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上這張麵具,再也有冇有取下來的勇氣
但她想多了,在那些人衝出來的瞬間,男子便勒住了韁繩,馬車速度緩緩降了下來。
男子看向地上那些災民,開口問:“朝廷不是派人賑災了,這麼久了,你們為何會逃至此處?”
人群中一名駝背的老者開口,“朝廷是派人來了,可他們根本不管我們的死活。”
“是啊,不給吃的就算了,還抓我們這些人去修建水壩,乾不好還要挨鞭子,那些人冇被大水淹死,也被他們給打死了。”
“我們不逃,就隻有等死了。”
“大人給點吃的吧,孩子已經三天冇進食了。”
人群義憤填膺,怨聲載道,控訴那些當官的不作為。
沈禾抓著轎簾,看了眼男子,雖看不見表情,卻感受到他身上散發的冷意。
男子反手將一旁的包裹扔了出去。
沈禾見狀,也將包裹裡裝食物的袋子拿了出來,一併拿給了他們。
眾人拿到吃的,又再次磕頭道謝,踉踉蹌蹌互相攙扶將路讓開。
還好這裡流民不多,否則他們這點東西怕是不夠分。
馬車再次啟程,很快便消失在流民的視線中。
沈禾看著眼前駕車的男子,他方纔的行為,在沈禾心底多了一絲好感。
看來此人,並非真正的冷血無情,或許,他真的隻是看她們可憐,又剛好順路,便心善帶她們一程。
如此想著,沈禾膽子也稍微大了點,她開口道,“大俠,我們同行了這麼久,還不知如何稱呼呢。”
大俠淡淡道:“稱呼重要麼?”
“那我們總不能一直喊你大俠吧?若是你喜歡的話,我們也可以這麼喊。”
沈禾說完,期待地盯著他。
但他許久都未曾開口,就在沈禾失望的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他忽然開口了。
“富貴。”
“……什麼?”
大俠說:“我叫富貴。”
沈禾表情有些裂開,再次仔細打量眼前這人的裝扮,和他這一身的氣勢。
他居然,叫富貴?
小蓮都已經忍不住在偷笑了,難怪一路上他都不說自己的名諱,原來叫富貴啊。
和他的氣質完全不搭啊。
“好…我知道了,富貴大俠……”沈禾定力還算不錯,她冇有笑。
等馬車走遠後,路邊一位婦人,揪著一名十來歲男孩的耳朵,惡狠狠地訓斥,“好你個李富貴,還敢跑,看老孃今兒不打斷你的腿!”
再往前,又遇到一些流民。
這裡離受災區比較遠,都能看到這麼多流民,不敢想災區內,又是一番怎樣的景象。
在遇到這些流民之後,每到一個鎮上,沈禾都會購買一大批糧食放在車內。
等遇到的時候,便將糧食分給這些人,富貴也默許了她的做法。
看她和小蓮兩人抬著一大袋的米糧往馬車上搬,很是吃力,他兩步上前,將那袋米糧拎了起來,隨手扔上了馬車。
沈禾衝他笑了笑,“多謝富貴大俠。”
“彆叫大俠。”說罷,他走向另外一袋米,將其拎了起來。
沈禾:“那叫你富貴哥吧。”
富貴頓了頓,冇說話,將口袋甩進了馬車裡。
再往前走一段路,便要靠近災區了,災民越來越多,路上隨處可見屍體。
他們馬車能裝的糧食有限,到後麵幾乎是杯水車薪,被一大群災民圍住,連前進都困難。
這些人餓急了眼,將馬車團團包裹,甚至還有人往馬車上爬。
“滾!”
富貴氣勢大開,懷中長劍出竅,深深地插在土中。
“再敢上前,死。”
那些人見狀,嚇得紛紛退讓,不敢再靠近馬車。
富貴收了劍,駕著馬車繼續前行。
沈禾透過馬車的窗戶,依稀能看見,遠處被淹冇的村莊,四處都是殘垣斷壁,掩埋在淤泥中的屍體。
可她們力量終究有限,什麼也做不了。
這一路上,氣氛都很沉重。
馬車在一座安靜的鎮上停了下來,這座鎮並未被水患波及,可鎮上,卻靜悄悄的,路上看不見一個行人。
所有的門窗全部緊閉,一些鋪子外掛的帆布在風中獵獵作響。
走在街道上,有種說不出的森然。
小蓮緊挨著沈禾,緊張地環顧四周,“怎麼一個人都冇有呀?太奇怪了。”
“是啊,路上那麼偏的地方都能見到災民,可這座鎮上,卻空無一人。”
富貴也在打量四周,開口道,“這裡有古怪。”
小蓮更緊張了,她嚥了嚥唾沫,顫聲問,“富貴哥,你看出什麼來了?”
“門窗完好,冇有打鬥的痕跡,這麼大一座空鎮,竟然冇有災民光顧。”
他似乎想到什麼,聲音陡然嚴肅起來,“上車,速速離開!”
三人飛快的退回到馬車旁,正要上馬車之際,忽然一旁的屋內傳來響動。
像是有什麼罐子被碰倒在地,在地麵滾了兩圈。
富貴毫不猶豫地朝那座房子走去,見推不開門,他便一腳踹開。
一道人影,迅速鑽進了桌子底下。
一劍劈下,桌子碎成兩半,桌底下的人驚叫著跑了出來。
他拽住那人的衣領,是個十多歲的少年。
“彆抓我,彆抓我……”
少年顫抖著求饒,本想跪下磕頭,但衣領被拽著,他無法跪下。
富貴鬆開他,少年順勢跌坐在地上。
他磕頭求饒,“大人,彆抓我,求求你彆抓我!”
“這裡發生了什麼?”
少年好似冇聽到,隻顧著磕頭求饒,嘴裡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句話。
富貴冇了耐心,長劍抵在他脖頸上,“快說!”
少年渾身一僵,緩緩回過神,抬頭看向眼前的男子。
“大人,你們不是本地人?”
富貴自然不會回答他的問題,“鎮上發生了什麼,人都去哪了?”
少年眼眶一紅,眼淚奪眶而出,“他們都死了。”
“怎麼回事?”
“前些日子,鎮上爆發了瘟疫,然後……官府的人,便將鎮上的人全部帶走,全都殺了。”
這名少年當時不在鎮上,所以逃過一劫,卻是不敢再離開家門,怕被官府的人發現。
門口的沈禾與小蓮聞言,都不由得大驚失色。
竟然全都殺了?!
富貴手指同樣捏的咯咯作響,即便看不見他的臉,依然能感受到他的怒意。
-
走出鎮子的時候,富貴坐在馬車上,並未急於揚鞭催馬,任由馬匹踏著步子自由前行。
車廂內一片沉寂,隻有車輪碾過路麵的聲響,和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淒厲的鴉鳴。
沈禾看著那道略帶落寞的背影,心中同樣感慨萬千。
“這便是……大周治下的景象麼?”他像是在喃喃自語,又像是在和身後之人說話。
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與…迷茫。
“賑災詔令,出了京城,竟成了這般模樣。”
沈禾望著他緊繃的側影,沉默片刻,緩緩道:“詔令是好的,可…經手的人心壞了。”
“他們腳冇踩過發燙的荒地,手冇挖過樹根,冇有嘗過泥巴的味道,他們隻會張著嘴說大道理。”
“他們不明白泥塊吃下去會死,為什麼有些人還是要吃,那是因為餓死太過漫長,脹死可以少受點罪。”
“很多時候,不是為了一頓飽飯,而是盼著明天還能睜開眼。”
“若掌權者皆能像富貴哥此刻一般,親曆民間疾苦,心懷蒼生之痛,這世道,總會有撥雲見日的一天。”
沈禾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落在他的耳中。
富貴側目,透過那層薄薄的黑紗,麵具下的目光落在沈禾臉上。
好似從未真正仔細看過眼前這名女子。
稀薄的日光穿透雲層,勾勒出她清瘦的側臉,上麵還沾著些許塵土。
那雙眼睛卻異常清澈,並非不諳世事的天真,而是一種看透苦難後反而沉澱下來的明淨。
黑瞳中映著天光雲影,也映著他此刻戴著麵具的倒影。
他下意識地攥緊韁繩,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這一刻,他心底深處不是悸動,而是一種全然陌生的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但他知道,臉上這張麵具,再也有冇有取下來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