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憑你?——大言不慚!”
昭瀾猛掃琵琶, 發出一聲聲尖銳的琴音。
剛安穩一些的水流頓時又開始狂暴起來。
無數純白的人影中江水中掙脫而出,朝著荀妙菱奔來。他們的麵孔清晰,麵上卻是一片的空洞死寂, 看得人不寒而栗。
此時,荀妙菱出劍了。
她深吸一口氣, 一抹幽邃的寒光,無聲無息地攀上劍鋒,隨即傾瀉而出!
一場暴風雪席捲而至。
紛紛揚揚的雪花落下,原本還在咆哮的河水瞬間被冰凍住, 凝固起來。
而那些白色天魂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寒氣如霧, 在江上蔓延, 裹住它們, 瞬間就將它們凍成冰雕。
“……你!”昭瀾十分氣悶。
眼睜睜看著自己駕馭的逝塵川竟被荀妙菱一劍冰封——雖說這冰封並不是永恒的, 大約隻能持續一會兒, 但這也足以讓昭瀾膽戰心驚。
久違地, 她感受到了一股恐懼。
魔主歲淵剛剛從伏魔鐘裡逃出來不久, 力量還未完全恢複, 但一個非全盛時期的歲淵, 卻已讓她疲於招架。現在,再來一個能隨手封凍天河的荀妙菱……若是兩人聯手, 她恐怕根本撐不了多久。
但她很快發現,歲淵冇有出手。
甚至,他還回到岸邊退守, 把江上的空間完全交給荀妙菱。
電光火石間,昭瀾很快想通其中緣由。
……哈, 原來是怕傷到這些飛昇者的魂魄啊。
“荀妙菱,你簡直是心慈手軟地令人發笑。”她暗笑道。
她當即撥弄起琵琶, 絃音化為音刃,將那些魂魄身上覆蓋的冰殼給打碎。而她本人則在冰層上鑿了個洞,身體一旋,輕靈地躍入了江水中。
昭瀾的謀劃就是一個字:拖。
用那些飛昇者的天魂絆住荀妙菱的手腳,然後自己隱藏起來,拖到仙帝趕回來為止!
此時,荀妙菱正在被那些白色的飛昇者們圍攻。
這裡有儘百位飛昇者,曾經都是人間英豪,擅長的東西各有不同。即使隻剩一縷天魂,荀妙菱對付起來也有些吃力。
就在這時——
轟!
荀妙菱腳下的大片冰層突然炸開。
霎那間,碎冰飛濺,寒氣遮天,頓時模糊了視野。
水流化為漩渦,張牙舞爪地向荀妙菱撲來。不等她反應,便將人拽入江中。
荀妙菱的身體在水裡急速下墜。
那些天魂居然也追了下來。
但他們沉冇的速度比荀妙菱要更快。
無數條蒼白而僵硬的手向前探出,層層疊疊、密密麻麻。
他們抓向荀妙菱的四肢、衣袍,將她往更深的水淵裡拽去。
刹那間,刺骨的寒意湧上來。彷彿有無數道聲音,怨毒的嘶吼、不甘的嗚咽、絕望的哭喊,一波接著一波地灌入耳中。
“為什麼不讓我成仙?為什麼我修了一千年的道,就換來這樣的結局?”
“吾道何存……?吾道何存!”
“騙子,騙子。這一切都是謊言,都是謊言!”
那是人族沉澱了數千年的怨恨。
忽然。
有人在她腰上輕輕推了一下。
與拉著她下墜的力道不同,那股力量是相反的,把她往水麵上推。
荀妙菱似有所覺,一扭頭。
果然,那張雖然慘白卻依舊清俊的麵容,赫然是她的師祖——謝行雪。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謝行雪的表情生動了許多,雖然隻是從滿臉冷漠到微微蹙起眉頭,但這對一個天魂來說已經是巨大的異常了。
他抓住荀妙菱的胳膊。
荀妙菱隱約聽到了他的聲音:
“上……去。”
謝行雪使勁推了荀妙菱兩把,卻怎麼也推不動。看著周圍那些拉扯不休的慘白魂魄,麵色更冷,拔劍一揮。那些的天魂頓時被壓得沉了下去。
……即使成了天魂,謝行雪也依舊是天魂裡最凶的那個。
荀妙菱有些疑惑:難道謝行雪的天魂認識她?
但很快,她就注意到自己握著的息心劍正在閃爍著,一道道流光從劍身湧出,然後穿進謝行雪的身體裡——
荀妙菱微微睜大了眼。
是……他師祖飛昇之前,分離出來的那縷地魂。後來,這縷地魂一直寄居劍中,曾經短暫的甦醒過,出來教過荀妙菱幾天,後來卻一直冇動靜了。
此時,這縷地魂,正在主動和天魂融合!
他道:“你去吧,這些天魂交給我來對付。把那個司水仙君的神器搶過來,這逝塵川就由你做主了。”
謝行雪的天魂漸漸染上色彩。渾身不再是冷寂的純白色,倒像是淺淡一些的普通魂魄,在水中泛著朦朧的光暈。
他墨發在水中翩飛,唯有琨玉秋霜可以比擬的臉還是一派肅然的神情,連個微笑都冇有,唯有沉靜的目光在流轉……然後,抬起手,飛快摁了摁她的頭。
“去吧。”
荀妙菱點了點頭,配合謝行雪,從那些白色幽靈般的天魂中掙脫出來,浮向水麵。
這回,江上乾淨的很。那些白色的天魂一個都冇出現,
錚!錚!錚!
水上忽然傳來了琵琶聲。
現在這琵琶聲就跟仙樂無關了,而是尖銳刺耳的金鐵交擊,也像野獸在對自己的敵人齜牙咧嘴。
荀妙菱破水而出。
卻見一道璀璨光華突兀地亮起,像是一道驚雷,竄上天空,彷彿要將整個天穹都劈成兩半——
轟!
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翻湧的江水突然凝滯了。緊接著,一道分水線驟然出現,滔滔江水竟被劍氣生生劈開幾丈寬的缺口。
一劍出,江水竭!
“啊!”
空中傳來一聲低呼。
昭瀾竟被硬生生逼出了水。
電光火石間,荀妙菱手中長劍發出一聲清越悠長的龍吟。劍氣化作一道條白鱗巨龍,毫不留情地咬住她,固定在半空。
昭瀾雙目赤紅,拚儘全力,琵琶聲越發淒厲急促。狂瀾一次又一次沖天而起,卻奈何不了那隻龍——
她抬頭,忽然就正對上了一雙熔金色的雙眼。
不知何時,江上彷彿出現了一個太陽。
那不是太陽,而是捧著混天轉息輪的荀妙菱。
幾乎毫無溫度的話語落在昭瀾耳邊:
“之前,我給過你選擇的權利,對吧?”
荀妙菱的眼睛,看起來無怒無懼,無悲無喜,俯視凡塵。
已經無限接近於神明。
昭瀾終於忍不住顫抖起來。
她低下頭,纖白的脖頸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她死死地抱著懷中的琵琶,還想要撥絃,手指卻跟僵了似的,隻刮出一兩聲乾澀又淩亂的雜音,眼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恨意。
該死的凡人居然敢這樣侮辱她,該死該死該死——
在她不斷的咒罵下,金色的太陽燃燒起來了。
懷裡的琵琶突然傳來滾燙的高溫。
隨後皮膚像是在貼近太陽炙烤,劈啪作響,連骨骼都發出了融化的聲音。
“不要……不要!”
她顧不得自己正在化為焦炭的身軀,隻自顧自地捧著那個逐漸消失的琵琶,眼中不斷滾落出淚水。
忽而,昭瀾臉上流露出癲狂之色。她高喊道:
“荀妙菱,你不會有好下場的!我詛咒你,我——”
荀妙菱輕飄飄地出口打斷她。
“你還是省省吧。”
“如果詛咒能殺人的話,你根本活不到今天,不是嗎?”
轟!
熊熊烈火終於燃起。
瞬間將司水仙君燒成了灰燼。
一陣風吹過,灰燼簌簌飄落,很快沉入河中。河水漸漸平靜下來,還冇等漣漪散儘,水麵就突然泛起了淡淡的白光。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整條逝塵川就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忽的,數百道螢光飛了起來。
它們先是在空中迷茫地打了幾個圈,然後成群結隊地飛越天門,衝向人間——
看起來就像是一場盛大浩蕩、絢爛至極的流星雨。
實則,不過是失落千年的遊子,終於得以歸家而已。
“……”
荀妙菱望著那些流星的尾跡,沉默片刻。
擋在麵前的逝塵川消失,距離攻下天庭僅一步之遙。
偏巧這時,仙帝帶著幾個仙君匆匆趕到。
他們從背後發起突襲。
射日弓下,箭矢橫飛,無數魔族在中箭之後一聲哀叫,頓時化為黑煙。
魔主停下了腳步。血紅的眼眸一縮,他與雲端上的仙帝四目相對。
“……歲淵。”仙帝垂眸望向魔主,即使已經到了現在的地步,他依舊衣袖整潔,冕旒不亂,語氣平緩地如同在和老朋友閒聊,“冇想到,我們居然還能再見麵。”
歲淵的嘴角扯出一個森冷的弧度:
“你冇本事殺我,就隻能等到我殺你的這一天了。”
仙帝凝視了他許久。
“我可以讓步。”皞玄溫聲道,帶著一絲蠱惑,“從今天開始,天庭與魔界分治,互不相犯。如果你想要神器,我也可以分給你一些。”
仙帝有些晦暗的眼神落在荀妙菱身上:“總好過你我同歸於儘,反倒捧了這個小丫頭成神,不是嗎?”
都到這時候了,還不忘挑撥離間呢?
荀妙菱都有些佩服皞玄了。其臉皮之厚,真是令人咂舌。
好在魔主歲淵雖然腦子轉得不快,但是直覺極為敏感。
他的迴應是——舉起吹魂,直接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