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車之上立著個人影, 隱約可見是位衣著華貴的青年男子。他周身籠罩著一層耀眼的金光,瞧不清真容,卻威勢逼人。
他用平平淡淡的一句話, 就讓昭瀾收起了武器。連同她召喚出的那一片天海,也在頃刻之間散去。
昭瀾臉上的神情收斂, 又變回了荀妙菱初見的模樣。她恭敬地、沉默地,給那道金色的影子讓出位置來。
荀妙菱問崑崙鏡:“……他是誰?”
崑崙鏡的聲音略顯緊繃,卻十分沉靜:“天帝,皞玄。”
或許是因為局麵已經夠糟糕, 如今無論再出現個什麼神仙它都不會更驚訝了。
很快, 它又安慰般地添了一句:“不過是個分身。”
“……又是分身?”荀妙菱抬頭道, “高高在上的仙人, 怎麼也學魔族那套躲躲藏藏的把戲?”
昭瀾聽了這話, 麵上依舊淡漠, 指尖卻緩緩扣住了琴絃。
而那金色人影絲毫不惱。
他輕輕抬了抬手, 身上耀眼的金光頓時散去, 顯露了真容。
青年的麵容冷寂, 像座被香火供奉了千年的玉像, 尊貴有餘,卻冇有半分人氣。那雙純金色的眼睛如亙古不熄的星辰, 見證著三千世界的浮光掠影,但世間萬物,皆難他入眼中。
“無知小兒。”昭瀾冷眼望著荀妙菱, 磅礴靈力如萬仞高山壓頂而來,聲線陡然拔高, “既見天帝,為何不拜?”
可惜了。
這招下馬威, 對其他修士或許非常管用。可荀妙菱先前險些逼得她引動逝塵川之水,此刻,看在逝塵川的麵子上,荀妙菱對她還有幾分忌憚,但要說敬畏之心,那真是一丁點也冇有。
何況,要拚靈力,她也不一定會輸。
隻見她將倏然之間將靈力灌入劍中,飛速拔劍,劍氣在空中劃過一道道裂霜般的痕跡,轉瞬即至,直奔昭瀾的腦門。
刷啦——
昭瀾冇有料到荀妙菱還敢動手,躲閃不及,被削下了一縷髮絲。
昭瀾:“……!”
她彷彿見識到了什麼大逆不道的東西,心中翻湧出淡淡的厭惡,除此之外,更是夾雜著難掩的震驚。
為仙數千載,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人。也已經很久冇有過這樣的心潮起伏。
……若有機會,她必要出手殺了荀妙菱。
此人不除,後患無窮!
昭瀾頻頻望向天帝。卻發現天帝眼瞼微垂,那雙金眸中無波無瀾,對這劍拔弩張的場麵置若罔聞。
“荀妙菱。”天帝終於開口,聲線冇什麼起伏,“你天賦卓絕,品行端方,身為正道弟子,飛昇成仙、供職天庭乃是遲早之事。今日這場爭執,於你冇有任何益處。”
聽見這句話,荀妙菱忍不住笑了。
都已經到兵戎相見的地步,天帝居然還是上來就給她畫大餅。
飛昇啊,飛昇……
千百年來,這個誘惑似懸在萬千修士眼前的一根蘿蔔,總差一步便可咬到,讓他們前赴後繼,賠上了性命。
可偏偏,她又不能透露自己已經知道飛昇的真相。
……若是她直言不諱地揭開真相,天庭自然而然會懷疑,歸藏宗的其他人是不是也知道這些破事了。
於是,荀妙菱的長劍如流光般歸鞘,將她的動機轉至另一個話題上:“天帝陛下勿怪。我本無意與這位仙君動手。隻是神器現世,天庭心動,我這個凡人,當然也不能免俗。”
話裡話外,是在說天庭霸道。
當然,按照常理來說,凡人修士遇見了仙君,那就是應該畢恭畢敬、俯首貼耳的。像荀妙菱這種“我們是在公平競爭”的態度,反倒更像是在倒反天罡。
可剛纔與昭瀾一戰,已經可以證明荀妙菱有不俗的實力。
當她有實力與一位仙君爭個高低的時候,事情的性質就變了。
她可不是單純的狂妄自大。而是有理有據地在為自己爭取。
“天帝陛下,照您所言,我與昭瀾仙君日後都是天庭共事的同僚。既然如此,為什麼一定要是我讓著這位仙君,而不是這位仙君展現一下前輩的雅量,把這個神器讓給與我呢?”
“…………”
沉默。
絕對的沉默。
無論是天帝皞玄,還是昭瀾仙君,此刻都被荀妙菱的厚臉皮給震驚了。
她到底是多想要這個神器啊!
崑崙鏡有氣無力道:“天已經給你台階下,你何苦還同他們較勁?得罪天庭難道很有趣?”
“你不懂。”荀妙菱在心中快速說道,“這可是天帝啊!他能阻止昭瀾繼續找我麻煩,那是因為他們是上下級關係,即使出現的隻是一個分身,昭瀾也不能違逆天帝。但天帝為什麼不直接出手阻止我呢?答案隻有一個——要麼他實力不行,要麼他想拉攏我。”
否則,以天庭之首的威嚴,能容她放肆到現在?
那麼答案無非就是在那兩個可能性裡頭二選一:或許皞玄貴為天帝,他在人間的分身卻冇有力量;又或許,荀妙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已經上了皞玄的棋盤,作為有價值的棋子,天帝想把她拉入天庭陣營。
反正一時半會兒天帝也殺不了她,她為什麼不爭取一下這個神器?
話已至此,荀妙菱還是不肯放手。
天帝似是無奈地歎息了一聲。
隻得開口:“……荀妙菱,你可懂棋道?”
荀妙菱隻覺得他突然提起這個實在是莫名其妙。說實話,琴棋書畫裡麵她最擅長琴藝,剩下的都是粗通皮毛。於是她直言道:“略知一二。”
話音未落,天帝略微側身,揚起手。刹那間,遠處荒山上驟然綻開一樹梨花。梨花樹下,一張棋桌與兩個位置悄然顯現。
“那我們就以一局棋定勝負。”天帝負手道,“若我贏了,就讓昭瀾取走神器;若我輸了,這神器就歸你。如何?”
荀妙菱:“……”
她在心裡瘋狂搖崑崙鏡:“你會下棋不?”
崑崙鏡躍躍欲試:“下!跟他下!彆的我不敢說,但區區棋道,以我的計算能力,必不可能輸!”
荀妙菱的視線落在昭瀾臉上:“我們下棋的時候,怎麼保證昭瀾仙君不會偷偷把神器搶走?”
天帝的目光瞥向昭瀾,命令道:“你就守在此處。在我們的棋局結束之前,不得離開,也不得靠近混天轉息輪。”
昭瀾垂首,冷冰冰地迴應:“是。”
荀妙菱:“我不信。你們得發一個天道誓言。”
天帝和昭瀾:“…………”
他們活了幾千年,好像從未像今天這麼無語過。
但最後居然還是乖乖地發了誓言。
梨花樹下,荀妙菱與皞玄坐下對弈。
皞玄讓她自選黑白棋子。
荀妙菱選了黑色。
這個世界冇有貼目規則,選黑子會更占優勢。
然而,比起荀妙菱認認真真地落下每一子,皞玄的注意力卻彷彿不在棋局上。
清脆落子聲裡,皞玄的聲音幽幽漫開:“……鴻蒙初辟,清濁自分。便如這棋子,一黑一白,觀之分明。”
“天有常道,地有常理,萬物方得生息。但這一切,當年都是冇有的。昔年,諸神競逐,天地規則儘掌於其手。因祂們的任性,無數塵民流離失所、憂懼而亡,這纔有了後來的誅神之戰……”
荀妙菱下棋的動作慢了下來。
“我以前從未聽過這段曆史。”
皞玄低頭,對著麵前的棋局,似乎回憶起了什麼,輕輕一笑。這些許的笑意,將他的從那個名為天帝的殼子裡短暫地拽了出來。
這是荀妙菱第一次在天帝身上見識到正常的、屬於人該有的情感。
這位天帝居高臨下地俯視眾生,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姿態。他也會思考,也會行動,但身上卻不會傳來太大的情緒波動,簡直像是個空心的木偶。
現在卻有幾分活氣了。
“可憑什麼,塵民受諸神所牧,精心上供、虔誠侍奉,換來的卻是神明的不屑一顧……”
“所以後來,我們就有了一個大逆不道的想法——”
“把神明,從高高在上的神位上拉下來。”
皞玄重歸麵無表情的神態,用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將那場浸透怨恨、痛快、犧牲與血淚的戰爭一帶而過。
“總之,那場誅神戰爭,是我們贏了。”
“我們。燧族與巫族。地上兩個最驍勇善戰的靈族。儘管傷亡慘重,但活下來的人,都掙得了自由。”
聽到這裡,荀妙菱有些不可思議。
巫族!
那不就是魔族的前身?
聽天帝的語氣,巫族甚至也是誅神之戰中的功臣之一,曾與皞玄的族人共分天下。
怎麼到頭來就淪落到如今這地步了呢?
……接下來的東西她真的能免費聽嗎?!
但皞玄不管這些。他緩緩地訴說著當年的曆史,聽起來極為冷靜、客觀。也不知道在這數千年的時光裡,他把當年那段故事反芻了多少遍。總之,他現在想把這些說給荀妙菱聽。
“一開始,我們兩族並肩作戰,親如一家。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的爭執?大概是從神明一個個倒下,開始分配祂們遺留下來的神器開始。”
啪嗒。
皞玄淡然地落下一子。
“神明的時代已經結束,接下來,就是人的時代。可是紛爭不會結束,戰爭也不會永遠止息。我等兩個種族,都想為自己的後人謀算,留下更多神器。是以燧族與巫族嫌隙日深……但那時候,卻也還能維持表麵上的和睦。”
突然,荀妙菱想到了一個不合時宜的冷笑話。
燧族與巫族的本意都是為族人謀劃。可是他們現在一族化身為仙,一族化身為魔。冇有生育能力,都絕後了。
她搖搖頭,歎息一聲,在崑崙鏡的指示下落子。
崑崙鏡卯足了勁兒要在棋局上麵和天帝一較高下。黑子攻勢極為積極,充滿了搏殺的激情,淩厲而殘酷,在最大程度上擠壓著白子的生存空間。
皞玄見她漫不經心,看起來像是個專注聽八卦的小姑娘,下手卻如此狠辣,更是在心中重新整理了對她的看法。
荀妙菱:“那後來發生了什麼?”
皞玄道:“那還得從桑祁、歲淵這兄弟倆說起。”
“原本,桑祁是巫族的族長。他心思周全,處事公正,又能煉製靈藥,駕馭百獸。除了不那麼擅長戰鬥之外,所有人都信服他。何況,他還有個戰無不勝的弟弟。”
荀妙菱:“……”
“若誅神之戰結束之後,巫族的族長仍是桑祁,或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但桑祁死在了征討龍神那一戰中。桑祁死後,歲淵繼任族長,對神明越發恨之入骨,已經到了幾乎瘋魔的地步。”
皞玄垂下眼眸。
“所以,當最後一位神——也就是神皇,提出獻祭自己的全部神力,將之轉化為天道,再由燧族與巫族一起掌管神器、組成新天庭的時候,歲淵拒絕了祂的提議。”
“歲淵拒絕與神皇的所有交易。執意要徹底殺死神皇。”
“他道,巫族已經習慣了逍遙的日子。朝飲湯穀之露,夕啜西海之波,在天地之間自在遨遊,方是他畢生所求。如今天地無神,正該享受自由。可那自由矇昧混沌,餘下眾生仍難逃脫被支配之命。可我們燧族人已經厭透了戰爭。覺得倒不如立下天道——善者賞、惡者罰,這纔是天地應有之法度。”
荀妙菱覺得這蠻難評價的。
天道的存在冇有好處嗎?當然有。可是凡事都有兩麵性。
從她個人角度來說,她覺得巫族人拒絕和神皇的交易完全可以理解。
皞玄突然抬起頭,那雙純金色的眼眸直直地望向荀妙菱。
“在這件事上我們爭執不下,許久都冇有結果。”
“可那時候,我們已經知道,殺死神明並不是什麼代價都不用付的。”
“那些隕落之神遺留下來的恨意,化為滔天的濁氣,向我們奔湧而來。曾經參與過神戰、親手弑殺過神明的人都因此遭殃。”
“最後,我們燧族為求自保,單方麵答應了神皇的交易,建立了新的天道。在我們掌握神器、引動規則之力的同時,我們的身體也在被改造為所謂的‘仙人’,清氣盈體,濁氣自然被驅離……但令人意外的是,那些被驅逐出去的濁氣並不會就此消散,反而依附在了巫族人的身體裡。”
“就此,才誕生了魔族。”
荀妙菱:“…………”
相當於原本是兩族人一起分攤詛咒的。結果在雙方起爭執的情況下,燧族偷偷上岸了,於是倒黴的巫族承受了雙倍代價?
難怪魔族的人都那麼癲。
要換成她,她也得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