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書記於偉正已經養成了喝濃茶的習慣,平日裡熬夜,冇有一杯濃茶,是撐不住的。
於偉正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濃茶,然後放下杯子,目光平和地看向對麵的市長張慶合,語氣沉穩地開了口:“慶合同誌啊,這次魏昌全案的後續處理上,公安方麵反應迅速,部署周密,控製局麵有力。這說明,我們東原市的公安隊伍,整體素質是過硬的,關鍵時候拉得出來、頂得上去,很有戰鬥力。”
張慶合正低頭在本子上記錄著什麼,聞言筆尖微微一頓,隨即又流暢地繼續寫了幾個字,這才抬起頭,臉上帶著深有同感的表情:“於書記看問題深刻。公安這條線,確實責任重、壓力大,同誌們普遍比較辛苦。尤其是尚武同誌,在平安縣局主持工作期間,就展現出了很強的業務能力啊,幾起遺留多年的硬骨頭案子,都在他手上攻破了。到市局後,也是很快就能把握住全域性工作的重點,稱得上是專家型的領導。”
張慶合這番話,看似順著於偉正的話頭肯定公安係統,實則巧妙地將焦點引到了李尚武個人身上,既褒揚了具體乾部,也是想著試探於偉正對李尚武進一步使用的態度。
於偉正彷彿冇有察覺張慶合話語中的深意,他身體向後靠了靠,右手食指和中指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扶手,沉吟了片刻,纔像是漫不經心地說道:“李顯平出事之後,市委常委班子缺額,特彆是政法委書記這個重要崗位一直空懸啊,不利於工作。這件事,我向省委主要領導作過專題彙報。省委的意見是,人選問題要慎重,必須選優配強,確保市委班子的戰鬥力和純潔性。”
張慶合道:“實際上,我看組織上是對顯平的事之後啊,有顧慮。”
於偉正話鋒微轉,“所以,從乾部培養和全域性角度考慮,讓尚武同誌這樣經驗豐富的乾部交流到其他地市任職,解決常委待遇,可能比留在東原更符合當前的乾部政策和實際情況。現在從上到下都強調關鍵崗位的乾部交流,這對乾部本人是一種鍛鍊,對優化班子結構、促進工作也有好處。就像之前交流到東海市的朝政同誌,現在不是乾得風生水起嘛,已經是市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
張慶合立刻明白了於偉正的潛台詞:李尚武在東原直接上位政法委書記阻力較大,但支援其異地交流晉升,則是一條可行的路徑,既送了順水人情,也能空出市公安局長這個關鍵位置。張慶合知道,這已經是大勢所趨,李尚武個人倒也有這個想法,畢竟到了這一步,再進一步,就是自己的職業天花板了。
張慶合道:“異地交流確實是培養鍛鍊乾部的好辦法,也能促進不同地區間的經驗交流。如果尚武同誌能有這樣的機會,無論是對他個人成長,還是對促進我們東原乾部隊伍的整體活力,都是有好處的。”
於偉正對張慶合的表態未置可否,隻是淡淡地說:“乾部工作無小事,尤其是重要崗位的調整,需要通盤考慮,穩妥推進。下次去省裡,我會再向省委組織部和分管領導做個彙報,爭取支援。”
於偉正和領導班子成員說話,不像在趙東和賈彬麵前掏心掏肺,他的話點到為止,既表明瞭會推動此事的態度,又留下了充分的迴旋餘地,顯得頗為老練而持重。
上午十點半剛過,東洪縣委家屬院那幾排頗有年頭的蘇式紅磚樓前恢複了平靜。縣委書記丁洪濤在縣委副書記焦楊和縣委辦主任呂連群等幾個乾部的陪同下,已經看望完三位在家屬院居住的離退休縣級老領導。這算是新書記到任後的一項慣例動作,既是表達對老同誌的尊重,也是儘快熟悉情況的一種方式。
呂連群與隨行的記者交代著,丁洪濤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金色手錶,時間才十點三十五分。他停下腳步,對身旁的呂連群說:“連群啊,時間還早。我看,不如趁熱打鐵,把縣政府那邊的幾位同誌請過來,我們開個短會,算是個初步的工作對接會。我初來乍到,很多情況不熟悉,想先聽聽政府這邊各位副縣長對當前重點工作的看法,特彆是存在哪些困難。”
呂連群個子不高,但肚子不小,整個人看起來做事很穩妥,他連忙應道:“丁書記,按您的指示,我已經提前和政府辦的朝陽縣長通過氣了。縣長那邊已經安排下去,各位副縣長今天上午都在崗,隨時可以彙報。”
“好,”丁洪濤點點頭,“那就不搞得太正式,十點四十,就在縣政府小會議室吧,大家見個麵,簡單聊聊,主要是聽他們講。”
十點四十分,縣政府小會議室內。橢圓形的會議桌擦得還算乾淨,但邊角上有圓盤形狀不大不小的圓形印記層層疊疊,這是長年累月在火爐上燒了水,直接將鐵皮水壺放在桌麵上高溫灼燙留下的。丁洪濤自然地在主位坐下,我作為縣長,坐在他左手邊。縣委辦主任呂連群坐在丁洪濤右手邊,麵前攤開了筆記本和鋼筆,準備記錄。常務副縣長曹偉兵、副縣長楊明瑞、馬立新,以及三位縣政府黨組成員依次落座。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煙味。
丁洪濤環視了一圈,目光在每位副縣長的臉上都停留了片刻,算是加深印象。他開口了:“同誌們,今天這個會,不算正式彙報。主要是我剛來,想儘快和大家熟悉一下,也初步瞭解瞭解各位分管領域的情況,特彆是當前最急需解決的困難。在座的,多數都是老熟人,偉兵、明瑞、立新,我們在市裡開會時常碰麵。還有幾位政府黨組的同誌,以後工作上打交道的機會更多。今天咱們就寬鬆點,大家都簡要說說,想到哪兒說到哪兒,主要是讓我心裡有個數。”
他說完,很自然地把頭轉向我,用商量的口氣問:“朝陽縣長,你看這樣安排行不行?”
我立即接過話頭:“丁書記,您太客氣了。您一到任就下基層、看老乾部,現在又第一時間聽取政府工作彙報,這是對我們政府工作的莫大關心和支援。我們本來就應該主動向您全麵彙報的。正好借這個機會,大家都把手上最要緊的工作,向書記捋一捋。偉兵同誌,你是常務,擔子最重,就從你開始吧。”
曹偉兵身材微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翻開一個厚厚的筆記本,開始彙報:“丁書記,我主要協助朝陽縣長處理政府日常事務,分管財政、稅務、審計、等方麵。目前最頭疼的還是財政收支平衡問題。剛性支出增長很快,特彆是工資、民生保障這塊,壓力越來越大。而收入方麵,受大環境和我們縣自身產業結構影響,增長乏力。前段時間落實‘三學’活動要求,規範清理了一些津貼補貼,雖然是必要的,但客觀上也帶來了一些新的平衡壓力,需要妥善消化……”他的彙報數據具體,問題指嚮明確,顯得很務實。
接著,楊明瑞彙報了縣裡幾個國有企業的經營困境、鄉鎮企業效益下滑問題,以及最為迫切的交通瓶頸——兩條年久失修的主乾道和橫跨平水河上的四座危橋,嚴重製約了物資運輸和群眾出行,“可以說就是製約東洪最大的問題啊,不過丁書記來了,我們就更有信心了,畢竟丁書記以前在交通局工作嘛”。
丁洪濤笑了笑:“明瑞同誌啊,別隻給我戴高帽啊,落實工作還得靠縣長啊”。
眾人陪著笑了笑,分管文教衛的馬立新副縣長談了教師隊伍穩定、鄉鎮衛生院設備老舊等問題;幾位黨組成員也補充彙報了各自負責領域的棘手事。
丁洪濤始終凝神聽著,不時在本子上記錄幾下,偶爾插話問一兩個關鍵細節,冇有對任何具體問題當場拍板做指示,顯得十分謹慎。
等最後縣政府辦公室主任韓俊彙報完機關運轉和後勤保障方麵的常規工作後,我看向丁洪濤,說道:“丁書記,各位同誌都簡單彙報了。總的來說,在縣委的領導下,縣政府各項工作都在努力向前推,但困難也不少,底子薄、基礎差的老問題依然突出。特彆是明瑞同誌剛纔提到的交通問題,確實是我們的心腹大患。這方麵,您是從市交通局來的領導,是專家,情況比我們熟,門路也比我們廣。特彆是工業園區道路建設,十分迫切,加上市裡麵給的200萬,咱們可是還差七百多萬,我們可是盼著您能給東洪帶來新氣象,幫我們多向上呼籲,爭取些項目和資金啊。”
丁洪濤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用手指輕輕點了我麵前的桌子:“朝陽縣長,你這是給我這新書記上‘眼藥’啊。七百萬八百萬,咱們一起使勁,或許還能有點盼頭。這一千萬,可就真是難為我了,市交通局也不是聚寶盆,家裡的餘糧也有限啊。”他用輕鬆的玩笑話化解了直接要錢的尷尬,隨即神色轉為認真,“不過,同誌們剛纔談到的困難,我都記下了。很多問題是共性的,也是發展過程中不可避免的。關鍵是要找到突破口。”
他稍作停頓,將話題引向了工作思路:“剛纔聽大家彙報,我感覺縣政府重點抓的‘四大工程’,方向是對的,也切合東洪的實際。但這個提法,更多是基於我們縣自身的發展階段提出來的。現在,於偉正書記到任市委後,立足全市發展大局,明確提出了‘三化三基’的戰略構想,這是指導我們全市下一步發展的總綱。我們東洪的工作,包括政府工作的重心和提法,是不是也應該主動向市委的戰略靠攏,在目標設定、工作抓手甚至總結彙報上,更好地體現和落實‘三化三基’的要求?這樣也更有利於我們整合資源,爭取市裡更多的理解和支援。當然,朝陽縣長啊,這隻是我個人的一點不成熟的想法,提出來和大家共同探討。”
丁洪濤這番話,說得很有藝術性,不是居高臨下的指示,而是商榷的語氣,但意圖很明顯,希望縣政府的工作思路能與市委的最新精神對標。
我立刻表態:“丁書記,您這個提示非常重要,也非常及時。確實,‘三學’活動之後,我們的思想觀念需要與時俱進,要緊跟市委的戰略部署。將我們的‘四大工程’主動融入到全市‘三化三基’的大框架中去謀劃啊。縣政府這邊會儘快組織專題學習,認真研究,對我們的工作思路和具體舉措進行必要的優化和完善,確保縣政府的工作始終與市委、縣委保持高度一致。”
這次工作見麵會,氣氛總體融洽、務實。丁洪濤展現出了熟悉情況、把握方向的能力,我也表達了積極配合、主動融入的態度。散會後,已近中午十二點,大家便移步縣委食堂用餐。食堂設在平房裡,飯菜是簡單的四菜一湯,土豆絲、燒豆腐、青椒肉片和一個炒青菜,外加一盆飄著幾點油花的雞蛋湯。在東原這樣的夥食標準也算正常,隻是很多本地乾部不願意吃食堂,都是回家或者自己解決。
縣公安局書記田嘉明也參加了午餐。他穿著八九成新的警服,臉色比平時略顯嚴肅。在飯桌上,丁洪濤很自然地關心起公安局的工作。
田嘉明簡要彙報後,特意補充了一句:“朝陽縣長一直非常關心支援公安工作,在很多實際困難上都給予了我們強有力的支援。”
丁洪濤點點頭,語氣肯定地說:“公安隊伍是維護穩定、保障發展的關鍵力量,同誌們很辛苦,縣委縣政府理所當然要當好堅強後盾。嘉明同誌,包括你個人的進步問題,我和朝陽同誌也會放在心上,會在合適的時機,積極向市委反映和推薦。”
午餐在平淡的工作交流中結束。丁洪濤到任東洪的頭幾天,給人的印象是沉穩、務實,不張揚,注重調查研究和平等溝通,熟悉基層工作規律,話語體係也能和縣級乾部順暢對接,顯示出在光明區擔任常務副區長期間積累的豐富經驗。
而在迎賓樓,市財政局黨組書記趙東麵前的茶杯已經冇了熱氣,他看著對麵臉色鐵青的周海英,心裡一陣陣發緊。
“大周哥,我的周大老闆啊,你就不能聽我一句勸嗎?”趙東儘量讓語氣顯得推心置腹,“於書記這次的態度,可不是鬨著玩的,是動了真格。你想想,到了咱們這個份上,錢這東西,夠花就行,何必非要爭這口氣?這迎賓樓目標太大,現在風向變了,該收就得收啊。”
周海英“哼”了一聲,把手中的煙狠狠摁滅在菸灰缸裡:“趙東啊!你呀少跟我打官腔!他於偉正新官上任,燒火立威,就能拿我開刀?我這迎賓樓,一磚一瓦,都是合法經營,照章納稅,哪點違規了?憑什麼他說停就停?東原市幾百萬人,就不準有個像樣點吃飯應酬的地方了?領導乾部就都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以前鐘毅書記在的時候,也講廉潔,也冇說不準開門做生意!他於偉正這分明是看人下菜碟,故意給我周海英難堪!”
趙東心裡叫苦不迭,他知道於偉正那句“這事我管不了”,是一種極其嚴厲的警告,趙東知道,於偉正不會直接乾預,但相關職能部門必然會嚴格執行他的意圖。他壓低聲音:“海英,你冷靜想想。於書記的決心啊,你我都清楚。硬碰硬,吃虧的肯定是我們。換個地方,換個名頭,生意照樣做,何必在這棵樹上吊死?”
“我哪兒也不去啊!”周海英淡然說道,“我就在這開!我看哪個敢來封我的門!他於偉正有門路,我周海英也不是不認識人!真要撕破臉,恐怕也是兩敗俱傷嘛。
趙東知道再勸下去也是徒勞。他暗自搖頭。此刻隻希望自己不要被過於深入地捲進去。趙東清楚,於偉正剛來的時候根基不穩,還給了丁剛的麵子,但現在王瑞鳳和張慶合都已經十分明顯占隊支援於偉正了,周海英又仗著舊日勢力不肯退讓,趙東坐在對麵,麵色尷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搜腸刮肚地想再勸幾句,包間的門“哐”一聲被推開了。
市公安局黨委委員丁剛步履匆匆地闖了進來,他腋下夾著一個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進門後,他看也冇看趙東,徑直走到沙發前,很是爽快地將皮包往旁邊空位上一丟,然後整個人重重地陷進了柔軟的沙發裡,發出了一聲疲憊的歎息。那沙發明顯承受了不小的衝擊,彈簧發出輕微的呻吟。
“情況不太好啊!”丁剛喘了口氣,聲音壓得低低的,“海英,剛收到確切訊息,魏昌全撂了!在裡麵開口了,據說吐出來不少人,牽扯麪可能很廣!”
周海英聞言,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剛纔那股強撐著的囂張氣焰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人愣在當場,臉色由青轉白。他猛地直起身子,緊緊盯著丁剛:“丁哥!怎麼回事?訊息來源可靠嗎?他不是纔剛被抓冇多久嗎?”
“千真萬確!”丁剛抹了把額頭的汗,語氣急促,“這次是刑警支隊孫茂安親自上的手段,聽說撬開他的嘴冇費太大勁。人現在已經秘密押回東原了,但冇關在市局看守所,也冇在直屬監所。我托內部關係打聽了,幾個可能的地方都冇他的影子,非常有可能……是被帶到下麵哪個縣局的辦案點或者偏僻看守所異地關押了,這是要把他徹底隔離起來,深挖細查!”
聽到“異地關押”、“深挖細查”這幾個字,周海英隻覺得渾身發冷,心臟猛地一縮。魏昌全給他父親當了五年秘書,雖然老爺子周鴻基在政治上、經濟上都還算謹慎,冇什麼大問題,但他周海英自己和魏昌全之間的往來可就密切多了。生意上的合作、人情上的勾兌,難免有些說不清道不明、遊走在灰色地帶的事情。彆的不說,單就魏昌全能順利逃到深圳藏匿,就是他周海英親自給遠在深圳做生意的商恒華打的電話,由商恒華出麵安排的落腳點和關係。這事要是被捅出來……
周海英的聲音有些發乾:“我……我馬上給老商打個電話,問問那邊的情況!”他說著就伸手去摸桌上的大哥大。
一旁的趙東聽著兩人的對話,越聽越是心驚肉跳,背後冷汗都出來了。魏昌全外逃似乎是周海英知道的?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違紀,而是涉嫌窩藏、包庇,甚至可能是共犯了!他立刻想到了於偉正書記那張嚴肅的臉和那句沉甸甸的“這事你管不了”,在聽到省裡已經有小道訊息,說周鴻基已經缺席了省委多個重要會議,這很不正常。
趙東看著兩人,緩緩站起身,臉上擠出一絲極其不自然的笑容,語氣匆忙地說道:“海英,丁局,你們這有要緊事商量,我……我下午還得趕去下麵縣裡調研,時間不早了,就不打擾你們了,先走一步!”
說完,趙東幾著拿起自己的公文包,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連基本的客套都顧不上了。
周海英看著趙東近乎失態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眼神複雜。這幾天的遭遇,讓他真切地體會到了什麼叫人情冷暖,世態炎涼。雖然嘴上還硬撐著不關停迎賓樓,但這裡的生意早已一落千丈。那些平日裡稱兄道弟、迎來送往的領導乾部們,一個個變得比兔子還警覺,具有超乎尋常的政治敏銳性。先是光明區的乾部不來捧場了,接著是市直機關的熟麵孔消失了,最後連下麵區縣來請客辦事的,也紛紛換了地方。昔日車水馬龍、燈火輝煌的迎賓樓,如今變得門庭冷落鞍馬稀。他走在市委大院附近,都覺得似乎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周海英心裡比誰都清楚,如今父親周鴻基還在位,有些人或許還心存顧忌。一旦老爺子正式退休……會不會有人趁機落井下石,甚至進行政治清算?他周海英從小在大院裡就是孩子王,參加工作後順風順水,唯一敢跟他叫板的夏南平也被他狠狠收拾過。可如今,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那所謂的“末日喪鐘”,似乎真的離自己不遠了。
丁剛看著趙東倉皇離開,不屑地撇撇嘴:“你這個趙局長啊,跑得比他媽兔子還快!跟常雲超、丁洪濤他們啊一個德行!”但他也顧不上計較這些了。
周海英還是從包裡翻出一個黑色的電話號碼本,手指有些顫抖地翻找著,很快找到了商恒華在深圳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傳來商恒華那邊略顯嘈雜的背景音和一副公事公辦的腔調:
“哎呀,海英啊!以後你的朋友來深圳玩、考察項目,我舉雙手歡迎,一定接待好。但是像這種在政治上、經濟上犯了事的人,就千萬彆再往我這兒介紹了!咱們做的可是“正經”生意,最怕沾上這種麻煩,萬一受到牽連,後果不堪設想啊!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周海英能清晰地聽到對方語氣裡的埋怨和疏遠,但他此刻也顧不上麵子了,耐著性子說道:“老商,好了好了,咱們多少年的交情了?我周海英一輩子能開口求你幾次?就幫了這麼一回忙,你就彆再說三道四了。我現在隻問你一句,魏昌全在深圳期間,冇把你牽扯進去吧?”
商恒華在電話那頭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謹慎:“海英,不瞞你說,魏昌全到深圳後隻給我打過一個電話,我壓根冇見他本人。我知道他是領導身邊的大紅人,但今時不同往日,我這身份也敏感,避嫌還來不及呢。我就是讓手底下一個小夥計,幫他聯絡了個落腳的地方,其他的什麼都冇參與。所以嚴格說起來,他跟我也冇什麼直接關係。再說了,咱們之間這點事兒,也不歸公安機關管吧?”
聽到這裡,周海英心裡的石頭並冇落下多少。即便商恒華撇得再清,魏昌全能跑到深圳,源頭還是在他周海英這裡。
掛斷電話之後,周海英道:算了,我下午直接去一趟市委大院,找唐瑞林聊聊,聽聽他的看法。我感覺現在的唐秘書長,對局勢的把握比當市委副書記時還要清醒透徹。”
丁剛看周海英是真著急了,也收起了一些江湖氣,說道:“這種事要是放在平時,根本不算個事兒,打個招呼就能擺平。可現在於書記親自盯著,性質就完全不同了。這樣吧,我再想辦法和局裡信得過的兄弟通個氣,那邊一有關於魏昌全審訊的新動向,立刻能給我們通個氣。你這邊抓緊聯絡唐秘書長吧。”
唐瑞林接到周海英電話時,正在濱城縣調研“三化三基”工作的落實情況。會議室裡,濱城縣的黨政領導正襟危坐,彙報工作。唐瑞林聽到是周海英,便拿著大哥大走到會議室外的走廊角落聲音壓得很低:“海英啊,什麼事?我這邊正在開調研座談會,不太方便。不急的話,等我會兒開完給你回過去?”
周海英覺得這事已經火燒眉毛了,脫口而出:“唐主席啊,非常急啊!”話一出口,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好歹自己也是東原市的城管局局長,處級乾部,大風大浪不是冇見過,怎麼能如此沉不住氣?他趕緊強迫自己語氣平和下來,找補道:“啊,當然,再急也趕不上主席開會調研重要。電話裡三言兩語也說不清,您看什麼時候方便?我過去找您當麵彙報。”
唐瑞林在電話那頭沉吟了一下,說道:“我這邊日程安排得比較滿,今天下午在濱城,明天上午還要去平安縣。算時間,最快也得明天下午才能回市裡。”
周海英心裡急得像貓抓,但也隻能按下性子:“那好,唐主席,我等您明天回來。您先忙。”
時間到了第二天。按照日程安排,我陪著新任縣委書記丁洪濤進行第一次正式外出調研。縣裡各大局委主要負責人幾乎悉數到場,陣容龐大。調研第一站就放在了縣工業開發區。
車隊駛入開發區,映入眼簾的是大片平整出來的土地,幾條粗糙的砂石路縱橫其間,遠處零星矗立著幾棟新建的廠房框架,更多的還是一片繁忙的施工景象,推土機、拖拉機和農用三輪車轟鳴作響,塵土飛揚。雖然看起來簡陋,卻透著一股勃勃生機。
開發區的黨工委書記彭凱歌早已帶著一班人等候在入口處。他快步迎上來,熱情地引導著丁洪濤和我,一邊走一邊介紹情況:“丁書記,李縣長,歡迎蒞臨開發區指導工作啊!目前整個園區建設推進還算順利,各家入駐企業都在卯足了勁抓施工、趕進度。像進展比較快的坤豪農業,預計年底前就能實現部分投產;環美公司的生產線設備也在陸續進場安裝,預計十一月份就能先搬過來一部分產能……”
丁洪濤邊走邊看,不時點頭。他以前在市交通局當局長時也來過開發區,對這裡的交通瓶頸印象很深。他指著腳下坑窪不平的臨時道路說道:“園區規劃不錯,勢頭也很好,但這路是個大問題。‘三通一平’是基礎,路不通,什麼都談不上。市裡前期已經承諾優先撥付兩百萬專項資金用於應急,這筆錢要儘快到位,購買建材,先把主要框架道路的基層做起來。”
彭凱歌連忙點頭:“感謝丁書記、李縣長關心!資金一到,我們立刻啟動。現在最擔心的就是建材供應跟不上,耽誤工期。您看,這‘三胞’聯誼會滿打滿算也就剩半個多月了,七月中旬就要開,到時候各路客商、領導都要來參觀,咱們這園區主乾道要是還像現在這樣黃土朝天,實在說不過去啊。”
丁洪濤停下腳步,環視了一下四周,估算著距離:“我看這園區內部規劃道路總長加起來,也就四五公裡吧?不算長。”他轉頭看向我,“朝陽啊,我看這個問題可以這樣解決:讓城關鎮和開發區管委會聯合組織勞力,發動一下群眾,先把路基平整、碾壓的基礎工作做紮實。同時,我這邊馬上以縣委名義,聯絡市交通局下屬的交通建設總公司和公路局養護段,請他們抽調專業的築路機械和技術人員過來支援,加快進度。”
接著,他又對我補充道:“朝陽,市政府那邊,分管交通城建的登峰副市長你也很熟悉,這邊也加強溝通彙報,爭取讓登峰市長也從市政府層麵給予支援。具體協調工作,可以請市政府謝福林副秘書長幫忙推動一下,這種事情,有時候秘書長一個電話比我們跑幾趟都管用啊。”
我立刻領會了他的意圖,這是要上下聯動,多頭並進。我迴應道:“洪濤書記,您考慮得周到。您本身就是老交通局長,對這塊業務熟,門路也廣,您親自出麵協調,效果肯定最好。市政府和登峰市長、謝秘書長那邊,我馬上跟進彙報,全力配合,爭取儘快把機械設備和支援力量落實到位。”
丁洪濤擺擺手,語氣平和:“都是為了工作。交通局那邊我自然會打招呼,但程式還要走,雙管齊下,效率更高。費用問題不用擔心,市裡那兩百萬應急資金隻是第一步,後續我會督促交通局,儘快把光明區那邊申請防汛公路補助的報告流程走完。資金批下來,就把這筆錢轉過來用於園區道路建設,這就盤活了。就算暫時不能把全部道路高標準修好,至少也要搶在‘三胞’聯誼會之前,把主乾道硬化成型,保證通車。不然到時候天熱起來,萬一再下場雨,車子進不來出不去,那丟的可不隻是開發區的臉,更是我們整個東洪縣的臉麵了。”
就在丁洪濤和我現場辦公、協調修路事宜的同時,城關鎮政府食堂裡,又是一番景象。
鎮長朱峰已經是第三次焦急地踱步到食堂門口,對著裡麵喊:“周主任!你他媽的飯菜到底準備得怎麼樣了?還要多久?”
黨政辦主任老周滿頭大汗地跑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朱鎮長,催了催了!你看我都在幫忙了,保證十二點前全部搞定!絕對耽誤不了領導吃飯!”
朱峰搓著手,語氣急切:“向書記在省委黨校學習,都特意打了好幾個電話回來關心這事!丁書記第一次來我們城關鎮調研!周主任,我可跟你說,這次調研成功不成功,食堂這頓飯占一半功勞!千萬不能出紕漏!”
老周拍著胸脯保證:“鎮長,您就放一百個心吧!咱們食堂自己做的菜還不到一半,剩下的硬菜、特色菜,都是提前從鎮上‘老王飯館’、‘李記酒樓’那七八家最好的館子訂好的,等領導一到,立馬用統一的白瓷盆裝盤端上來,保證看不出是外買的,味道又正宗!這規矩咱熟!”
朱峰搞接待確實有一套。城關鎮食堂的夥食標準,在全縣鄉鎮裡是出了名的好,甚至隱隱超過了縣委縣政府食堂。原因無他,就是地理位置好,靠近城區,館子多。每次有重要接待,鎮政府食堂隻準備一些家常小炒和主食,核心的硬菜則分散到鎮上幾家靠譜的飯館提前預定,到點就用不起眼的盆碗裝盛送來,既豐富了菜品,又顯得像是食堂自己做的,還控製了成本。
正說著,一輛車身上噴著“隻生一個好”白色標語的老舊麪包車,喘著粗氣,油門轟得震天響,一個急刹車停在了鎮政府大院門口。計劃生育辦公室的幾個人手忙腳亂地從車上抬下幾個冒著熱氣的大鋁盆。
朱峰看到他們,心裡踏實了一半,但嘴上還是忍不住罵道:“老徐!你們幾個他媽的搞計劃生育抓超生的時候,跑得比他媽兔子還快!讓你們去館子端幾個菜,磨蹭得跟他媽老鱉似的!這都幾點了?”
計生辦主任老徐一邊指揮人抬盆子,一邊陪著笑臉解釋:“朱鎮長,真不怪我們!‘老王飯館’今天被村裡娶媳婦的包席了,灶台都占著呢!我們是硬跑到他們辦席的地方,好不容易纔勻出來這幾隻燒雞和紅燒肘子!”
老徐這話半真半假。他們確實是去了農村,但主要不是去要菜,而是去處理一個計劃外懷孕的“釘子戶”,好不容易連哄帶嚇加罰款才把事情擺平,然後才慌慌張張地去取預定好的菜。
食堂大師傅們手腳麻利地將送來的菜肴倒入準備好的大白瓷盆裡,飛快地切了些香菜末、蔥花撒上去,又淋上些明油,頓時香氣四溢,賣相也提升了不少。
十一點五十,我陪著丁洪濤書記,率領著縣裡各部門的幾個負責人,乘坐著一輛桑塔納和一輛中巴車,準時抵達了城關鎮政府大院。
車子停穩後,我率先下車,主動向丁洪濤介紹快步迎上來的朱峰:“丁書記,這位就是城關鎮的鎮長朱峰同誌。鎮黨委書記向建民同誌正在參加省委黨校的基層理論培訓班,暫時由朱峰同誌主持全麵工作。”
丁洪濤很客氣地伸出手與朱峰握了握,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略顯精乾的鎮長,又環視了一圈略顯陳舊但收拾得還算整潔的鎮政府大院,語氣平和地說:“朱峰,嗯,這個名字很有氣勢嘛。城關鎮是縣委縣政府的駐地,是咱們東洪的臉麵,責任重大啊。”
朱峰連忙微微躬身,雙手握著丁洪濤的手,語氣恭敬地彙報:“丁書記,歡迎您到城關鎮檢查指導工作!我們城關鎮在全縣來說,基礎條件相對好一些,但也麵臨著不少發展中的新問題。懇請書記多給我們指點方向啊!”
丁洪濤點點頭:“方向是在調研中一步步明確的。下午還要到你們鎮的幾個點去看看,具體情況,調研完之後我們再一起交流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