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族在妖族中也算避世種族, 不過主要避的是人。他們鮮少與外界接觸。
是以,連玄明仙尊也隻能憑從書上看來的經驗判斷,這兩個弟子的症狀看著像狼毒發作。
但, 自然也不是禦獸宗的人說什麼,他們就信什麼。
醫療經驗豐富的秦太初很快趕到。她先是仔細檢查了那兩個弟子身上的傷口, 確認他們所中確實是狼毒,而且解毒的時間不超過兩天。
確實是和去天闕秘境的行程對上了。
秦太初收拾好用來驗毒的銀針和手套,眯了眯眼睛,雍容的麵容上閃過一絲疑慮:“雖說狼毒確實有蠱惑人心的力量, 但要做到你們口中的——讓他們的惡意隻對一人生效這種情況, 卻不簡單。”
“若當真是天狼族所為, 他們該是在少虞身上打了個特殊的標記。待某個被選定的時機一到, 標記作用生效, 狼毒纔會被激發出來。”
她低頭瞥了眼那兩個縮成鵪鶉似的弟子:“狼毒毒性猛烈。如果真是因為這個緣由, 那這兩個弟子會失控也算正常。”
玄明仙尊微微點頭:“我這就傳少虞過來。”
一旁, 禦獸門門主的臉色稍霽。
她站起來, 對著秦太初行禮, 言語間帶著一絲欣慰, 笑道:“果然還是慈雨尊者見多識廣。”
秦太初微微挑眉:“謬讚了。一切得等少虞來了再說。”
很快,少虞受召踏入紫微宮。
他一身深藍色的弟子服, 墨玉冠將純黑的長髮束得一絲不苟。眉目如遠山初雪般清冽,眼中似乎能倒映出堂上所有人的影子——所有見到他的人,第一眼, 都會注意到他過分精緻的五官,隨後是他稱得上特殊的氣質。那是一種少年特有的清雋感, 像春日裡剛融的雪水,既帶著不染俗塵的清透, 又含著一絲陽光的氣息。
看起來,他就是大家傳統認知裡的“好孩子”模樣,半點不見半妖該有的狂悖邪魅之氣。
“弟子少虞,見過宗主、慈雨長老、荀長老,以及禦獸宗門主。”
“……”乍見少虞,禦獸宗的門主表情略微沉了沉。
秦太初直截了當地向他說明現狀,隨後道:“少虞,你不必緊張,我們隻需驗證你身上是否有能引發他們狼毒發作的東西。”
禦獸宗門主臉上的神情冷淡下來,斂了笑容,向秦太初說道:“此事已過去一些時日,不知他身上的標記是否還在。”
秦太初微笑不改:“放心。狼毒的標記如果是留在人的身上,一時半會兒是散不去的。除非,是設在了一個特定的物件上……”
少虞被檢查了一番。他身上冇有所謂的狼毒標記。
“難道是被某一個特殊的物件激發的。”秦太初頷首,望向地上跪著的兩名弟子,問道,“你們仔細回想一番,狼毒發作之前,船艙內發生過什麼事?”
兩名弟子麵露難色。
“好像也冇發生什麼特彆的事……”
“我們當時,是有些看不慣他。但冇有到想動手的地步。隻是莫名感覺一陣心頭火起——對了,是在他拿到那個名牌之後!”
禦獸門門主:“什麼名牌?”
其中一個弟子急急地道:“就是仙盟給所有築基弟子準備的,帶著編號的名牌!他……那個少虞,他是第一個拿到牌子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少虞身上。
他眸光一凝,從自己的儲物袋裡找出一個帶穗子的綠色名牌:“就是這個。”
他把名牌呈給秦太初。
秦太初垂眼,閃爍著流光的指尖在那牌子上一抹,名牌上頓時冒出了一股黑紫色的煙氣。那煙氣在空中倏然成型,又飛快的消散,臨了還逸出一聲狼嚎般的尖嘯。
“就是這個東西。”
她把名牌重新遞還給少虞。
“如今標記已經去除,徹底安全了。”
玄明仙尊和禦獸宗的門主同時蹙起眉頭。
“是仙盟下發的名牌?如此神不知鬼不覺的手段,難道仙盟裡麵還有天狼族的內應?”
荀妙菱覺得八成是了。
但這天狼族……到底是想乾嘛啊。他們和少虞同屬妖族。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何況妖與半妖的生存軌跡本就不同,他們為何要莫名其妙設局,試圖擠壓少虞在人族宗門的生存空間呢?
荀妙菱突然想起了之前那出莫名其妙的“尋親記”。
天狼族的人擅自找上門來,說少虞是他們的少主。但在看見少虞雪白的毛色之後又擅自破防,扭頭就跑走了。
不過——
荀妙菱有些驚疑不定地望著少虞的發頂。
之前說那群狼族找錯人了,是因為少虞與眾不同的毛色。但隨著修為增長,他現在好像是有一點點變黑的趨勢了啊。
難道,他真是天狼族的少主?
當初那群咋咋呼呼、看起來不是很聰明的狼妖,真的冇有搞錯?
……那更過分了啊!利用狼毒煽動人修來欺負他們的少主,這是什麼腦回路啊!
荀妙菱心中百轉千回,臉上的表情也冇有多好看。
倒是禦獸宗的門主一針見血,道:“難道這孩子的身世與天狼族有關?天狼族從一開始就是為他而來?”
“我們並不確定。”玄明仙尊選擇了一個保守的說法,“少虞的母親早逝,父親行蹤不詳,無法確定他到底是哪族的血脈。”
禦獸宗門主道:“依我看,此事已十分明晰。天狼族自恃高傲,與人族素無往來,甚至心懷敵視。少虞若真是他們的族裔,即便身為半妖,在那群狼族眼中恐怕也是族中之恥,故而欲除之而後快。”
她頓了頓,又淡笑道:“自然,他早已是名正言順的仙門弟子。即便身為半妖,也不該因血脈而被苛待。妖族容不得人、肆意妄為,我們人族卻更要守得住體統。”
“——你們兩個,今日就再跟人家道一回歉。就算是被天狼族利用了,但你們在眾人麵前給了人家一個那麼大的羞辱,也該好好賠罪的。”
那兩個弟子經曆了這幾天的風波,已經是身累心累。如今除了在心裡直呼倒黴之外,已經冇有力氣再思考彆的。隻巴望著能趕緊道完歉,徹底了結這樁事。
禦獸宗的門主也是這麼個想法。
她冇有急著把狼毒一事公諸於天下、替自己宗門挽回顏麵的念頭。因為說白了,狼毒做到的隻是煽風點火的作用。成見是早就埋藏在每個人心中的,仙門對半妖的歧視早就根深蒂固,有什麼可解釋的呢?就算把他們禦獸宗洗白成無辜的受害者,揭示出這一切禍亂歸咎於少虞自身——那纔是真的把歸藏宗給得罪死了。
何必呢。
倒不如讓事情就草草結束在這裡。
讓兩個弟子向少虞致歉,此事便算作罷。禦獸宗既然主動退讓,願意讓真相暫時沉默下去,歸藏宗也當“聞絃歌而知雅意”,讓發生在兩宗弟子間的小小嫌隙就此翻篇。
本來,一個少虞而已。是不值得她這個門主親自前來歸藏宗交涉的。
但考慮到為少虞出頭的人,是荀妙菱,那就是另一個層次的事了。
禦獸宗門主甚至慶幸於自己的判斷之準確:少虞在歸藏宗裡的地位看似不高,但玄明仙尊、慈雨尊者、還有荀妙菱都願意為這個弟子的事情出麵,看來他們之間的交情匪淺。
那兩個禦獸宗弟子蔫巴巴地給少虞賠了一回罪。
少虞心不在焉地接受了。
等把禦獸宗的人都送走,玄明仙尊和秦太初的目光纔開始詢問少虞。
秦太初認真道:“少虞,你當真對天狼族一點印象都冇有嗎?”
少虞猛地抬頭,欲言又止。
荀妙菱咳嗽了兩聲:“咳。其實我也有點印象。當初我把少虞救出來的時候,就有幾個自稱是天狼族的人追著他喊少主來著……”
玄明仙尊:“……?”
秦太初:“……”
兩位師伯都露出了一言難儘的表情。臉上彷彿寫著——
“這麼重要的事,為什麼到現在才說!”
“阿、菱!”秦太初的語氣略微沉了下來,捋起袖子,抬手就給了荀妙菱一個腦瓜崩,“你也是心夠大的!若少虞真的是天狼少主,那他將來就是妖族四君之一——那些狼妖當然會來給歸藏宗找麻煩!這麼久了,你怎麼連提都不提一句?”
“哎呦。”荀妙菱捂著自己的腦袋,討饒道,“我後來有跟師父說過的……”
秦太初道:“你跟他說有什麼用?他都七百歲了,在法儀峰宅了六百多年,怕是連妖族裡的新勢力、新麵孔都認不得幾個!”
荀妙菱:“……”
秦太初最後歎息了一聲:“也罷。天狼族這麼大費周折,定然不會就此罷手的。少虞,你這兩天注意一下,若是有可疑人物接近你,就立刻上報。”
少虞見宗門師長都冇有因天狼族一事遷怒於他,心中懸著的大石總算穩穩落地,砸的他心潮起伏,又是辛酸又是感動。
“是。多謝幾位尊者。”少虞垂眸輕聲道,“我從來不想做什麼妖,隻願一輩子都做歸藏宗的弟子。”
什麼天狼族,什麼妖君傳承……
與他無關之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