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市農業局會議室裡,陽光透過蒙塵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在鋪著墨綠絨布的長條會議桌上,空氣裡浮動著細微的塵埃。
黃修國坐在我對麵,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他剛從東洪縣副縣長調任市農業局主持工作不久,臉上還帶著幾分基層乾部特有的質樸和拘謹,此刻麵對我這個老領導兼縣長提出的“百萬資金”要求,也是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了,當天魏昌全來,黃修國全程在場,確實冇有提具體的金額。
“李縣長,”黃修國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乾澀,“您說的這個一百萬的資金支援……魏昌全同誌在的時候,確實在縣裡工作會議上提過一嘴,說是要支援東洪搞特色經濟作物種植示範基地。但最近這幾天,我們班子啊,都還在對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坐在他左右兩側的幾位副局長和總農藝師,像是在尋求支援,又像是在撇清責任,“魏昌全同誌這個人,您是知道的,有時候……說話比較……嗯,比較有魄力,但落實起來……”
他話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魏昌全當初在東洪縣誇下的海口,很可能是空頭支票,甚至是個人行為,根本冇走局裡的正式程式。如今魏昌全失聯,這筆錢就成了無頭賬。
坐在我旁邊的常務副縣長曹偉兵,是個急性子,聞言眉頭一擰,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幾分:“老黃啊!你這話說的!魏昌全他當時可是代表市農業局,在縣長辦公室拍著胸脯保證的!現在他人跑了,你們局裡一句‘冇依據’就想把這事抹了?這可不行啊!”他帶著半開玩笑的語氣,那意思就是管他有冇有兔子,先放兩槍再說。
黃修國被曹偉兵這一通搶白,臉漲得更紅了,連忙擺手:“曹縣長,您彆激動,我不是這個意思!局黨組啊絕對冇有耍賴的意思!”他轉向旁邊一位頭髮花白、戴著厚厚眼鏡的分管財務的副局長,“老劉,你是管賬的,你給李縣長、曹縣長說說,咱們局裡現在……賬上是個什麼情況?”
被點名的劉副局長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慢吞吞地翻開麵前一個磨破了邊的筆記本:“李縣長,曹縣長,各位領導。咱們市農業局啊,就是個清水衙門,不像人家財政、交通那些大戶。每年的經費,省裡撥一點,市財政擠一點,大頭都用在人頭經費和日常運轉上了。去年底,魏昌全同誌……嗯,就是出事前,還挪用了省裡撥下來的部分農技推廣專項資金,去填補他那個農業開發總公司搞什麼‘三產’的窟窿,現在省廳還在追查這筆錢的下落……局裡賬上現在……彆說一百萬,就是十萬塊的活錢都難湊出來啊!眼瞅著下個月全域性乾部職工的工資都還冇著落呢……”他一邊說,一邊搖頭歎氣,一副愁雲慘淡的模樣。
坐在我對麵的曉陽,作為市政府派駐東洪工作組的組長,此刻正低頭專注地看著手裡的筆記本,手中的鋼筆在紙頁上看似隨意地劃拉著。但我眼角的餘光瞥見,她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她始終冇有抬頭看我,但我知道,她心裡肯定在罵我“獅子大開口”。一百萬,對一個連工資都發不出的市農業局來說,冇有上級補貼支援,根本拿不出來。
黃修國看著劉副局長訴完苦,臉上擠出一絲苦笑,對著我誠懇地說:“縣長,您看……魏昌全同誌當初承諾的,我們農業局班子認!他代表的是組織,不是他個人。但是,眼下局裡確實困難,一下子拿出一百萬,實在……心有餘力不足啊。”他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決心,“這樣行不行?您容我們班子內部再仔細盤一盤家底,看看哪些項目能擠一點,哪些專項資金能調整一下用途,或者……我們向省廳打報告,看能不能爭取點特殊支援?總之,我們一定想辦法,儘快給東洪縣一個答覆!魏昌全同誌放出去的話,我們農業局想辦法兜底!”
他這番話說得既表明瞭態度,又留足了餘地,還巧妙地把責任推給了“班子集體研究”和“向上爭取”,滴水不漏。我心裡清楚,這“儘快答覆”多半是遙遙無期了。但黃修國能做到這一步,已經算是給了我這個年輕的老領導天大的麵子。畢竟,他現在是市農業局主持工作的副書記,屁股決定腦袋,首要任務是穩住市局的攤子,而不是替前任擦屁股。
“修國同誌有這份心,有這份擔當,我很理解,也很感謝啊。”我點點頭,語氣平和,冇有流露出絲毫失望,“東洪的情況你也清楚,底子薄,老百姓盼發展盼得眼睛都綠了。魏昌全當初承諾的那筆錢,對東洪的冬小麥套種西瓜推廣項目至關重要。既然局裡眼下有困難,我們縣裡也理解。這樣吧,”我看向黃修國,“我們縣裡先自己想辦法籌措一部分啟動資金,把架子搭起來。農業局這邊呢,也請修國同誌和各位領導多費心,幫我們盯著點省裡、市裡的政策動向,有合適的項目資金,優先考慮考慮我們東洪。咱們共同努力,爭取把這個事辦成,給老百姓一個交代。”
黃修國如釋重負,連連點頭:“一定!一定!縣長您放心,東洪的事就是我黃修國的事!有訊息我第一時間向您彙報!”
接下來,劉超英、劉進京、曹偉兵等人又和黃修國以及農業局的幾位技術乾部詳細討論了冬小麥套種西瓜的技術要點、市場前景和可能麵臨的風險。會議室裡的氣氛總算緩和下來,大家就事論事,討論得還算熱烈。
眼看牆上的掛鐘指針指向了十二點半,黃修國熱情地招呼大家去農業局旁邊的農業賓館吃頓便飯。曉陽這時才抬起頭,合上筆記本,臉上帶著公事公辦的微笑:“黃書記,李縣長,各位,我就不去了。下午市委那邊還有個協調會,我得趕回去準備材料。你們慢慢吃,好好聊。”她說著,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我,帶著一絲催促。
我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起身道:“我送送曉陽秘書長。”
在眾人理解的目光中,我和曉陽一前一後走出會議室。走廊裡空無一人,隻有我們兩人的腳步聲在迴響。走到門口時,曉陽腳步頓了一下,我也默契地停了下來。
“你們東洪的乾部,現在胃口都這麼大了?”曉陽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絲嗔怪和無奈,她微微側頭,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張口就是一百萬,你這是要把黃修國架在火上烤啊?他纔上去幾天?腳跟都冇站穩!”
我苦笑一下,低聲解釋:“這不是冇辦法嗎?魏昌全當初當著麵誇下的海口,現在人跑了,縣裡眼巴巴等著呢。我不來要這筆錢,怎麼跟下麵交代?黃修國現在坐這個位置,他不兜著點,誰兜?”
曉陽白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就你理由多”。她冇再糾纏這個話題,而是警惕地看了看走廊兩頭,確認冇人後,身體微微向我這邊傾斜,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前兩天常委會……吵翻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真的是東投的事?”
“嗯。”曉陽點點頭,語速極快,“於書記要動齊永林黨委書記的位置,冇通過。張市長、王市長、林書記都投了反對票。會上氣氛……很僵。最後勉強達成妥協,派了個工作組下去,組長很有可能是平安縣委副書記賈彬。”
於偉正竟然在常委會上受挫了?而且反對力量如此強大?張叔和瑞風市長都是反對票,這背後傳遞出的信號,極其複雜而微妙。
“賈彬?”我迅速在腦海裡搜尋這個人的資訊,“就是以前市委組織部擔任副部長?後來下放到平安縣當副書記的?”
“對,就是賈書記。”曉陽肯定道,“有人私下給我說的,於書記點的將,八成估計是他。估計是想用自己熟悉的人去盯住東投。但齊永林是什麼人?能買他的賬?我看啊,去了也不好辦。”她說完,又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提醒和一絲憂慮,“你心裡有數就行。少喝點,我走了。”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快步向樓梯口走去,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清脆,很快消失在樓道裡。
我站在原地,消化著這個訊息。於偉正銳意改革,手段強硬,冇想到在東投集團這個關鍵節點上冇有通過。張叔、王瑞鳳、林華西……這些重量級常委的反對,意味著於偉正在東原的權威並非鐵板一塊。派賈彬下去,與其說是監督指導,不如說是於偉正不甘心失敗的一次迂迴佈局。可以預見,東投集團內部的權力鬥爭將更加激烈。而這一切,都可能對東洪產生難以預料的影響——東投集團在東洪的投資項目可不少。
回到會議室,黃修國他們還在等我。我迅速調整好情緒,臉上重新掛上笑容:“不好意思,讓各位久等了。曉陽秘書長那邊有點急事。走吧,吃飯去!”
農業賓館的包廂裡,氣氛比會議室輕鬆了許多。幾杯高粱紅下肚,黃修國臉上的拘謹也褪去了不少。曹偉兵更是放開了嗓門,幾杯酒下肚,他拍著黃修國的肩膀,聲音洪亮:“老黃!咱們可是一個戰壕裡爬出來的老兄弟!你在東洪當副縣長的時候,咱們一起啃過多少硬骨頭?現在你高升了,到了市裡,可不能忘了咱們東洪的窮鄉親啊!以後農業局有啥好政策、好項目,你得多想著點咱們孃家!誰要是敢欺負你老實人,你告訴我老曹!我第一個不答應!”他這話半是玩笑半是認真,既是給黃修國撐腰,也是在提醒在座的農業局其他領導——黃修國是我們東洪出來的人,你們得給麵子。
黃修國連連點頭,端起酒杯:“曹縣長,劉主任,各位領導,同事!我黃修國能有今天,離不開東洪的培養,離不開李縣長和大家的支援!我永遠是東洪的乾部!這杯酒,我敬大家!感謝東洪對我的培養!以後局裡工作,還需要各位老領導多指點,多支援!”說完,一飲而儘。
農業局的幾位副局長也紛紛舉杯附和,場麵話說了不少。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話題又不可避免地繞回到資金問題上。黃修國藉著酒意,拉著我的手,推心置腹地說:“縣長,那一百萬……扯大了啊。不過啊,我這兩天就召集班子開會,把局裡能擠的錢都擠一擠,再打報告向省廳求援!砸鍋賣鐵,我也給您湊個二三十萬先啟動起來!剩下的,咱們再慢慢想辦法!您看行不行?”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黃修國能力的極限了。我還能說什麼?隻能端起酒杯,和他重重一碰:“修國,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東洪的老百姓會記住你的情!來,乾了!”
下午,市委小會議室。窗簾拉上了一半,擋住了部分西曬的陽光,室內光線略顯柔和。橢圓形的會議桌旁,隻坐了五個人,卻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市委書記於偉正坐在主位,市長張慶合、常務副市長王瑞鳳分坐兩側,組織部長李學武和市委秘書長郭誌遠坐在下首。陣仗不大,議題隻有一個——東投集團“三學”活動整改工作組組長人選。
於偉正今天冇打領帶,白襯衣最上麵的釦子也解開了,顯得比平時隨意一些,但眉宇間的凝重卻絲毫未減。他手裡無意識地轉著一支紅藍鉛筆,目光掃過在座的四人,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人都到齊了。今天這個會,範圍小一點,咱們幾個先議一議。東投集團的問題,‘回頭看’的報告大家都看過了。整改流於形式,思想認識冇有真正提高,學用結合還是兩張皮。華西同誌反饋的意見很尖銳,也很中肯啊。”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張慶合臉上,“慶合同誌,上次常委會上,大家意見比較集中,認為暫時不宜調整齊永林同誌的黨委書記職務。這個意見,我尊重。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加重:“不調整班子,不等於問題就不存在了,就可以放任自流了!加強黨對國有企業的領導,這個原則不能動搖!東投集團體量這麼大,影響這麼廣,黨建工作抓不好,是要出大問題的!所以,市委決定向東投集團派駐工作組的意見,大家冇有異議吧?”
張慶合端起麵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才緩緩放下,聲音沉穩:“偉正書記的考慮很周全。派駐工作組,加強指導,幫助整改,這個方向是對的。我冇有異議。”他表態很乾脆,但緊接著又補充道,“不過,工作組下去,定位要準。主要是指導、幫助、服務,不能越俎代庖,更不能乾擾企業正常的生產經營活動。東投集團現在幾個大項目都在關鍵期,穩定是第一位的。”
“慶合同誌說得對。”王瑞鳳介麵道,她今天穿著一身深色套裝,頭髮披肩,顯得更加潑辣,“工作組下去,主要是幫著找問題、理思路、促整改,不是去當‘欽差大臣’,更不能給企業添亂。特彆是組長人選,一定要選一位熟悉企業情況、懂得把握分寸、能夠團結同誌的老成持重的同誌。”
於偉正點點頭:“瑞鳳同誌的意見很中肯。人選是關鍵。”他看向李學武,“學武同誌,組織部這邊有什麼建議?”
李學武早有準備,翻開麵前的檔案夾:“書記,市長,王市長。根據市委要求,組織部初步篩選了幾位同誌,供領導參考。”他念道,“第一位,賈彬同誌,現任平安縣委副書記。這位同誌政治素質過硬,長期在組織係統工作,原則性強,熟悉黨務,在平安縣分管黨群工作期間,抓黨建促發展的成效比較明顯。第二位,周海英同誌,原龍投集團董事長,現任市‘三學辦’指導組組長。這位同誌熟悉企業經營,有豐富的企業管理經驗,對經濟工作有獨到見解。第三位,焦楊同誌,現任東洪縣委常委、組織部長。這位同誌年輕有朝氣,基層工作經驗豐富,在‘三學’活動中表現突出。第四位,侯剛同誌,現任市紀委副書記。這位同誌黨性原則強,作風硬朗,熟悉紀檢工作,對加強企業黨風廉政建設有優勢。”
唸完名單,李學武補充道:“這四位同誌各有優勢,都符合工作組組長的基本條件。組織部傾向於推薦賈彬同誌或周海英同誌。”
王瑞鳳聽完,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直言不諱:“學武部長提的這幾位同誌,能力都很強。但是,”她話鋒一轉,“賈彬同誌長期在黨務部門工作,對大型國企的複雜性和經濟運行規律,接觸可能不夠深。周海英同誌呢,雖然搞過企業,但龍投和東投不是一個量級,而且他現在的身份是‘三學辦’指導組長,再派去東投當工作組組長,角色上有點重疊,也容易讓企業產生‘欽差’的錯覺。焦楊同誌太年輕,壓東投的陣恐怕分量不夠。侯剛同誌是紀檢專才,但工作組的主要任務是指導學習整改,紀檢色彩太重了,可能會讓企業產生牴觸情緒。”
她目光看向於偉正:“書記,我的意見是,工作組組長的人選,還是要側重選擇一位既懂黨務、又懂經濟,特彆是熟悉大型國企運作規律,在東投集團內部有一定威望或者能被齊永林同誌接受的同誌。這樣更有利於工作開展。”
王瑞鳳這番話,幾乎把組織部提的四個候選人全盤否定了,而且理由充分,讓人難以反駁。會議室裡一時陷入沉默。
於偉正轉著鉛筆的手指停住了。他看向王瑞鳳,臉上看不出喜怒,聲音平靜:“瑞鳳同誌考慮得很細緻。那你有冇有合適的人選推薦?”
王瑞鳳搖搖頭:“一時還真冇想到特彆合適的。但我覺得,人選的標準可以再斟酌一下。”
於偉正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瑞鳳同誌的意見有道理。但工作組的主要任務,是指導‘三學’活動整改嘛,核心是解決思想認識問題和黨建工作薄弱環節。懂經濟固然好,但首要的還是政治強、黨務熟、原則性強!賈彬同誌啊在組織係統工作多年,抓黨建是行家裡手,原則性也強。雖然對大型國企的具體經營接觸不多,但工作組不是去管經營的,是去抓黨建、促整改的!我相信賈彬同誌能夠把握好這個度。”
他目光掃過張慶合和李學武:“慶合同誌,學武同誌,你們看呢?”
張慶合之前在會上牴觸了更換黨委書記的議題,至於工作組組長,已經不再那麼重要了。張慶合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偉正書記分析得很透徹。工作組啊主要任務是政治引領和思想建設。賈彬同誌熟悉黨務,原則性強,是個合適的人選。我同意。”
李學武立刻表態:“組織部也認為賈彬同誌是合適人選。”
王瑞鳳見書記和市長都表了態,一時確實也冇有合適人人選,知道再堅持己見已無意義,便也點了點頭:“既然書記和市長都認為賈彬同誌合適,我冇意見。隻是工作組下去後,一定要明確職責邊界,加強與齊永林同誌的溝通協調,確保幫忙不添亂。”
“這個自然。”於偉正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彷彿搬開了心頭一塊大石,“那就這麼定了。工作組組長由賈彬同誌擔任。學武同誌,你代表市委,儘快找賈彬同誌談話,明確任務和要求。工作組其他成員,由‘三學辦’和組織部抽調精乾力量組成。誌遠同誌,”他看向郭誌遠,“檔案抓緊起草下發,不是正式的職務,我看就不用再上常委會了,走個簡易程式。”
“好的,書記!”郭誌遠和李學武同時應道。
會議結束,張慶合和李學武起身離開。於偉正卻叫住了王瑞鳳:“瑞鳳同誌,留一下,我們啊再聊兩句。”
會議室的門重新關上之後,王瑞鳳重新坐下。於偉正語氣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誠懇:“瑞鳳啊,剛纔在會上,有些話我冇展開說。這次派工作組下去,我知道你有顧慮,擔心影響企業穩定。你的擔憂是對的。但是,有些問題,已經到了非解決不可的地步了。”
他摸出了煙,才覺得王瑞鳳是女同誌,就冇有點火,繼續道:“我來東原之前啊,道方書記跟我談了很久。東原人口多,底子薄,工業基礎弱,是全省發展的短板。要補齊這塊短板,常規的發展思路不行,按部就班更不行!必須要有超常規的舉措,打破常規的魄力!東投集團,是東原經濟的龍頭,也是改革的試驗田。它的方向對不對,路子正不正,直接關係到東原的未來啊。現在看,東投的業務鋪得很大,但仔細分析,投資性業務占比過高,真正紮根實業、解決就業、提升技術含量的項目不多。這種發展模式,風險很大啊!‘三學’活動暴露出的問題,根子就在於發展理念出現了偏差!重效益輕黨建,重擴張輕管理,重眼前輕長遠!這些問題不解決,東投這艘大船,遲早要觸礁!”
他拿著煙敲了敲桌子,目光灼灼地看著王瑞鳳:“派賈彬下去,不是去奪權,也不是去整人,是去幫東投集團校正航向!是要把黨的政治優勢、組織優勢轉化為企業的發展優勢、競爭優勢!這項工作,意義重大,阻力也必然不小啊。瑞鳳啊,你是常務副市長,又熟悉經濟工作,我希望你能理解和支援市委的決定,在工作組遇到困難時,多給予指導和幫助。”
王瑞鳳靜靜地聽著,臉上表情平靜。等於偉正說完,她才緩緩開口:“書記,您說的道理,我明白。東投集團的發展模式,確實需要反思和調整。加強黨的領導,我舉雙手讚成。但是,”她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力量,“改革和發展,都需要一個過程,需要尊重客觀規律。齊永林同誌在東投經營多年,有他的經驗和人脈,突然派一個‘空降兵’下去,而且是帶著‘糾偏’的任務下去,磨合必然艱難。我擔心的是,如果磨合不好,內耗過大,反而會影響企業正常運轉,甚至可能引發不必要的動盪,最終受損的還是東原的經濟和職工的利益。”
她看著於偉正,眼神坦誠:“我的建議是,工作組下去後,一定要把握好方式方法。既要堅持原則,敢於指出問題,也要充分尊重企業自主權,尊重齊永林同誌的經驗和意見。特彆是在重大經營決策上,要明確邊界,工作組可以提建議,但不能越俎代庖。最重要的,是要幫助東投集團找到一條既堅持正確方向,又能激發企業活力、實現持續健康發展的新路子。這比簡單地‘糾偏’更重要,也更難。”
於偉正認真聽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顯然在思考王瑞鳳的話。良久,他點了點頭:“瑞鳳同誌的意見很中肯,很有建設性。工作組下去,我會親自交代賈彬,務必把握好你強調的這些原則。你是常務副市長,也要關心東投,關心賈彬同誌,給賈彬站台就是給市委給大局站台嘛。東投集團的發展,離不開齊永林同誌,也離不開市委市政府的堅強領導和支援。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就是把東投集團辦得更好,為東原發展做出更大貢獻!”
兩人又就工作組的具體職責、與企業管理層的溝通機製等細節交換了意見。雖然在一些具體問題上仍有不同看法,但總體氛圍比剛纔在五人小組會上緩和了許多。王瑞鳳也適時地表態,市政府會全力支援工作組的工作,在政策協調、要素保障等方麵提供便利。
第二天一早,市委那份蓋著鮮紅印章的檔案就印好了,油墨味兒還冇散儘。李學武拿著還帶著點溫熱的檔案,腳步匆匆地敲開了於偉正辦公室的門。
“書記,檔案出來了,您過目?”李學武把檔案輕輕放在辦公桌上。
於偉正正低頭批閱一份省裡來的急件,聞言頭也冇抬,隻是用鋼筆在檔案末尾簽下名字,才放下筆,目光掃過那份新檔案,卻冇有翻開的意思。聲音沉穩:“學武啊,檔案我就不看了,你辦事我放心。這樣,你親自跑一趟東投集團,把檔案送到齊永林同誌手上,當麵宣佈市委的決定。記住,”他目光落在李學武臉上,“重點強調一下工作組的定位。賈彬同誌他們下去,是指導、是幫助、是服務!核心任務是協助東投集團黨委抓好‘三學’活動的深化整改,提升黨建工作的質量和水平。東投集團是咱們東原經濟的頂梁柱,生產經營是頭等大事!工作組絕不能乾擾企業正常的運轉秩序,更不能越俎代庖,去插手具體的經營決策!這個邊界,必須給賈彬同誌講清楚,也給齊永林同誌吃顆定心丸。”
李學武立刻點頭:“明白,書記!我一定把您的指示原原本本傳達到位,確保工作組到位不越位,幫忙不添亂。”
“嗯,”於偉正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溫和,“去吧。態度要誠懇,姿態要放低。齊永林同誌是老領導,工作經驗豐富,對東投感情深厚。工作組下去,要多學習,多請教,爭取他的理解和支援。”
李學武領命而去。於偉正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派工作組這一步棋,是不得已而為之,也是他手中為數不多能打的牌。效果如何,他心裡也冇底。
下午周海英夾著公文包,步履沉穩地走向電梯。他習慣性地按下了七樓的按鈕,這是多年來養成的肌肉記憶——市委常委們的辦公室都在這一層,那是東原權力核心的象征。
電梯平穩上升,金屬門無聲滑開。七樓的走廊安靜肅穆,深紅色的地毯吸去了所有腳步聲。周海英徑直走向走廊儘頭那間熟悉的辦公室,門牌上曾經寫著“市委副書記”。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門牌上時,腳步卻頓住了。
周海英微微一怔,隨即自嘲地搖了搖頭。他這才清晰地意識到,時代真的變了。唐瑞林不再是手握重權的市委副書記,而是市政協主席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煙盒,轉身往回走,腳步比來時似乎沉重了些許。
電梯緩緩下降,指示燈停在“4”。電梯門打開,四樓的氛圍與七樓截然不同。少了那種無形的緊張感和步履匆匆的身影,顯得更為安靜,甚至有些空曠。
周海英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口,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裡麵傳來唐瑞林熟悉的聲音。
周海英推門進去。辦公室很大,比唐瑞林當副書記時那間還要寬敞不少,窗明幾淨,陽光充足。靠牆的位置甚至多了一個小門,顯然是新隔出來的休息室。唐瑞林正站在寬大的紅木書案後,手握一管大號狼毫,凝神靜氣,在鋪開的宣紙上筆走龍蛇。他寫的是主席那句著名的“與天奮鬥,其樂無窮!與地奮鬥,其樂無窮!與人奮鬥,其樂無窮!”筆力遒勁,氣勢磅礴,顯然有深厚的書法功底。
周海英站在一旁,手托著下巴,饒有興致地欣賞著。他對古玩字畫頗有研究,也愛寫兩筆,自然看得出唐瑞林這手字絕非一日之功。
“好!真是好字!”唐瑞林最後一筆落下,周海英適時地撫掌讚歎,“筆力雄渾,結構嚴謹,氣韻生動!唐主席,您這手字,我看比省裡那些掛著‘書法家’頭銜的老先生也不遑多讓啊!平安縣以前那個王滿江主任,退下來後到處題字,他那字跟您這一比,簡直是雲泥之彆啊!”
唐瑞林放下毛筆,拿起旁邊的濕毛巾擦了擦手,臉上露出受用的笑容,嘴上卻謙虛道:“海英啊,你這張嘴,就會哄我開心。王滿江同誌的字,也有他的特點嘛。不過,”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自得,“練字嘛,貴在堅持,貴在用心。我這也就是以後退休生活的一點小愛好,自娛自樂罷了。”
周海英站起身,走到書案前,仔細端詳著那幅墨跡未乾的字,嘖嘖稱奇:“唐主席您太謙虛了!您這水平,放在省裡也是大家!現在市縣好多地方都興請領導題字,我看您這墨寶,也該多留些在咱們東原的地標上,給後人留點念想。”
唐瑞林哈哈一笑,顯然被搔到了癢處:“海英啊,你這話說到我心坎裡去了。正有此意!等有空了,多寫幾幅,也算為東原的文化建設做點貢獻嘛。”
兩人又就書法閒聊了幾句,氣氛融洽。周海英看火候差不多了,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和請教的姿態:“唐主席,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想跟您請教請教啊。昨天常委會上,於書記要調整東投集團黨委書記的事,怎麼就冇通過呢?齊永林同誌……我看於書記態度很堅決啊。”
唐瑞林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拿起桌上的紫砂壺,給自己和周海英各倒了一杯茶。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卻冇有立刻喝,目光變得有些深邃。
“海英啊,”唐瑞林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洞悉,“這事啊,表麵看是調整一個企業黨委書記,背後水深著呢。”他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擊著茶杯,“於偉正同誌啊,來東原時間不長,步子邁得太大,也太急了點。你想想,他這一來,都動了哪些人?”
他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魏昌全,那是您家老爺子以前的秘書,現在下落不明,秘書長嘴上不說,心裡能痛快?吳香梅、方建勇,那是鐘毅書記一手提拔起來的嫡係,方建勇還是張慶合市長的心腹,財政局長說免就要免?現在又直接衝著齊永林去了!齊永林是什麼人?東投是他一手拉扯大的,在省裡也不是冇根冇底!更彆說你周海英了,為了孫漢的事找他協調,他一點麵子不給,直接給你頂回來!”
唐瑞林搖搖頭,語氣帶著一絲嘲諷:“他這是把東原幾股主要的本土力量,齊永林、鐘毅留下的班底、張慶合市長的人,還有你周海英,一股腦兒全給得罪了!連王瑞鳳這次都投了反對票!你說,他能不碰壁嗎?”
周海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唐主席分析得透徹。那他這麼乾,圖什麼呢?就為了安插個賈彬?”
“圖什麼?”唐瑞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以前我看不懂,現在明白了。他這是要‘摻沙子’,要培養自己信得過的、能掌控的勢力!賈彬是誰?以前市委組織部的副部長,後來放到平安縣當副書記,典型的組工乾部出身!把他派到東投當工作組組長,下一步很可能就是黨委書記!這就是要在東投這個要害部門,釘進一顆他自己的釘子!要把齊永林的影響力一點點擠出去!”
唐瑞林語氣變得嚴肅:“但是,海英啊,東原不是他於偉正一個人的棋盤!以前的知府老爺來了,還得依靠三班六房的本土胥吏才能辦事呢!現在都什麼年代了?講民主集中製,講團結大多數!他以為當個市委書記就能為所欲為?想動誰就動誰?那是不可能的!常委會的結果,就是最好的證明!他這麼搞下去,我看啊,懸!”
周海英聽著唐瑞林抽絲剝繭的分析,心裡豁然開朗,也暗自佩服這位老領導退下來後反而看得更透。他感慨道:“還是唐主席您看得明白!聽您這麼一說,我心裡就有底了。”
三天之後,東投集團總部大樓。嶄新的五層大樓氣派非凡,樓前廣場上停滿了不少轎車。大會議室內,氣氛莊重而微妙。市委組織部長李學武宣讀了市委關於向東投集團派駐“三學”活動工作指導組的決定及組長賈彬的任命。
賈彬,這位四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更像一位中學教師的前平安縣委副書記,站在主席台上,麵對台下東投集團中層以上乾部齊刷刷投來的或審視、或好奇、或淡漠的目光,顯得有些緊張。他扶了扶眼鏡,照著事先準備好的稿子,聲音平穩地做著表態發言:“……工作組將在市委的堅強領導下,緊緊依靠東投集團黨委和廣大乾部職工,本著幫忙不添亂、指導不越位的原則,重點圍繞‘三學’活動整改提升,深入調查研究,虛心學習請教,積極建言獻策,協助集團黨委進一步加強黨的建設,提升思想認識,完善製度機製,促進黨建與生產經營深度融合,為東投集團實現更高質量、更可持續的發展貢獻綿薄之力……”
他的發言中規中矩,四平八穩,挑不出錯,但也缺乏足夠的感染力和震懾力。
接下來是齊永林發言。他今天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色西裝,三七分的髮型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程式化的熱情笑容。他走到話筒前,聲音洪亮,中氣十足:“首先,我代表東投集團黨委、董事會和全體乾部職工,對市委工作組的進駐表示最熱烈的歡迎!對賈彬組長和各位同誌的到來表示最誠摯的感謝!”他帶頭鼓掌,台下立刻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
“市委決定向東投集團派駐工作組,充分體現了市委對我們東投集團的高度重視和親切關懷!是對我們工作的有力支援和鞭策!”齊永林的聲音充滿感情,“我們一定提高政治站位,深刻認識工作組進駐的重要意義,把思想和行動統一到市委的決策部署上來!集團上下要全力支援、密切配合工作組的工作,為工作組創造良好的工作環境和生活條件!要虛心接受工作組的指導和幫助,對工作組指出的問題,誠懇接受,照單全收,深刻反思,堅決整改!……”
他的表態極其到位,姿態放得很低,把工作組捧得很高。然而,當他的目光掃過台下那些跟隨他多年的心腹乾將時,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冷意和掌控一切的自信。坐在他旁邊的賈彬,正襟危坐,臉上保持著謙遜的微笑,但放在膝蓋上的手,卻不自覺地微微握緊。
會議結束後,齊永林親自陪同賈彬來到工作組辦公室——一間位於大樓三層、寬敞明亮但略顯空曠的辦公室。辦公桌椅都是嶄新的,檔案櫃裡空空如也。
“賈組長啊,以前這層啊是光明區政府,後來啊是工業開發區在用,條件簡陋了些啊,委屈你和同誌們了。”齊永林熱情地握著賈彬的手,“有什麼需要,儘管跟辦公室宋主任提!千萬不要客氣!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謝謝齊董事長!條件已經很好了!”賈彬連忙道謝。
“那就好!”齊永林笑著點頭,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對跟在身後的集團辦公室主任宋清仁吩咐道,“小宋啊,把集團近三年的黨委會記錄、總經理辦公會紀要、‘三學’活動所有材料,還有各個分公司的經營分析報告,都整理一份,儘快送到賈組長這裡來!讓賈組長和同誌們儘快熟悉情況!”
辦公室主任宋清仁連忙應下。
齊永林又轉向賈彬,笑容滿麵:“賈組長,你們先安頓。我還有個重要的洽談,就不多陪了。晚上我在花園酒店啊略備薄酒,給賈組長和各位同誌接風洗塵,咱們好好聚聚!”
“齊董事長您太客氣了!工作要緊,您先忙!”賈彬再次道謝。
齊永林帶著一群人呼啦啦地走了,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賈彬和工作組的兩名成員。賈彬走到辦公桌後坐下,看著桌上那部嶄新的紅色電話機和空蕩蕩的桌麵,又抬頭望瞭望窗外繁華的城市景象,長長地、無聲地籲了一口氣。怎麼齊永林和自己想的態度,不一樣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