,但偉正同誌綜合考慮,一是魏昌全確實給黨和國家造成重大損失,二是要對潛逃乾部從嚴懲處。隻有這樣,才能以儆效尤。當然,政治上的影響,你慢慢感悟!”
周海英聽說魏昌全還是要被槍斃,心頭又是一緊,隻覺得胸口發悶,喘不過氣來。他用手緊緊捂住胸口,眼圈微微發紅:“鐘書記,我們知道錯了。損失多少錢我周海英傾家蕩產都願意賠,求您跟於書記說說,留昌全一條活路吧?鐘叔叔,我求您了!昌全他本質不壞,就是家裡太窮,想多掙幾個錢……”
鐘毅麵色肅然:“海英啊,有些錯能彌補,有些錯不能。昌全的問題,從某種程度講已經是政治問題了。按照偉正同誌的說法,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殺不足以正作風,不殺對不起東原的父老鄉親。”
周海英隻覺得天旋地轉。想到身邊又一個好友將被處決,加上之前的羅騰龍,已經有兩個人丟了性命,他幾乎崩潰。
這時,鐘毅的愛人端菜上桌,簡單的四菜一湯,卻飄著家常菜的香氣。鐘毅拍了拍周海英的肩膀:“先吃飯吧。事情要一件一件辦,飯要一口一口吃。”
飯桌上,鐘毅不再談魏昌全的事,而是問起東原的近況,問起老部下的工作生活。周海英一一作答,心情漸漸平複下來。鐘毅語重心長地說:“海英啊,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咱們當乾部的,心裡要時刻裝著老百姓。個人得失榮辱,比起群眾利益,都是小事。”
周海英低頭默默吃著飯,心中波瀾起伏。鐘毅給他夾了一筷子菜,繼續說:“你還年輕,路還長。經曆些挫折不是壞事,關鍵是要從中吸取教訓。偉正同誌讓你關停迎賓樓,也是為你好。那地方太紮眼,容易惹是非。倒不如靜下心來,把本職工作做好。”
飯後,鐘毅送周海英到門口,握著他的手說:“回去後,主動找偉正同誌彙報思想。要相信組織,相信領導。有什麼困難,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
周海英重重地點了點頭:“鐘書記,謝謝您!您的話讓我茅塞頓開。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離開鐘毅家,周海英走在省城的林蔭道上,夜風拂麵,他的心情雖然沉重,卻不再迷茫。
七月初,東原市召開了聲勢浩大的七一表彰大會,表彰了一批先進基層黨組織和優秀共產黨員。散會後,丁洪濤來到於偉正辦公室。
於偉正開門見山地說:“洪濤同誌,這次市委高度評價你們東洪領導班子啊。你被評為市級優秀共產黨員,朝陽同誌被推薦為省級優秀共產黨員,這在九縣二區中是獨一份啊!”
丁洪濤連忙說:“感謝市委對我們東洪的厚愛!榮譽既是肯定,更是鞭策。我們一定認真傳達落實您的講話精神。”
於偉正點點頭,問道:“你來找我有什麼事?”
丁洪濤說道:“書記,東洪黨政班子的配備還冇有完全到位。我想儘快啟動乾部調整工作。”
於偉正聽完一擺手:“不行。你去東洪時間太短,對乾部情況還不熟悉,怎麼能貿然調整乾部?這件事需要沉澱。”
丁洪濤解釋道:“書記,我不是要大動,隻是想調整縣委辦主任。”
於偉正沉默片刻,不冷不熱地說:“說說看,你想用誰啊?”
丁洪濤趕緊彙報:“交通局辦公室主任劉明,業務能力很強,辦文辦會辦事都很穩重。我想調他任縣委辦主任。”
於偉正直視丁洪濤,語氣嚴肅:“洪濤同誌,你這明顯是在搞小山頭嘛!難道看不出來我最反對的就是山頭主義?”
丁洪濤頓時語塞,冇想到於偉正的態度如此堅決。於偉正道:“乾部工作是大事,必須堅持五湖四海、任人唯賢。你剛去東洪,首要任務是熟悉情況、穩定局麵,而不是急於安排自己人。這件事以後再說吧。”
丁洪濤連忙表態:“書記批評得對,是我考慮不周。我一定沉下心來,把工作做好。”
於偉正轉過身,神色緩和了些:“洪濤啊,你有乾事創業的積極性是好的,但要注意方式方法。東洪情況複雜,要團結好班子一班人,特彆是要和朝陽同誌搞好配合。你呀,要學會依靠本地乾部,黨政主要領導團結一致,才能帶動全縣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