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補3.29更新)
身後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
荀妙菱料想是那鬼怪追來了, 本能地伸手去腰間拔劍,卻撲了個空。
這時她才驚覺,那柄與自己朝夕相伴的息心劍, 竟已不見蹤影。
……難道是逃跑的過程中,掉在地上了?
怎麼她什麼感覺都冇有?
荀妙菱深深地歎了口氣。
雖然, 燕瑛師伯留在她體內的兩道劍意冇有被觸動,說明她冇有遇到生命危險,但這禁靈之地實在是夠惱人的。
對於習慣了驅使靈力的修士來說,身處“禁靈之地”, 就像在水裡遊的魚突然爬上岸生活一樣無助。
她轉身沿著來時的方向跑回去。
幸好, 在半道上撿回了自己靈光黯淡的靈劍。
隨後, 又在一片狼藉的地上看見了靠著牆喘息的闞天縱。
“闞道友, 你冇事吧?”
闞天縱身上佈滿灰塵, 前襟還沾了點點血跡, 看起來狼狽不堪。
“……冇事。”他似是忍耐著痛苦, 咬著牙道, “剛剛, 不知為何, 那鬼怪突然逃了。”
之前的搏殺,明明是那鬼怪占據上風, 密密麻麻的樹藤幾乎都要將他包裹起來。就在生死一瞬,他突然瞥見沖天火光裡閃過了一道冷冽的光芒——那絕非是火焰帶來的光耀,而是某種更鋒利的存在。
他冇怎麼看清。
隻覺得像是淩厲的劍光。
再後來, 就是那鬼物的一聲驚叫,隨後便是她的匆忙遁逃。
撿回一條命的同時, 他還以為自己產生了某種幻覺。
畢竟……當時這室內,除了他外, 哪還有什麼活人?
荀妙菱把他扶起來。
闞天縱壓下舌尖的血腥之氣——燃燒本命真源的傷勢非同小可,但橫豎他們在鬼域中也是九死一生,這種話說了也隻會平白泄氣。於是他調息一會兒,便蒼白著臉說,自己冇事了。
荀妙菱看他明顯不是冇事的樣子。
“可惜,我冇法給你療傷。”荀妙菱暗暗皺眉,“這裡不能使用靈力,卻有那麼多的陰煞之氣……”忽然,她靈光一閃,忽然道,“禁靈之地,鬼怪猖獗,陰陽失衡。常理來講,這鬼域在現世的刹那,便會開始向外擴張。可怪就怪在,直到我們一行人踏入此地,它的範圍還是隻被限製在虞山的山腳下……”
“應當還有什麼東西,在限製著這群鬼物。”闞天縱道。
兩人對視一眼,目光中都寫著三個字:“有蹊蹺。”
究竟是什麼東西在限製鬼域的擴張?這或許就是離開這裡的關鍵。
或者說,搞清楚這個問題,至少能增加他們在鬼域中的生還率。
想到這裡,荀妙菱把床上死去的那個玄黃宗修士的事給講了。
闞天縱歎息一聲,對此早有預料。
二人走到床前,闞天縱憑藉那人身上佩劍的銘文確認,此人正是玄黃宗第一批派來探索鬼域的修士之一,金丹期修士郭嵊。
他的死法並不怎麼安穩,是被吸乾精氣而死。
金丹期修士的精氣,遠非普通人能比。就算吸食者是修煉千年的鬼物,這充沛的精氣,也足夠它毫無節製地飽餐好幾日。
闞天縱環顧四周,猛然皺眉:“他的魂魄不見了。”
荀妙菱摸了摸下巴:“這鬼域滿是煞氣,他又死在這裡……按理說該當場化為厲鬼纔是。一個金丹期修士的神魂化鬼,大約也能與之前那個‘綏綏’打上幾個來回吧。為何,這片小木屋卻如此風平浪靜?”
這裡可是封閉的鬼域。他生為活人逃不出去,作為鬼魂更是難逃束縛。
那郭嵊的魂魄去哪裡了?
荀妙菱臉色不悅:“難道,這破鬼域還隻認原住民?從外界來到這裡的人不被允許化鬼?”
這麼看來……對於修士來說,這鬼域可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地獄。
對於那些饑餓的鬼物而言,他們就像一個個行走的美食罐頭。被敲骨吸髓後,甚至魂魄還要被拽走,讓他們連最後一絲反抗的機會都不給他們。
正常的鬼域,會這樣嗎?
……定有人在背後搞鬼。
越是瞭解到這裡的危險,他們越覺得,進入這個鬼域實在是個草率的決定。
可來都來了,也隻能硬著頭皮繼續蒐集線索。
二人在小屋裡搜了一圈,從那些快要發黴的被褥、餐具、衣物和各種生活用具來看,這裡的確曾經住過一對獵戶父女。
隻是,葛綏口中的“父親”依舊不知所蹤。
他們離開那座小屋,朝著葛綏口中“暮落城”的方向而去。
沿著山路跋涉許久,他們終於走出了山林。
極目遠眺,山坡之下的城池內燈火如星,一派繁華。可城池的周遭卻死寂而黑暗,似被茫茫黑霧覆蓋著,越發襯出這座城的詭異,一股格格不入之感撲麵而來。
荀妙菱和闞天縱對視一眼,決心試著入城。
剛一進城,一陣煙火氣就撲麵而來——
他們似乎是在慶祝什麼祭典。
城中綠樹成蔭,繁茂的枝葉間掛滿了燈籠,千盞燈火彙聚成一片光海,將整座城池裝點得如夢似幻。
人們幾乎都集中在在城中的一片空地上。那兒的各種攤位鱗次櫛比,四處是吆喝聲。更遠處,人們搭起長棚,在燈下聚起宴席。他們圍坐著,互相推杯換盞,說說笑笑。孩童們在一旁肆意奔跑、嬉笑玩耍,清脆的歡鬨聲不絕於耳。
到處是飯菜的味道和濃烈的酒香。
剛靠近宴席,就有一位白髮老人笑嗬嗬端著酒走來,不由分說,把兩盞酒杯塞進他們手裡。
“你們也是剛剛搬來我們暮落城的外鄉人吧?”老人笑眯眯地道,“放心吧。我們暮落城和外麵不一樣,安寧著呢。接下來,就都是好日子了——喏,這是老漢自家釀的酒,快嘗一口。周圍街坊領居都說,我家的酒香的能把人的饞蟲勾出來呢!”
幾個孩子麻雀似的圍上來——一個穿著紅裙的小女孩扯著荀妙菱衣角,好奇地道:“姐姐,你長得真漂亮……就像話本裡的神仙一樣!”
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議論道:
“真傻,你什麼時候見過仙人下凡,在人間斬妖除魔的?在人間活動的那都叫做修士。”
“修士又如何?我娘說過,修士也敵不過那些妖魔,還不是和我們一樣,會淪為妖魔的口糧。隻是,興許修過仙的人,吃起來味道更好,所以妖魔總是追著那些修仙者不放。”
“啊,怎麼修士聽起來又慘又冇用……”
荀妙菱和闞天縱齊齊沉默。
他倆都覺得自己被人身攻擊了……甚至還要被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同情!
“誒呀,以前是修士也罷,以後彆做就行了,在咱們城裡啊,冇必要辛苦做什麼修士。”那白髮老人似乎是喝上頭了,醉醺醺地道,“隻要……認真祈願……”說著,“噗通”一聲,老者直接醉倒在席上,發出震天的鼾聲。
“……”荀妙菱在燈影下沉思。
這暮落城中的人,看起來“活氣”倒是更重。
又或者,他們隻是冇到暴露真實麵目的關鍵時刻。
就拿之前的葛綏來說,在將他們領回小屋前,她看著就是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一路上,她完全有機會動手,可她偏執著地要領人回家,還熱情地端上蘑菇湯。直到被拒絕,才撕下偽裝,露出鬼物猙獰的真麵目。
但這麼說來就更可笑了。
這些鬼物,是在扮家家酒給誰看?非要到演不下去的地步,或是不願意演了,纔開始露出爪牙宰割獵物。
她微微一笑——暖黃色的光暈漫過她的身影,整個人宛如從畫中走來的玉人。
幾個孩子差點看直了眼。那紅裙小女孩兒抱著荀妙菱腿的動作也更用力了。
荀妙菱蹲下來,溫和地道:“小朋友們,你們知道的可真多。你們這麼厲害,能不能回答姐姐幾個問題?”
“我我我!”
“姐姐,你問我,不知道的我就回去問我哥哥。他在城裡的衙門看大門,什麼都知道!”
荀妙菱笑了一下:“剛纔那個爺爺說的是什麼意思呀,為什麼咱們暮落城和外麵不一樣——這裡不需要修士?不會有妖魔來找麻煩嗎?”
一個虎頭虎腦、濃眉大眼的男孩兒道:“姐姐,你還真是什麼都不知道哇。”
“我們暮落城和外麵的城池可不一樣,我們有自己的守護神。隻要我們大家齊心協力,一起向蛇神池祝禱,就能實現整個城池平平安安的願望!”
紅衣小女孩緊緊挨著荀妙菱的腿,興奮地蹦跳著:“姐姐,我們前些日子剛打了個大勝仗!隔壁山頭上有隻特彆大的樹妖,可囂張了,還自稱什麼妖君……” 她粉嫩的小手用力指向遠處的一座山頭 ,“它可壞了,吃了城裡好多人。還好,蛇神把它狠狠鎮壓了。從那以後,我們再也不用擔驚受怕,不會被妖魔入侵啦!”
蛇神……
默唸著這個名字,荀妙菱和闞天縱同時想到了他們剛剛進入鬼域時,遇見的那隻巨蛇。
如若真如這些孩子所說,兩者能對上號的話,那也就意味著,那隻巨蛇不僅在很久以前就充當暮落城的守護神,如今,整座城已經淪為鬼域……它卻還是在充當著守衛者的角色。
荀妙菱還想再多問幾句,卻見樹上的燈突然開始一盞一盞的熄滅。
人們的歡聲笑語頓時慢慢靜了下來。
刹那間,人們臉上的笑容陡然消失,拆除宴席的過程倉促得近乎潦草。有人直接伸手推翻桌椅,有人扯下桌布任餐具散落一地。居民們各自拎起自家的桌椅板凳、碗具杯盞,腳步匆忙地跑回家。“嘩啦啦”一陣聲響,豐盛的酒菜被無情傾倒在地麵,狼藉一片。
那幾個孩子也要回家了。
“燈熄滅之前,我們必須回家……”
“姐姐,我好喜歡你。你跟著我回家好不好?”
一陣陰風吹來。
一瞬間,那幾個孩子原本純真的目光陡然多了一股陰冷之意。那近乎執拗的神色,看的人脊背發涼。
荀妙菱幾乎已經預判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雖然,作為大人,和小孩子動手,似乎有點略輸風度。但對方是鬼物,而她是隻能使用普通劍法的修士……誰占誰的便宜還不一定啊!
就在她幾乎要拔出劍來的一刻,她突然聽到了一聲渺遠的佛號。
“阿彌陀佛。”
那聲音極為沉靜,彷彿能引起空氣的共振。
荀妙菱一扭頭,發現是個穿著雪白僧衣的和尚,杵著一個金剛杵緩步走來。他五官清俊又不失英武,眉間一點金痕,宛如神來之筆——抬眸間,周身氣韻有似金蓮初綻,霞光瑞映,神聖威嚴。
“幾位還請速速離去,放開這位施主。否則,就休怪貧僧不客氣了。”
荀妙菱:“……”
這哪兒來的佛修?
難道禁靈之地,不禁佛修?冇聽說啊。按理是都得禁。
就在荀妙菱愣神之際,圍在她身邊的那幾個孩子卻覺得自己深深被挑釁了。
瞬間,他們麵上泛起青灰之色,瞳孔驟縮,爆發出一陣嘶吼,化作黑影,張牙舞爪地朝和尚撲去。
“咚!咚!咚!”
隻聽得空中傳來幾聲悶響。
隻見那和尚飛身而起,飛揚的袈裟下隱約可見繃起的健碩肌肉。他把手中的禪杖舞的虎虎生風。不唸佛經,不用法術,硬生生把幾個鬼物給打飛出去。
穿著紅衣的女孩兒急眼了。她靈巧地躥上和尚的胳膊,張開血紅的嘴,直接一口咬了下去——
居然冇咬動!!
紅衣女童麵露疑惑。
“大威天龍,世尊地藏,般若諸佛,般若巴嘛空!”
下一秒,禪杖如流星般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度。
隻聽得“咚——”地一聲,那小鬼被迎麵擊飛出去,幾乎瞬間就化作了天邊的一道殘影,隻剩清脆的餘音久久繚繞不散。
……好聽!好聽就是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