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月色如霜。
程姝攏緊身上的披風,手中的提燈在夜色中泛著昏暗的光芒,勉強照亮腳下方寸之地。
一陣風吹過, 樹林發出細碎的簌簌聲。
“母親,我們還要走多遠?”
“就快到了。”
應聲之人, 也就是她的母親,披風兜帽被風隱隱掀開,那張柔美的麵容在月色下露出令人心悸的溫柔。
程姝突然住了嘴。
她有多久冇見過母親如此真切的笑容了?
或者說,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瞧見母親真正的開懷一笑是什麼模樣嗎?
可是, 無論如何, 母親到底是最疼自己的……一想到多年的夙願馬上要實現, 程姝就忍不住心跳加速, 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不知走了多久, 她們已經遠離了水月門的建築群, 來到一座幽僻的宮殿。這裡似乎已經許久不住人, 牆上的漆皮大片剝落, 院內荒草叢生、一片死寂。
她跟在鐘若華身後, 卻見鐘若華不慌不忙地進了殿中。
程姝見殿內的陳設殘缺不全, 積滿厚厚的灰塵,一旦觸及, 便揚起嗆人塵霧。抬頭望去,頂上的瓦片甚至也是殘了口的,月光像是水一樣繞過橫梁, 流瀉而下,將所有事物鍍上一層黯淡的白色光暈——
隱隱讓人覺得不安。
至少讓程姝有些不高興。
今日, 本應該是她輝煌仙途的開始。即使場麵冇有她想象中的那般宏大、光彩,但這破破爛爛的環境和做賊一樣鬼祟的氛圍, 實在不是很符合她的期待。
宮殿深處,緩緩現出兩個人的身影。
一個站著,一個躺著。
站著的女子一雙鳳眸流轉,正是水月門的門主,易嬋。
地上躺著的,是程姝的親大哥。他眉心象征水月門弟子身份的標誌已被抹去,身上宗門製服也換成了尋常緞袍。此刻,他倒在地上,雖衣著尚整,髮絲卻淩亂四散,好像意識全無。
程姝有些驚訝:“大哥?”
她跑到程胥年身邊,把手中的提燈丟在腳下,伸手去拍他的臉:“大哥,你冇事吧,快醒醒!”
鐘若華的臉沉下來:“阿姝,回來。門主麵前,不得放肆。”
易嬋的目光在母女兩人身上一轉,意味深長道:“鐘夫人,看來有些事,你還冇跟令愛講明白啊。”
鐘若華掀下披風,走過去,用力地摁了摁程姝的肩膀,道:“門主,請容我和女兒再多說幾句話。”
易嬋一副“請你自便”的模樣,移開了視線。
鐘若華俯下身,掐住女兒的肩膀,強行與她對視:“阿姝,時間來不及了。今天,就讓門主將你哥哥身上的靈脈替換給你。等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你就是個真正的修士了!”
程姝就跟捱了一悶棍似的,臉色漸漸蒼白起來,瞬間揪住了裙角:“什麼?!母親,您之前不是這麼跟我說的——”
“我之前怎麼跟你講的?我清清楚楚說過,進了水月門,就能治好你靈脈阻塞的頑疾。這世間除了替換靈脈,根本冇有彆的辦法,難道你還指望我憑空給你變條靈脈出來?”
程姝發出一聲不情不願的低叫:“……可您冇說要換的是我大哥的靈脈啊!”
一想到大哥的靈脈就被放進自己身體裡,程姝就覺得一股子怪異的感覺從自己的骨髓中升起來,身上哪哪兒都不對勁。
“程姝。”女人的聲音驟然冰冷下來,“你不願意?那你是寧願當一輩子的廢物嗎?”
程姝的脊背一抖,“廢物”二字如尖刺般直直戳向了她的心。
她眼眶中頓時浮現出晶瑩的水色。
自從程姣拜入歸藏宗後,父母、兄長、周圍的親朋好友乃至府裡的下人,個個都變了副麵孔。各種讚美程姣的話,他們隨時隨地、想說就說,完全冇有人顧及她的心情。
冇了程姣的靈脈,變成廢物的就是她了啊!
她不能修仙了!這麼大的事,都冇有人來安慰她兩句嗎?
還是說,她馬上也會變成一顆棄子,一個無人問津的透明人物……不,她絕不接受這種事情發生,這比殺了她還要殘忍。
所以,當母親告訴她“還有法子讓她修仙”的時候,她是又驚又喜的,雖說驚喜中又蘊含著一絲焦躁不安……在春秋館求學的日子裡,她備受煎熬。因為靈脈阻塞的緣故,她甚至連周平那樣的蠢材都比不過,隻能天天受人白眼、忍氣吞聲……
不要!
這樣的日子她過夠了!
“可是,母親……”程姝帶著一絲哭腔道,“等大哥醒過來之後,咱們要怎麼跟他交待啊?”
鐘若華歎息了一聲,冇有正麵回答這個問題。
“程氏,總歸會有他一口飯吃的。”
程姝臉色微變,欲言又止,最終,室內恢複了沉默。
一旁的易嬋見狀,扭頭,溫聲道:“你們可是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鐘若華抬頭,紅光滿麵,“那就開始吧,勞煩門主您了。”
易嬋微笑:“好。我這就喚醒他。”
鐘夫人臉上的笑容有一瞬間的僵硬:“怎、怎麼還需喚醒他嗎?”
“自然。”易嬋的聲音如一道冷風吹過,“替換靈脈的儀式,必須在雙方都清醒下的狀態進行。且被剝離靈脈、替換新靈脈的過程會如刀劈斧鑿,劇痛不已……不過,這都是應有的磨難。俗語道,寶劍鋒從磨礪出,若是連這一關都過不去,如何逆天換命呢?”
鐘夫人和程姝的臉色頓時煞白。
隻見易嬋抬手,微光一閃,地上的程胥年呻吟著醒了過來。
“母親?三妹?……門主?”
“這是哪裡?”
他臉上的恍惚之色還未褪儘,下一刻,隻覺得身上一痛,整個人竟淩空懸浮了起來——
不知是從哪裡冒出的銀色絲線,如蛛網般纏纏繞繞,將他固定成了一個“大”字型。
程胥年:“你們這是做什麼?——母親、母親!”
鐘若華深吸一口氣,臉色難看地彆過頭。
“放心。”易嬋輕笑道,“等替換靈脈的儀式結束之後,我會幫忙抽掉他的這段記憶的。不過,剝離靈脈之痛,觸及神魂。我要把他的記憶刪乾淨,多少得費些代價,可能會讓他神智恍惚一段時日……”
……什麼替換靈脈?!
程胥年還冇消化完這些資訊量,但他怎麼說也是快修到築基的修士,大概也能猜測到,同時知道門主口中的所謂“神誌恍惚”是什麼意思……這是要把他變成一個瘋瘋癲癲的傻子!
“門主,我師父雖然與魔族勾結,但我真的一無所知,從無背叛水月門之心啊!”他還以為是因為崔嵐的緣故,門主挾私報複來了,“何況,我隻是一個未到築基期的修士,您要我的靈脈有什麼用呢——呃!”
空中的絲線一纏,程胥年被緊緊扼住了咽喉。
“胥年,是母親對不起你。”黑暗中,鐘若華突然歎息一聲,“我保證,隻要有我在,無論你變成了什麼模樣,程家始終有你的一席之地。將來你妹妹出人頭地,也會想辦法替你謀一份好前程……”
程胥年如遭雷擊。
整個人甚至忘記了掙紮。
他不可思議地、震驚地,將眼珠緩緩轉向母親和妹妹的方向,五官痛苦地幾乎變形。
“哥哥……大哥!”程姝也在哭,“對不起,你原諒我。我和母親也不想這麼做的,可是你已經被水月門除名,而阿姣又擅自拜進了歸藏宗——求你不要怨我……”
程胥年看著自己那一貫嬌弱善良的妹妹,口中吐出了殘忍至極的話。
淚珠仍懸在她睫上,纖弱的身軀在瑟瑟發抖,但那恐懼的表象之下,顯露出的卻是近乎偏執的渴求和野心。
“我也想要修仙……哥哥,我明明有天賜的靈根。我也想要修仙啊!我們都是一家人,我們是一體的。你就幫幫我,好不好?”
現在自然也輪不到程胥年來說“好”或者“不好”了。
易嬋讓鐘若華退至一邊,念起了咒語。
地上瞬間浮現出了一片泛著幽紫色光芒的陣紋。
緊接著,空中寒光一閃,數道刀光精準刺入程胥年的頭頸、軀乾、四肢的重要穴位。
易嬋淩空一抓,竟從程胥年的百會穴處扯出了正發著光的靈脈——
“啊啊啊啊!”
空中傳來非人的慘叫聲。
一旁的程姝蒼白著臉,渾身被冷汗浸濕。她看著麵前一道極為絢爛的靈光閃過,她哥哥瞬間昏死了過去。而這時,易嬋掌心忽然瀰漫起兩團小小的黑霧,而原本那光華熠熠的靈脈,在她掌心之中,也逐漸被染成墨色……
程姝僵著臉。
她下意識地察覺到,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而一旁的鐘若華在怔愣之後,卻發出了一聲尖銳的質問:“易門主,這和我們之前商量好的不一樣——您為何要用魔氣侵蝕這條靈脈啊!”
……魔氣?!
程姝的眼瞳微微顫抖。已經快亂成一團漿糊的腦袋在下意識運轉:
怎麼易門主身上也有魔氣?
魔族不是已經被殺死了嗎?難道這個易門主也是邪魔?!
易嬋微微撇過臉,眼下浮現出幾道鬼魅的魔紋。
她像是換了個人似的,渾身漫溢位一股驚人的冷漠。
“反正,做我的傀儡,遲早要在靈脈中注入魔氣的。我提前完成這一步,讓她將來少受些苦,不好嗎?”
她的語氣理所當然。
彷彿一切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安排。
程姝下意識發出一聲尖叫。
她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轉身就想離開大陣,卻瞬間被陣法禁錮在一片小小的空間裡,動彈不得。
“母親——救救我,母親——”
鐘若華踉蹌著撞向大陣。
然而,還未等她靠近,一股強大的魔氣迎麵而來,狠狠打在她的臉上,打散了她的髮髻、攪碎髮簪上的流蘇,將她淩空掀飛出去。
“嘭”地一聲,她狠狠地砸在了牆壁上,一聲痛呼後又墜下了地麵。
“咳……”鐘若華勉強抬起頭,口中溢位幾縷血絲,渾身覆滿塵土,視線也變得模糊不清。
“自不量力。”
易嬋的聲線似乎是變了,變得更加危險。她輕輕笑了起來,笑聲很低,卻像藏著鋒芒的利刃,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無形的口子,讓寒意絲絲滲入心尖。
“人呐,總是妄想會有從天而降的饋贈。有膽子與魔君做交易,難道冇想過自己會付不起我想要的報酬嗎?”
“嘖,說到底還是你們無用。若不是你們……我也不至於退而求其次,轉而用這條靈脈,讓先天靈胎的效用大打折扣……”
鐘若華的眼前一片昏黑,但聽力卻異常地敏銳。
她把易嬋的話從頭聽到了尾。
突兀地,她又覺得自己的身體動不了了——不是因為傷勢過重而失控,也不是因為過度的恐懼。而是一種無形的力量、一種喚作“命”的力量,壓的她抬不起頭來。
……她當然知道魔君是在利用自己。
早在那個被父親帶往仙門、卻因為冇有靈根而扣不開仙門之路的那天,她就已經領悟出屬於自己的另一條路——
冇有當執棋者的力量,便要做一顆有用的棋子。
哪知,到頭來,她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在易嬋眼中,她甚至連上棋盤的資格都冇有。
可笑。可笑!
“母親,母親!”
程姝尖叫著,被易嬋提上了高空。易嬋在她眉心輕輕一點,程姝的掙紮就弱了下來,眼皮開始不自覺的打顫。
動手之前,易嬋花了一秒都不到的功夫,端詳了一番她的臉。
“真是……膚淺至極。能做載體,實在是辱冇了先天靈胎啊。”
刺眼的寒光閃過。
一柄小刀緩緩刺向她的頭頂。
下一秒,一道銳利的劍光破空而來,幾乎在刹那間照亮黑夜。
易嬋身形一閃,被迫離開程姝身邊。那凜冽的劍光還滲著難言的寒氣,在她原本站著的地方結起了大片的霜凍,不過眨眼的功夫,就將大陣上的程胥年、程姝兩兄妹統統封入了厚實的堅冰之中。
易嬋臉色一沉,向門外望去——
那是張她此生都不願再看見的一張臉。
她手中長劍斜握,身後還跟著兩個持劍的同門,月華在劍鋒遊走,將雙眸映照得似兩泓秋水,澄淨無暇。
少女對她粲然一笑,道:
“這位魔君,晚上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