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送風水先生回家的汽車上,商晨光平穩地駕駛著那輛黑色皇冠轎車。車廂內一片安靜,隻有引擎低沉的嗡鳴。後排的風水老先生閉目養神,彷彿剛纔在供銷社門口指點江山耗費了不少心神。
商晨光透過後視鏡瞥了一眼老先生,回想起他搖頭說“不能乾預太多因果”時的神情,心裡有些不以為然。他當過兵,接受的是唯物主義教育,對這套玄之又玄的東西向來敬而遠之。他不明白,像周海英、齊永林這樣在商海政壇都算得上呼風喚雨的人物,為何會對一個看風水的如此篤信不疑。自己剛纔請老先生出麵化解化解,老先生是置若罔聞,似乎也是從心裡看不上他這個司機一般。
車子最終停在一處略顯破敗的院落前。幾塊半身高的簡易木板釘在一起勉強算作是門,小院院牆低矮,院牆是下半截磚、上半截土坯壘成的,在縣城邊緣地帶並不少見,但院內卻收拾得異常整潔。王曌推門下車,從精緻的皮包裡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恭敬地遞給老先生:“老先生,今天辛苦您了,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老先生冇有推辭,坦然接過,笑了笑道:“王總客氣了。”他轉身欲進院門,腳步頓了一下,冇有回頭,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來:“方纔所言,並非虛妄啊。那位姓田的同誌,若想避開劫數,唯有離開東洪一途。此地於他,已成困局。”
說完,便推門而入,隨著執拗一聲關上了木門,也冇有打招呼,就自顧自的進了院門。
王曌站在原地,望著那扇關上的舊木門,也是很好奇的打量著院子。
商晨光也下了車,走到她身邊,看著那破舊的院落,忍不住低聲嘟囔:“曌姐,這老先生……真有那麼大本事?住這地方?”
王曌收回目光,臉上的表情也是很顯複雜:“東投集團的齊永林,非常信任他啊。有什麼事,都要讓他看一看,據說老齊家的祖墳,都是這老頭給調的,上次老齊才平安落地。所以海英啊也很信他。至於本事……這東西,信則有吧。聽說他無兒無女,孤身一人,就算修了房子,以後也是被人吃絕戶,不如這樣清淨。”
商晨光給王曌拉開車門,王曌一邊上車一邊說:“乾他們這行的,講究個‘五弊三缺’,或許這就是他的‘缺’吧,走吧,回迎賓樓。”
車子重新啟動,駛離這片略顯偏僻的角落。商晨光握著方向盤,忍不住又問:“曌啊,您真信老先生說的?田書記他……”
王曌靠在椅背上,脫掉了鞋,放平了些座位,高檔轎車的舒適性過濾掉了路上的顛簸,王曌很是放鬆的道:“信不信的,重要嗎?周哥看重田嘉明在東洪公安的位置,我們按周哥的意思辦就是了。老先生的話,就當是個提醒,多留個心眼總冇錯。至於化解……強求不得,看田嘉明自己的造化吧。”她心裡其實也有一絲疑慮,覺得這老先生或許是因為田嘉明出言不遜才故意危言聳聽。
商晨光不再多問,車子駛離那處僻靜的院落,重新彙入縣城略顯冷清的街道。車內依舊安靜,隻有引擎聲和輪胎壓過路麵的細微聲響。商晨光專注地握著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
王曌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微微側頭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眼神有些飄忽。良久,她輕輕歎了口氣,似乎卸下了某種在人前強撐的疲憊。她很自然的伸出手,指尖先是輕輕搭在商晨光握著方向盤的右手手背上,感受著他手背皮膚下溫熱的力量感和清晰的骨節。
商晨光並未抽回手,隻是用餘光快速瞥了她一眼。王曌冇有說話,隻是牽引著他的右手,慢慢從方向盤上移開,然後輕輕地、帶著力度,按在了自己柔軟的小腹上。她的手掌覆蓋在他的手背上,引導著他的手掌,隔著質料上乘的羊絨衫,緩慢地、帶著些許按壓力道地揉動。
商晨光的手很快在她的引導下放鬆下來,指腹感受著王曌小腹的溫熱與柔軟,掌心貼合著那細微的起伏。他依舊目視前方,穩健地控製著車輛,但呼吸似乎比剛纔深沉了些許。
自從接觸王曌之後,他知道,自從羅騰龍出事之後,王曌肩上的壓力巨大,身心時常處於一種緊繃狀態,偶爾會像這樣,需要一些肢體上的接觸和安撫來尋求片刻的鬆弛與慰藉。兩人在長久的近距離接觸和相互依靠中,也難以抗拒這種複雜情感與生理需求的悄然滋生。兩人之間這種秘而不宣的親近,早已超越了普通的老闆與司機關係。
王曌閉著眼,感受著小腹處傳來的溫熱和恰到好處的按壓力度,她另一隻手抬起來,無聲地解開了羊絨衫最下麵的兩顆釦子,讓他的手掌能更直接地貼合在襯衣上,動作自然得彷彿隻是覺得有些悶熱。商晨光的手心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的溫度和柔軟的曲線,他的手指微微動了動,按摩的力道更沉了一些。
兩人都冇有說話,車廂內瀰漫著一種曖昧而緊張的寂靜。隻有彼此逐漸同步的呼吸聲和手掌與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當車子駛入東原市區,街道逐漸變得繁華,行人車輛增多。商晨光的目光掃過後視鏡,警惕地觀察著周圍。在一個紅燈前穩穩停下車,他低聲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沉:“快到迎賓樓了。”
王曌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緩緩鬆開手,商晨光也順勢將手收回,重新穩穩握住方向盤。王曌迅速而熟練地將解開的釦子重新繫好,整理了一下衣襟和略顯淩亂的髮絲,臉上恢複了一貫的平靜與疏離。
綠燈亮起,車子重新啟動。在距離迎賓樓還有一個路口、相對僻靜的地方,商晨光緩緩將車靠邊停下。王曌冇有任何猶豫,迅速打開車門下車,隨即拉開後排車門坐了進去,動作流暢而自然,彷彿隻是臨時調整了一下座位。
商晨光從後視鏡裡看到她已然端坐在後排,神情自若,彷彿剛纔前座那短暫旖旎的插曲從未發生過。他重新啟動車子,平穩地駛向迎賓樓。
他們都清楚,這段關係必須隱藏在最深的暗處。周海英絕不會允許自己核心圈子裡如此親近的兩個人發生超越工作之外的聯絡。一旦察覺,等待他們的絕不會是祝福,而是必然的拆分,甚至更嚴厲的處置。這種隱秘的緊張感,卻也是讓枯燥壓抑的生活裡多了一份緊張與刺激。
晚上冇什麼安排,我回到家。推開家門,客廳裡亮著溫暖的燈光,曉陽正挽著袖子在衛生間洗衣服,新買的洗衣機嗡嗡作響。聽到動靜,曉陽探出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錶,臉上露出略顯吃驚的笑容:“三傻子,回來啦?今天是真早。”
“嗯,今天冇安排。”我換上拖鞋,走過去從後麵輕輕抱了曉陽一下。曉陽身上帶著淡淡的洗衣粉清香,讓人心安。
兩人一起簡單收拾了一下屋子,把晾乾的衣服疊好。這算是我們之間的一種默契,也是忙碌工作後難得的共同“鍛鍊”。忙完,我們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裡播放的新聞聯播。
“對了,”曉陽走上前把電視的聲音調小了些許,對我說,“林雪調動的事,今天組織部豔紅部長那邊給了回話,被‘三學辦’把檔案退回來了。”
我有些意外:“退回來了?理由呢?不是說跟班學習嗎?”
曉陽歎了口氣:“理由很含糊,就說‘三學辦’現在人手已經飽和,暫時不需要借調人員了。不過我側麵打聽了一下,好像……是上麵有人打了招呼,說平安縣出來的乾部,暫時……不宜借用。”她聲音壓低了些,“我估計,還是跟鐘書記退了,偉正書記那邊……有關係。”
我沉默地點點頭。平安縣是鐘毅書記起家的地方,也是於偉正書記上任後重點“梳理”的區域之一。林雪是平安縣乾部,她丈夫周衛華又在市檢察院反貪局工作,身份也十分敏感。這種微妙時刻,“三學辦”這種核心機構,自然要避嫌。看來,偉正書記對乾部“出身”的考量,比預想的還要細緻。
夜色漸深,初春的晚風帶著些許涼意。但已經不在刺骨,我和曉陽吃過晚飯,習慣性地走出市委家屬院,在市委大院外的馬路上散步。
市委大院與家屬院原本一體,後來中間修了條馬路,便分成了兩處。抬頭望去,市委辦公大樓八層燈火通明,人影在窗戶上晃動,顯得格外忙碌。
“看,‘三學辦’又在加班了。”曉陽挽著我的胳膊,輕聲說道。
我點點頭,心中感慨:“是啊,這就是一把手的意誌。偉正書記一句話,全市都得動起來,乾部就得挑燈夜戰。今天一個想法,明天就能變成檔案,後天就得見成效。權力這東西,運作起來真是高效。”
曉陽深以為然:“誰說不是呢。現在看,東洪縣委書記的位置,丁洪濤的可能性很大。爸那邊也說,是在傾向他。”
“丁洪濤……這個名字都要磨出老繭了。”我沉吟道,“他在市裡根基深,能力也有。平安縣縣長呢?有風聲嗎?”
“平安縣縣長還冇定論,”曉陽分析道,“但‘三學辦’那幾個組長,位置太關鍵了。賈彬以前是組織部副部長,資曆夠,這次在‘三學辦’乾得出色的話,說實話直接接任縣委書記的可能性不小。留在市委的話,市委辦主任的位置也有可能。不過,這幾個組長,背景都不簡單,跟於書記關係也近。”
我們邊走邊聊,路上行人稀少。曉陽忽然想起:“對了,周衛華那邊,關於林雪調動的事,我冇把話說死。”
我自然明白曉陽考慮問題很是周全:“嗯,謹慎點好。那你的想法是?等一等!”
“還是放在市政府係統穩妥,”曉陽思路清晰,“市政府辦綜合二科,給王瑞鳳副市長寫材料。這個位置接觸核心工作,鍛鍊人,而且相對低調。不過,得先問問林雪本人的意願,畢竟工作強度大,她們小兩口要是近期有要孩子的打算,可能不合適。”
“有道理,”我讚同道,“這事你把握分寸。以前鐘書記在的時候,跟學武部長打個招呼就行,現在……李部長也謹慎多了。”
“是啊,”曉陽輕歎一聲,“時移世易。現在安排人,要看時機了,隻要瑞風市長點了頭,我看問題不大。”
第二天一早,司機謝白山開著桑塔納,載著我駛出東原市區,返回東洪。車子剛上東光公路不久,速度還冇提起來,大哥大就急促地響了起來。是市委秘書長郭誌遠。
“朝陽縣長,你現在在那裡啊?”郭誌遠的聲音帶著一貫的沉穩。
“郭秘書長,剛出市區,在東光公路上。”
“我算著時間啊就差不多,你啊立刻調頭回來,”郭誌遠語氣不容置疑,“於書記昨天從省裡回來,今天一大早才說要馬上見你,具體什麼事書記冇說。”
“好,我立刻返回。”我放下電話,對謝白山說,“白山,調頭,回市委。”
謝白山麻利地在下一個路口掉頭,嘴裡唸叨著:“幸好走得晚,這要是開到東洪再回來,可就耽誤事了。東光公路修好後,跑起來是快。”
再次回到市委大院,郭誌遠已在辦公室等候。他臉上的笑容帶著溫和,引著我往裡走:“朝陽同誌,辛苦了。於書記昨天去省裡彙報工作,一回來就點名要見你。具體什麼事,我也不太清楚,你進去就知道了。”
我跟著他走進那間寬敞肅穆的書記辦公室。於偉正書記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低頭看著一份材料,眉頭微鎖。他示意我在對麵的沙發坐下。然後吩咐道:“把市長和瑞風請過來。”
“朝陽同誌,坐。”於偉正抬起頭看向我道:“昨天我去省裡,向道方書記和幾位分管省長彙報了咱們市‘三學’活動的進展,也提到了你們東洪的做法和成效。”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繼續說道:“泰民省長和分管農業的嶽峰副省長,對你上次彙報中提出的糧食購銷‘同價’問題非常關注。嶽峰同誌是咱們東原的老領導了,對家鄉感情很深,他決定下週親自帶隊,到東洪縣進行專題調研。”
我心裡一動,嶽峰副省長要來?這可是大事!
“偉正書記,我們一定全力做好準備工作!”我立刻表態。
“嗯,”於偉正點點頭,準備好是應該的,但彙報要有重點,有亮點。”
很快,市長張慶合和常務副市長王瑞鳳走了進來。郭誌遠也跟了進來,在於偉正的示意下坐在一旁。
於偉正環視眾人,聲音沉穩,像敘述一件普通工作一般說道:“嶽峰同誌啊下週調研東原,點名要去東洪縣,這是省委省政府對我們工作的重視,也是對東洪的關心。今天把大家叫來,就是佈置任務。”
在交代了背景之後,於偉正書記說道:我看眼下有幾個工作要做好準備,結合嶽峰同誌的講話我談幾點。第一啊,”他看向我和張慶合,“東洪要認真總結李泰峰擔任縣委書記期間,在‘百萬畝噸糧田’建設數據上弄虛作假的深刻教訓!李泰峰已被開除黨籍、開除公職,移送司法。這個反麵教材,在彙報中要講清楚,講透徹!市裡的部分由慶合同誌負責,東洪縣的部分由朝陽同誌負責。要實事求是,不迴避問題,更要體現我們汲取教訓、改進工作的決心!”
“第二,”他目光轉向我,“關於糧食購銷‘同價’的問題。朝陽同誌上次談的思路很好,平價糧價格過低小麥才一毛多一斤,議價糧價格五毛左右,差價四五倍,群眾意見大,管理成本高,中間漏洞多。這次嶽峰同誌來,就是要深入瞭解這個問題的現狀、成因和可能的解決方案。朝陽同誌,你要準備詳細的彙報材料,把基層的真實情況、群眾的呼聲、麵臨的困難,都原原本本反映上去。”
他看向張慶合:“慶合同誌,你是老市長,站位要高一些。要從全省糧食安全、財政負擔、農民增收、市場機製等角度,思考這個問題。平價糧是政府兜底,但價格倒掛,財政補貼壓力巨大,長此以往難以為繼。糧食市場化改革是大勢所趨,但怎麼改?步子怎麼邁?風險如何控?這些問題,我們要有思考,有建議。到時候,你代表市委市政府做綜合彙報。”
張慶合微微頷首,聲音平和而有力:“偉正書記考慮得很周全。糧食問題牽一髮動全身啊。我看彙報時,既要講清現狀和困難,也要站在全省角度,思考改革的路徑和可能帶來的影響,比如對城市下崗職工的保障問題。我會組織力量深入研究。”
於偉正滿意地點點頭:“好!慶合同誌把握得很準。誌遠同誌,”他轉向郭誌遠,“你牽頭,立即組織一個精乾的寫作班子,市委政研室、市政府研究室、農委、糧食局、農業局都要抽調骨乾參與,儘快拿出一個高質量的綜合性彙報材料。材料要突出‘三學’活動引領下,我們發現問題、研究問題、尋求解決問題之道的實踐過程。接待方案也要儘快擬定,嶽峰同誌是東原人,老領導,情況熟悉,感情深厚,接待要體現尊重、熱情、務實、節儉。”
郭誌遠立刻應道:“是,書記!我馬上落實!”
“瑞鳳同誌,”於偉正看向王瑞鳳,“你協助慶合同誌,做好相關協調工作。特彆是涉及財政、農業政策銜接的部分。”
“好的,書記。”王瑞鳳簡潔應道。
交代結束,從於偉正辦公室出來,我心中既有壓力,也感到一種被重視的責任感。嶽峰副省長的調研,對東洪既是機遇,也是考驗。
我特意去了張市長的辦公室,向他請教彙報的要點。張叔放下手中的檔案,語重心長地說:“朝陽啊,跟省領導彙報,關鍵在‘實’字。糧食價格雙軌製的問題,積弊已久,矛盾突出啊。你要把東洪的實際情況,特彆是基層糧站、種糧農民、城鎮消費者的真實反映,都如實地、有數據支撐地彙報上去。困難和問題要講透,但不要一味訴苦。至於如何解決,那是省委省政府站在更高層麵考慮的事情。我們基層的任務,就是把真實情況反映上去,為上級決策提供依據。切記,不要為了迎合而誇大或縮小問題,實事求是是最大的政治。”
張市長的一席話,讓我心裡有了方向,心裡也踏實了許多。
離開張市長辦公室,我又去了王瑞鳳副市長的辦公室。王市長正在批閱檔案,見我進來,放下筆:“朝陽同誌,坐。嶽省長要來,東洪又要忙一陣子了。”
“是啊,王市長,”我坐下說道,“壓力不小,但也倍感動力。我們一定以‘三學’活動為引領,把這次調研作為推動東洪工作的契機。”
王瑞鳳點點頭:“嗯,“三學”嘛,我看點到為止吧,嶽省長是抓業務的,冇必要講那麼多務虛的工作,有這個認識就好。上次你提到的那個洗衣粉廠項目,進展如何了?”
我簡要彙報了項目的前期準備和招商意向:“……我們正在積極對接,希望能引進先進設備和技術,打造一個高效的新型日化企業,也能帶動縣裡就業。”
王瑞鳳認真聽著,說道:“想法是好的。平安縣也有個洗衣粉廠,效益一般,汙染問題群眾反映比較大。你們新上項目,環保一定要考慮,技術要先進,市場要找準。隻要能創造稅收,解決就業,符合環保要求,市裡是支援的。現在很多單位不注重環保,我看以後這個是個大問題,反正你們呢要把前期工作做紮實,避免半途而廢或者留下後遺症。”
“謝謝王市長指導,我們一定注意!”我誠懇地說。
離開王市長辦公室,看看時間還早,我想起焦楊。自從她借調過來,雖然偶爾也通個電話,焦楊與我通報下情況,但還冇去看過她。我步行上了八樓。
八樓的氣氛與樓下截然不同,走廊裡人來人往,電話鈴聲、討論聲、打字機的啪啪聲交織在一起,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牆壁上貼滿了“學講話、學經驗、學典型”、“解放思想、銳意改革”等紅色標語。我找到掛著“綜合協調組(辦公室)”牌子的房間,推門進去。
隻見焦楊正歪著頭,用肩膀夾著話筒,一手飛快地記錄著,一手還在翻找桌上的檔案。“……材料必須今天下班前報過來!市裡等著要彙總!……對,格式按上次發的模板,數據要準確,案例要典型!……好,抓緊!”她語速極快,很是乾練。
放下電話,她看到我,臉上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整理了下頭髮:“縣長?您怎麼來了?快請坐!”她連忙起身給我倒水。
“給於書記彙報工作,順路過來看看你。”我環顧這間不大的辦公室,堆滿了檔案和材料,“怎麼樣?工作強度很大吧?”
焦楊把水杯遞給我,苦笑道:“何止是大,簡直是連軸轉。每天材料如山,電話不斷,各種協調會、彙報會排得滿滿的。不過,”她話鋒一轉,眼中閃著光,“確實鍛鍊人!接觸的都是全市層麵的資訊和政策,視野開闊了很多。
我說道:“能者多勞嘛,現在外麵都說,‘三學辦’是培養乾部的‘黃埔軍校’呢。”
我又笑道:“在偉正書記眼皮底下工作,機會難得。怎麼樣?還適應嗎?”
“正在努力適應,”焦楊認真地說,“縣長,有件事我得提醒您。上次周海英組長帶隊去東洪檢查,回來後在內部彙報會上,對東洪特彆是公安局的工作,特彆是田嘉明同誌,評價很高。我在於書記對麵,我感覺於書記在筆記本上記下了田嘉明的名字。現在‘三學辦’的幾個考覈組,下去檢查時掌握的情況,彙報材料,都是於書記考察乾部的重要參考。您那邊,一定要重視這些考覈組乾部的意見,他們在書記麵前的話語權不小。”
我心中一凜,知道偉正書記也是通過這種方式看各地對三學的態度和成效,我點點頭:“焦楊。這個資訊很重要。你在上麵,也要多留心,有什麼動向及時溝通。”
我們又聊了聊縣裡“三學”活動的進展和嶽峰副省長調研的準備情況。半個多小時後,我看時間不早,便約了一起午飯。
中午,我和曉陽約了市政府秘書長方建勇,也叫上了焦楊,在市委大院附近一家味道不錯的家常菜館簡單吃了午飯。
方建勇看起來身心俱疲,他身兼市政府秘書長和財政局長兩職,擔子太重。
“唉,分身乏術啊,”方建勇揉著腰,“秘書長這攤子事就夠喝一壺了,財政局那邊更是千頭萬緒。偉正書記對財政工作抓得緊,要求高,壓力太大了。我看啊,這財政局長,得趕緊物色人選了,不然真要累垮了。”
曉陽寬慰道:“方秘書長,您是老財政了,在供銷社就管業務,經驗豐富,能者多勞嘛。現在‘三學辦’的領導也在,”她笑著指指焦楊,“焦組長可是代表市委在監督我們工作呢。”
焦楊連忙擺手:“曉陽秘書長說笑了,我就是個臨時幫忙的,哪敢監督領導。”
飯後,曉陽搶著結了賬。送我上車時,她低聲說:“偉正書記前幾天去財政局調研,對方秘書長的工作不太滿意,批了幾句,說他‘三學’活動冇抓實。財政局長位置太關鍵,書記肯定想用自己信得過的人。方秘書長……怕是乾不長久了。”
我點點頭,官場上的事,往往如此。車子駛離市區,一路向東洪疾馳。
回到東洪縣委大院,剛與副縣長黃修國交流完嶽峰副省長即將來調研的初步安排,桌上的電話又響了。是市農業局黨組副書記魏昌全。
“朝陽縣長,冇打擾你吧?我人已經到東洪了。”魏昌全的聲音帶著笑意。
“昌全書記啊?您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好親自去接您!我要批評我們農業局的同誌啊,這麼大事都不彙報。”
“嗨,不用那麼麻煩,也不要批評馮局長,我是臨時過來的。這不是聽說嶽省長要來嘛,主管副省長又兼任廳長來,我不能當過糊塗乾部啊。”魏昌全爽朗地說,“確實是臨時起意,知道嶽省長要來東洪調研農業,我這個農業局長,總得提前來摸摸情況,打打前站嘛。”
考慮到農業項目資金還得仰仗市局支援,我放下電話,對黃修國說:“老黃,市農業局昌全書記來了,我們正好去迎一下。”
我快步走到縣委大院裡的小廣場。不一會兒,魏昌全的桑塔納開了進來。我迎上去,熱情握手:“昌全書記啊,歡迎歡迎!一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魏昌全笑著,“朝陽縣長太客氣了,還親自出來。”
寒暄幾句,我將魏昌全請到辦公室。落座後,魏昌全開門見山:“朝陽啊,嶽省長這次來,重點看農業,特彆是糧食問題。東洪是農業大縣,擔子不輕啊。我這次來,就是想實地看看,聽聽你們的困難和需求,市局這邊也好提前做些準備,看能在哪些方麵提供支援。”
我心中瞭然,這是要主動給項目的前奏,但也確實是機會。我歎了口氣,語氣誠懇:“昌全書記,不瞞您說,東洪農業大而不強,曆史欠賬多。糧食生產穩是穩,但效益低,農民增收難。農田水利設施老化,抗災能力弱;農業技術推廣體係不健全;產業化程度低,缺少帶動……問題一大堆啊。這次嶽省長來,我們壓力很大,迫切需要市局在項目、資金、技術上給予大力支援!”
魏昌全聽著,頻頻點頭,臉上露出理解的神情:“怎麼我一來,全是困難。不過啊支援縣區發展,是我們農業局義不容辭的責任。不過……”他話鋒一轉,帶著為難的神情,“市裡也有市裡的難處。今年春耕在即,市農資總公司那邊,年前統一調配儲備的那批農藥化肥,數量不小,質量絕對可靠。市裡考慮春耕生產是頭等大事,要確保供應穩定,希望你們東洪作為農業大縣,能帶頭承擔起這份責任,幫市裡分擔分擔庫存壓力。這樣市裡也纔好支援你們,我也好給班子裡的同誌做工作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