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擂台賽進行到了築基期的環節。
頗為戲劇化的是,這次仙門大比的築基擂台賽,最後演變成了歸藏宗的同門內鬥——
趙素霓、商有期和林堯修為境界相差無幾。他們一同闖入決賽後, 商有期折於趙素霓之手,隻拿了第三。而趙素霓和林堯鏖戰兩百多招, 還是林堯摘得了第一名。
“趙師姐,承讓了。”
林堯在台上笑的一臉純良。
這小子外表看起來濃眉大眼的,非常具有欺騙性。加上他出眾的天資,不一會兒觀眾席上就又流傳起了他的故事。
築基期第一名的獎勵是一株雙生雪蓮。
雪蓮生長在北境的極寒冰淵, 一株雙生的更是極為罕有, 即使已經摘下, 在百年內也不會腐化, 甚至重新種植在冰麵上還能繼續活。且雪蓮渾身是寶, 靈氣充裕, 處處都可入藥, 也有極少數人會將之製爲香料。
隻見雪蓮那幽藍的花瓣凝著絲絲寒氣, 晶瑩剔透, 散發著柔和光暈。靈氣在其間氤氳流轉, 於兩根花莖間相互交織,纏綿相依。指尖一碰, 花瓣搖曳,幽冷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林堯唇角微勾,拿了獎勵就打算迴歸藏宗的席位上。
他……想把這株雙生雪蓮送給魏師姐。
魏師姐平時也愛花, 想來不會排斥這美麗清雅的花朵吧?
但他剛走下擂台幾步,就被一個修士攔住了。
“這位道友。”對方行了一禮, 林堯才把視線落在他臉上。那人看著像是個養尊處優的世家公子,麵龐白皙, 一身雲紋錦袍,舉手投足間有股矜貴之氣,“請留步。”
林堯挑眉:“有事?”
對方笑著說:“不知道友能否割愛,將這株雙生雪蓮轉讓與我,價格好說。”
似乎是怕林堯不答應,那青年還補充道:“我出身東海程家。道友不必擔心我的財力,隻需開價即可。即使是高於市場價三倍,五倍——我都願意出。”
聽他自報家門,林堯倒是有些理解他為什麼敢開這個口了。
——東海程家,在蓬萊洲也算是一方勢力,平日裡與歸藏宗有一些合作。就比如他們陶然峰,有時候峰內一些常用於煉藥的靈草不夠了,也會向程家大批地采買。
是因為這層關係,讓這人自己覺得能在歸藏宗弟子麵前說上幾句話了麼?
林堯再次認真地將對方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那青年隱隱有種被冒犯的感覺,但還是忍住了,維持著臉上的笑容,期待著林堯答應。
幾秒後,林堯笑道:“抱歉,我暫時不缺靈石。”
他打算再次邁步向前走,卻見這青年再次纏了上來:“……這位道友,請聽我說幾句話。我求這雙生雪蓮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我兩個妹妹。道友請看,我的兩個妹妹就坐在那邊的席位上——”
他的手指向了一旁的席位。
席位上果然坐著兩個少女。
她們的相貌看起來十分類似,一著藍裙,一著紫裙。
那藍裙的姑娘五官甜美,衣裙上浮光瀲灩,看得出是名貴的鮫紗裁成,頭戴著同色的繡球珠花,一笑起來梨渦淺淺,似山間的青鳥般靈動可愛。美中不足的是,她臉色蒼白,身形纖細,似乎一陣風就能吹跑。
另一個紫裙姑娘雖然也是衣著體麵,但低調許多,頭上隻戴著一根紫玉簪,始終低著頭。但即使看不清麵容,身上也自有一股空穀幽蘭般令人心折的氣質。
“她們是雙生姐妹。”那青年道,言語間似乎很為自己的妹妹感到驕傲,“比賽開始之前,她們一眼就瞧上了那株雙生雪蓮。並蒂雪蓮意頭好,又可寄托她們親密的姐妹之情……”
林堯聽了一會兒,抱著劍道:“你們想要這東西我倒是可以理解。但雙生雪蓮我另有他用,不能賣給你們。”
青年麵露懇求之色:“真的不可以嗎?”說著他的語氣低了下來,甚至帶了幾分苦澀,“道友,你有所不知,我有個小妹自生下便身體虛弱,連年延醫求藥也不見好轉。眼看已經撐不過幾年……”
真是好可憐啊。
林堯內心有觸動,但是很有限。
“你有個妹妹身體不好是吧?”他問道,“哪個妹妹?”
“……是身著藍衣的那位。”
林堯點頭:“那好辦,你把她叫來,我給她把把脈,有病就治。我若是治不好,那兒不是還站著我林師兄呢?如果是連林修白大師兄都治不好的疑難雜症,搞不好連我師尊都會感興趣——名揚九州的慈雨尊者親自出手,活死人肉白骨,還能治不好你妹妹?”他粲然一笑道,“不過先說好,人,我可以給你引薦,但該收你的診金怕是少不了的。不過我們歸藏宗也不是什麼魔鬼,以你們程家的財力必定出得起這個錢。你意下如何?”
那青年的眉宇間卻是流露出一絲尷尬的、僵硬的神情:“還要驚動慈雨尊者?這、這就不必了吧。原來是尊者高徒,是我有眼不識泰山——道友請便,恕我莽撞,打擾了!”
說著,居然立刻就走了。
林堯輕輕嗤笑了一聲:“怪人。”
若他妹妹的病情當真如此危急,聽到能掛上慈雨尊者的專家號,怕是高興地原地跪下給林堯磕一個都不為過。但他的表現實在反常,不像是什麼老實人。
就這點道行,還敢來他麵前賣弄?
林堯捧著手裡的雙生雪蓮,轉身回了歸藏宗的席位。
隻見那主動與林堯搭話的青年滿臉不快,腳步沉重地回到了程家的席位。目光與藍裙少女滿是期待的眼神撞上時,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愧疚,輕聲開口:“阿姝,對不住,哥哥冇能把雙生雪蓮給你帶回來……”
藍衣少女的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來。
她微微抿起嘴唇,眼中帶著一絲委屈,卻仍強撐著露出一抹笑意,輕聲安慰道:“沒關係的,哥哥。我隻是最近總是睡不好,想著雙生雪蓮的香氣或許能讓我安眠。但那畢竟是稀世珍寶,落到我這樣的人手裡,反倒浪費了。那位道友執意取走它,想必是有更重要的用途吧……”
青年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你何苦這麼說?若你連睡都睡不好,身體又怎麼會好?”
他倆在這兒儘顯深情厚誼,言語間滿是溫情。可坐在一旁的紫衣少女,卻像是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格格不入,恰似一個不折不扣的局外人。
青年的視線忽然落在紫衣姑娘身上,忍不住道:“阿姣,你就冇什麼想說的嗎?”
被喚作“阿姣”的姑娘指尖動了動,空中傳來輕輕的沙拉幾聲——是她翻動書頁的聲音。
原來她一直在低頭看書,是一本《九州本草通錄》。
她翻到了某一頁,遞給了青年。
青年皺著眉,低頭一看,卻見上麵寫的是關於雪蓮的描述:
雪蓮藥性非凡,能固本培元,清除體內的雜質。
還有一條——其屬性極寒,若用藥者無修為在身,切不可將它放置在附近,否則那森寒徹骨的寒氣會趁虛而入,冰封經脈,帶來難以承受的痛苦。
青年:“……”
“雪蓮從不是助眠之物。”紫衣少女道,那聲音冇什麼起伏,卻清冷柔軟,泠泠動聽,“若姐姐有需要,可以用薰衣草、薄荷、甘菊、合歡等有功效的花草做成枕頭。雙生雪蓮就算了。並蒂的雪蓮,加倍的寒氣,隻會讓她經脈封凍,痛昏過去。”
一時之間,周圍似乎陷入寂靜。連一旁兩個站著的侍女都雙雙失語,麵麵相覷。
空中突兀響起一聲壓抑的抽噎。循聲望去,藍衣少女眼眶泛紅,帶著哭腔說道:“二哥,對不起。都怪我蠢笨,纔會跟你提這麼任性的要求,害你在那位修士麵前失了顏麵……我真是……”說著,她的身體竟是一晃,軟綿綿地將倒下去,兩個侍女連忙來扶她。
“阿姝?”青年的臉色一變,急忙單膝跪地挨在她身邊,讓她靠在自己肩上,同時扭頭斥責道,“程姣,就你喜歡賣弄聰明!把你姐姐逼成這樣你就滿意了?”
“?”
被指責的程姣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臉上卻冇有惱怒的神情,:“我說的不是最基礎的常識嗎?”
隨後,那藍衣少女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阿姝?阿姝!快去請醫師!”
又是一陣兵荒馬亂。
程姣彷彿見怪不怪了一般,從自己袖中掏出了一個雪白的針包來,趁著冇人注意,刷刷兩針紮入了那藍衣少女的眉心和手腕。
“啊!”那藍衣少女頓時痛呼一聲,睜眼看清給她紮針的人是誰,又腦袋一歪,軟綿綿地暈了過去。
“閃開!”青年咬牙推開程姣,“你在做什麼,你怎麼敢在阿姝身上動針?若是阿姝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定要稟報父親母親,好好治你的罪!”
墜星穀內仙門齊聚,為防止出現意外,各宗門也派出了很多醫修作為儲備。因此那受命去請醫師的侍女很快就超額完成任務:她請了一位靈素穀的醫修回來。
靈素穀的醫修們救死扶傷,在整個修仙界也是有口皆碑的。
這位醫修先是仔細檢查了昏迷的程姝一番,取出懸絲為其診脈,又看了看紮在她身上的那兩根針,臉上浮現出疑惑的神情:“這,你們是不是緊張過頭了?這姑娘雖然天生不足,但身體冇有大礙。何況你們在我之前已經請過醫修了吧?這兩根銀針紮的穴位和力道都恰到好處,很有些火候,換成一般的病人早就該醒了……”
“…………”
整個場麵再次陷入了寂靜。
青年有些尷尬地道:“這、這位醫師,您是不是診錯脈了?再不濟,這兩根銀針怎麼可能紮對地方?這可是我家中人隨手胡鬨亂紮上去的。”
這醫修是個好脾氣的姑娘,即使被人當麵質疑醫術,她也冇有惱怒。而是站起來,拍了拍自己的裙襬說:“我從醫十年,雖然不敢說是整個靈素穀的翹楚,這點醫術還是有的。今天你多換十個醫修來診脈還是一樣的結果。”說著,她眼中流露出一絲躍躍欲試的興奮之情,“不過,你說這銀針是你家裡人隨手紮的?聽你的語氣,那人之前還冇有學過醫術?看來她天生是個做醫修的好料子啊。不知她有冇有拜入仙門,對我們靈素穀感興趣嗎?”
青年臉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動了一下。
他恭恭敬敬地把那位靈素穀的醫修送走了。
等人走後,青年才微微閉上眼,長吸一口氣,然後睜眼問程姣,語氣雖然溫和,卻透著一絲絲的涼氣:“……阿姣,你是什麼時候偷偷學的醫術?”
程姣把手中的書舉起來。
“這些醫書,不都是家中的庫存嗎?”
……但哪有人隻看書就能學會的!
若是醫道如此簡單,那那些醫修們還苦心孤詣地學個什麼勁?
青年隻覺得一口氣悶在胸口,不上不下的。正想多說幾句話,倚靠在他肩頭的程姝卻在此時悠悠轉醒,眼神迷茫道:“我、我這是怎麼了?”
“難道我又犯病了嗎……”
說著,她疲倦地合上眼,濃密的睫毛如蝶一般顫動,眼角似乎沁出一點濕痕。
“二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會的,阿姝。你的病會好的,會好的——”
說著,青年轉過頭,望向程姣,目光中隱隱流露出哀求之色。
程姣默然地看著這一切。
兩個侍女也驚恐地望了彼此一眼,最後以一種十分為難的眼神看向她。
半晌後,空中傳來程姣冇什麼起伏的聲音:
“……走吧,帶上姐姐,我們暫且離席。”
程家雖是世家,但在這龍虎雲集的仙門大比之中,卻不顯眼。因此這裡的動靜並冇有引來太多關注。
擂台賽還在持續進行。
接下來就是金丹期修士的對戰了——
在防禦法陣的加持下,金丹期修士打起來雖然也不算是毀天滅地,但也算是風起雲湧、險象環生了。
這裡的險象環生指的是場下的觀眾很容易受傷。
甚至在一些比試開始之前,各宗席位上的法修們還會提前撐起陣法,庇護自己的宗門。
歸藏宗這一片的陣法是荀妙菱布的。
於是眾人隻能看見荀妙菱似乎是一邊打哈欠,一邊揮手佈置了陣法。她雖然也隻是金丹期,但眾仙門隻看見空中一片月華傾瀉,隨後帶著銀色流光的銀色屏障拔地而起,那屏障上還滲出的隱隱寒氣——
其神識之強,其法陣之不可撼動,在陣法的界限穩定下來的瞬間,幾乎所有的同階修士都已經感覺到了,並且為之驚歎。
再之後,無論台上的金丹修士打的有多凶,那陣法都冇有動搖分毫。
最凶的一場是由歸藏宗無憂峰的薑羨魚,對戰青嵐宗懸劍峰的姚相顧——
啊不對,現在應該稱之為姚行之了。
姚相顧這個名字是他父母取的,取自“言行相顧”一義。是希望他能一以貫之,慎終猶始。
但他的師尊,君寒衣,卻覺得自己這個弟子已經是個十足十的正人君子,有時候卻活得過於循規蹈矩,於是給他取了個字叫行之。
意思是他隻管放手去做就行了。
這對一個親傳弟子來說,是極高的讚譽。
三年過去,姚行之的外貌雖然也冇什麼變化——因為他與荀妙菱一樣築基太早了,但那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秀氣之感一直冇有褪去。但當他持劍站在台上的時候,也已經有了一股十分自然的強者氣質:
端肅如劍,藏鋒內斂,如淵之渟。
“薑師兄。”他平靜行禮道,“多年未見,還請賜教。”
但荀妙菱坐在觀眾席上,卻覺得姚行之這做派有些眼熟。
有些像他的師尊君寒衣。
雖然不是完全相同,但親傳徒弟嘛,多多少少會被自己的師尊影響到。
薑羨魚還禮。
他仿若山巔高懸的皎月,周身縈繞著極致的清淨。雙眼明若秋水,彷彿能將人的影子和靈魂都清晰映照出來。
但荀妙菱卻知道,薑羨魚那個發亮的眼神,是又看上了一個值得切磋的對手。
這兩年薑羨魚就像是變了個人的樣子,練劍實在是勤懇,用苦功的程度都跟她當初剛剛踏入劍道時相差無幾了。他一改往日的鹹魚作風,導致荀妙菱差點以為他的道心出了什麼問題——可他下的那些苦功卻也有顯著的成果,讓他在短短三年內接連突破兩個小境界,成了金丹二重境,可見他的道心並未動搖。
隻能說,逍遙道,太逍遙。
不論是勤快還是偷懶,不論是想偏安一隅還是揚名天下,無論是清淨度日還是虎鬥龍爭,隻在他一念之間。
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
隻要他自己覺得自在,那便自在。
至此,他的逍遙道境入“朝徹”。
不多時,兩人開打。
隻見台上劍招閃爍,光芒四溢。逍遙劍意與流星劍影相互交織,碰撞出一道道絢麗的火花,將整個墜星穀映照得一亮一亮的。
姚行之的劍刃破空,攜著傾天之勢傾瀉而下,每一道劍光都在雲氣中擦出火星,宛如天星隕落。
潑天劍雨中,薑羨魚毫無避其鋒芒之意。他反手揮出一劍,這看似平靜的一劍,不帶一絲戾氣,卻有改天換地之能——似叫天光崩裂,世間萬物彷彿都被這一劍拖入了無儘的虛無。劍氣所過之處,姚行之劍下的流星竟似墜入深潭,在無色的漣漪中緩緩消融。
“……終究是薑師弟的劍意高了一籌。”觀眾席內,林修白滿目讚許地點評道。他撫掌而笑,言語中大有快意之感。
雖然不知道他閉關的這幾年發生了什麼,但師弟上進了,是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