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妙菱看著雲海上的天都幻象, 心情複雜。
“這天道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她這個天榜早不升,晚不升,偏偏在她給天道敬香的時候出現。
這算什麼?
用飛昇這個大餅誘惑她儘快破境?
還是打個巴掌給個甜棗, 在荀妙菱第一次向天道敬香時降下獎勵,以示威懾, 讓她不敢怨恨天道,反而要對它畢恭畢敬?
或者,天道乾脆冇有想那麼多複雜的東西,它隻是單純地把荀妙菱拎上天榜, 然後捧殺她?所謂木秀於林, 風必摧之, 從今往後, 她就是邪修、魔族的眼中釘, 是一些善妒修士的肉中刺……
荀妙菱自己倒是頗為坦然。
上天榜就上天榜唄。
她在仙門百家裡出的風頭還不夠大嗎?反正再過幾年她境界上去了, 上個天榜遲早的事。
至於容易被邪修和魔族盯上……嗬嗬, 經過與兆慶一戰後, 估計她早就被寫進魔族的暗殺名單了。天榜不天榜的還在其次, 兆慶在她這裡吃了大虧, 必然要想辦法討回去。
管他什麼陰謀詭計?
她自會以力破之!
在所有人都為天都幻象而目眩神迷之時,也有一些有心人悄悄地觀察著荀妙菱的反應。
她麵容平和, 整個人如同玉琢冰雕一般,霜姿昳麗,世所難尋。旁人的喜怒、哀懼、好惡、慾望, 似乎都無法影響到她。
人間七情如流雲過眼,紛擾紅塵竟沾不得她半寸衣角。
她站在這人間, 與天都遙遙對望,流轉的眸光中帶著一絲寒霜般的譏諷。
可偏偏她這副樣子, 卻更像個清清冷冷的謫仙——旁人是祈望超凡脫俗,而她卻像是仙骨天成,本就是被天庭貶謫下來的人物。
……這麼一看,天都幻象會因她而顯現,簡直是太理所當然了。
甚至有幾個修士在低聲交談:
“嘶,你說,這韞玉真人該不會真是什麼下凡渡劫的神仙吧?”
“我看你是被那些凡人話本給荼毒了!若是我們成仙之後還要下來投胎轉世再修煉一次,那我們還飛昇個什麼勁?”
“你說得在理。唉,事到如今,也隻能感慨一句,天地造化生靈時實在太過偏心。同樣都是修行之人,我們與這位天靈根之間的差距,真是恰似雲泥之彆啊!”
嫉妒之心,自然是有的。可當對方與自己的差距大到遙不可及的時候,竟也有些嫉妒不起來了……
轉瞬之間,各仙門便回過神來,紛紛搶著向荀妙菱送上祝賀。刹那間,高台上人聲鼎沸,一派和睦。
荀妙菱對這些祝賀照單全收。
真·照單全收。
上次打敗魔君的時候她已經收了一波禮物了。這次,或許是場合更加正式的緣故,其他宗門送來的禮物幾乎都是用禮單登記的,更多、更加貴重,已經到了必須造冊覈對的地步。
結嬰大典結束後,荀妙菱和謝酌就關起門來喜滋滋地清點禮物,哪些留著壓箱底,哪些留著送人,哪些可以直接變現——彆看謝酌天天足不出戶的,但鑒彆這些禮物價值時卻是眼光獨到。有他在,效率提升不少。
很快,荀妙菱的小金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起來。
“徒兒,乾得好。”謝酌微笑著讚許她,“再多來幾次,師父的養老錢就賺回來了。”
荀妙菱:“……”
她差點忘記自己之前劈壞了小半個危月峰,讓謝酌差點把棺材本都賠進去的事。
荀妙菱輕咳兩聲,將仔細覈對過的清單遞上前去,眉眼彎彎,道:“師父,這裡麵的東西您瞅瞅,有冇有看得上的?隻要您喜歡,都給您。”
謝酌的扇子“啪”地一收,含笑道:“真這麼好啊?那萬一我說都喜歡呢?”
荀妙菱:“那您就都拿走唄。”
謝酌聞言,微微一怔,似笑非笑地道:“這麼大方?”
荀妙菱得意地點點頭:“嗯哼。”
她現在又不是小孩子了。
能贍養自己的師父,這也是她成長為一名卓越修士的必備素養!
“算了。”謝酌抬手揮了揮,道,“總歸你是我唯一的弟子。我的和你的,又有什麼區彆?”
“師父,你這輩子真的不打算再收個徒弟了嗎?”
“不收了。光你一個就這麼折騰,隔三差五的嚇我一大跳。要是再收到一個像你這樣的,簡直是折我的壽。”
兩人正說著,宮殿外的門被人敲響了。
門扉開啟,隻見飛光尊者正在樹蔭下抱劍而立。她神情淡漠,周身卻彌散著平和的氣韻,鬢邊的淺藍色珠鏈光華輕顫,略微柔化了她的孤傲的眉目,映襯得她愈發清麗出塵。
荀妙菱主動問好:“燕師伯?”
燕瑛衝她點點頭:“我來通知你,明天開始,訓練繼續。”
荀妙菱:“……喔,好。”這是什麼魔鬼訓練家!她的假期居然隻有這一天嗎!
“還有。”燕瑛十分自然地,將抱在懷中的劍從一側胳膊換到了另一側,“修白已經離開宗門去遊曆,恐怕冇有幾年回不來。最近你秦師伯難免會寂寞幾分。她很喜歡你,記得常去她那裡走動走動。”
“嗯嗯。”荀妙菱連連點頭,“燕師伯要不要進來坐坐?”
不知為何,燕瑛的神色似乎有些僵硬。她眸光裡瞬間閃過一絲寞然,抿了抿唇,道:“算了。替我問候你師父。”
說著,她遞來了幾個紙包,轉身就走了。
荀妙菱看著燕瑛留下的紙包,好奇地低頭嗅了嗅,隱約聞到了一絲糕點的甜味。
怎麼說呢,和燕師伯送給秦師伯那堆積成山的魔獸相比,這個伴手禮好像略顯敷衍。而且燕瑛師伯都回宗門這麼多天了,這糕點真的還冇變質嗎?!
荀妙菱一頭霧水地提著東西回到室內,在謝酌麵前把那個紙包打開。
裡麵裝著的是幾盤荷花酥。
出乎預料,這些糕點似乎還很新鮮。荷花酥的油酥層次分明,外形宛如盛開的花朵,色澤清新淡雅,內餡有綠色和黃色的。黃色是無花果和杏仁味,綠色的是綠豆泥和茶味。都是香甜卻不膩味的類型。
荀妙菱自詡是個挑剔的食客,卻也覺得這些糕點做的非常完美。
她和謝酌分了糕點,嚼嚼嚼,微微鼓著腮幫子說道:“冇想到燕瑛師伯居然也這麼會吃!”也不奇怪麼。她和秦師伯關係那麼好,就算原本是對吃不怎麼熱衷的人,口味也怕是被養刁了,“不過,師父,我怎麼不知道你喜歡吃這些?”
平常也冇見謝酌饞過這玩意兒啊。
謝酌垂眸端詳了一眼,忽然笑道:“這是你師祖愛吃的東西。”
“?”
“你師祖……嗜甜。”謝酌歎息一聲,“他雖然是天靈根,但成長起來也不容易。曾曆經無數險境,好幾次都命懸一線。每當死裡逃生後,他總會買上兩個荷花酥,當做是對自己又熬過一天的嘉獎,權作慰藉。”
“而你燕瑛師伯麼,是東宸道君在路邊撿的。當時她的村莊被魔獸所毀,父母雙亡,孤苦無依,甚至險些被饑餓的流民捉去淪為果腹之食。因此對誰都不信任。不過,最後還是敗給兩個荷花酥……”
荀妙菱若有所思:“燕瑛師伯是吃了師祖的兩個荷花酥,明白他是個好人,所以願意跟他迴歸藏宗了嗎?”
“不。”謝酌唇邊勾起一抹微笑,“是東宸道君以兩個荷花酥為誘餌,把你燕瑛師伯引入陷阱之中,然後把人給拎回來了。”
荀妙菱:“……”這跟拐賣小孩有什麼區彆啦!
謝酌哈哈笑道:“東宸道君的脾氣可不像我這麼好。他去凡間那一趟,本就是為了清除魔獸,還人間一個太平的。當時需要清理的魔獸數量極多,他又冇有閒心和耐心停下來跟一個的幼童細細解釋。想取信於那孩子呢,一時之間也做不到,可又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小孩子在魔獸出冇的地點徘徊……隻好略施小計,把她誘進了獸籠裡,提著籠子繼續除魔去了。”
“之後,雖然除完魔獸,但方圓十裡已經被你師祖蕩成平地……加上凡間也冇什麼安全的地方,於是乾脆將她帶回了宗門。”
荀妙菱:“可以想象得出燕瑛師伯被提迴歸藏宗的時候是個多麼精彩的場麵。”
“那時東宸道君的師父還在,在他提著燕瑛回山時,就把他狠狠罵了一頓。而你大師伯和二師伯,那時候已經被收入門下,不過年齡都不大,而且他們出身世家,哪裡見過你燕師伯那樣不識字、野性十足、還會咬人的小孩子?……總之,那段時間他們師徒四人過得雞飛狗跳,熱鬨極了。”
謝酌的嘴角一直冇有壓下來過,看著相當幸災樂禍的模樣。
荀妙菱也很愛聽這些長輩的“黑曆史”。尤其想象一下大師伯和二師伯被燕瑛師伯咬的哇哇大哭的模樣,簡直讓人樂不可支。
“……不過師父啊,那時候你還不在歸藏宗吧?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荀妙菱微微偏過臉,看他,眼中閃爍著探究的光芒。
“一些往事罷了。”謝酌淡定喝茶,“你幾個師伯都知道。當然是他們講給我聽的。”
荀妙菱:“行吧。”
幾天後,在親傳弟子的聚會上,荀妙菱大方地向大家分享了這個笑料。
林堯露出一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笑容:“真的假的?我回去就問問師尊。”
魏雲夷歎息道:“唉,真羨慕你們敢和師尊問這些。我要是跟師尊八卦這些事,他八成就直接一個錘子掄過來了,還會叫我閒著冇事乾就多去打鐵。”
趙素霓與商有期深以為然,跟著點頭。
承天峰的純一尊者也是個相當有壓迫感的師尊。他會直接開口斥責他們“不敬師長”,然後罰他們默寫一百遍《高階符咒大全》。
弟子們都有事情要忙,通常是抽空小聚之後便各回各峰。隻是這次,商有期特地留了下來,找了個僻靜的地方,遞給荀妙菱一封信。
“這是什麼?”
“是霏蘭城的黎城主送來的信。你曾經幫他修改過護城大陣,可還記得他?”
霏蘭城啊……荀妙菱眨了眨眼。自然是記得的。
她一邊伸手,一邊道:“信裡寫的什麼?”
“寫的是黎城主近年來的調查結果。”商有期俊朗的眉目籠罩上一層淡淡的陰霾,“黎城主是個謹慎的人。自從那次你跟他說城裡的大陣被人動了手腳,他就留了個心眼去檢視曆代城主留下的大陣陣圖,想弄明白是從哪代開始,護城大陣被人動了手腳。”
確實。雖然那個護城大陣之下隱藏的是一個封城大陣,且設計頗為精妙,但這世上懂行的又不止荀妙菱一個人——霏蘭城並不缺錢,護城大陣每隔十年就要檢修一次,這麼多代的修士,竟無一人察覺到不對勁?
“其實城中剩下的那些文書和檔案,都被有心人給破壞了,黎城主也是費了大功夫才補全了大陣的修繕記錄。最後得出的結論是……”
“當初,魔君冥荼第一次想對霏蘭城動手,是在百年之前。那時候的大陣就已經被人動了手腳。”
“再之後,一代一代,大陣被徹底修改為十分強大的封城陣。”
“最有意思的一點……”商有期微笑了笑,眼中卻有擔憂之色,“在這百年之內留下名字的人族陣法師,居然這麼巧,都因為各種原因隕落了。”
“唯一的一個活口,如今已經在某個仙盟的門派中,坐上了副門主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