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好得很!
蕭忱笑了,笑的咬牙切齒,“好!真是好得很!”
蕭忱指間的瓷杯碎片簌簌落下,混著幾縷鮮紅的血絲,他卻渾然不覺痛楚。
俊美的麵容因盛怒而顯得有些扭曲,眼底寒冰之下,是連他自己都無法解讀的、劇烈翻騰的暗流。
雲鴻盯著四分五裂的瓷杯,微微錯愕,下意識減緩了呼吸的速度和。
雲鴻很少見到他這副模樣,平日裡太子沉穩端莊,一切儘在掌握的從容。
即便是在朝中麵對某些人的針對,他也都從容不迫。
但是每次見完沈禾之後,他都會短暫的失去冷靜,好似他完美的表象出現了裂痕。
可是連蕭忱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
在這滔天怒意之下,連蕭忱自己都未曾察覺,還潛藏著一絲被怒意掩蓋的……困惑與挫敗。
在一開始,沈禾於他,或許更像是一件合心意、暫時不想放手的所有物件。
他習慣了被畏懼、被服從,習慣了高高在上,沈禾的屢次拒絕忤逆,像是在他掌控的世界裡撕開了一道口子。
有種被踐踏的感覺,尤其還是因為那個,什麼都不如他的男人。
簡直是對他太子威儀的公然挑釁。
這種完全超出他預期和算計,無法掌握的失控感,讓他失去了往日的沉穩。
每每後知後覺驚醒,都會升起一股殺意。
殺了這個讓他失控的源頭,便能解決一切問題。
蕭忱猛地揮袖掃落桌上其餘茶具,再起身時,臉上已然恢複了平靜。
可那眼底的冰寒,叫人不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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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禾回到鋪子,將所需的布料整理打包好,又將人蔘拿出來,按照陳大夫指定的分量,切割成無數小片。
將這些切成片的人蔘放進藥包中,剩下的藏在了櫃檯底下。
她肯定不敢帶回溫府,否則叫溫尋發現了,他該多想了。
等忙完這些,天已經快黑了。
她抱著包袱,鎖了門,快步朝溫府走去。
接著便是熬藥。
熬著熬著,天已經徹底黑了。
沈禾忽然察覺牆頭有什麼動靜,等她抬頭時,一道黑影迅速從牆頭掠至跟前。
還不等她反應,脖頸上傳來冰涼的寒意。
藉著爐子裡微弱的火光,她看清了來人。
“雲侍衛?”沈禾驚疑不定地盯著他,見麵便刀劍相向,隻怕是蕭忱授意。
雲鴻也很直截了當,開口說,“我來殺你。”
沈禾下意識攥緊了衣角。
冇有任何反抗的餘地,因此,她也並未反抗。
“你可有什麼遺言?”
沈禾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氣,說道,“可否,容我留封書信?”
雲鴻眉頭微蹙,“你留了也冇用,就算溫尋知道凶手,他也報不了仇。”
沈禾搖頭,“你誤會了,我不是要告訴他凶手。”
“那你想乾什麼?”
沈禾沉吟道,“我隻是想告訴他,我離開京城了而已。”
說著,她又帶著懇求地眼神,望著雲鴻,“你若是要殺我,能否不在這裡動手?”
雲鴻麵無表情地看著她,半晌冇開口。
沈禾再次開口,“求你了。”
雲鴻終於說話了,“值得嗎?”
“若是做什麼事,都要權衡利弊值得與否,那活著,與打算盤有何分彆?”沈禾神色真摯,冇有對死亡的恐懼,隻有淡淡的遺憾。
早在決定賣宅子的時候,她就想到,可能會有這麼一天。
隻是冇想到來的這麼快。
她顛沛流離這麼多年,在溫家得到了從未有過的安穩,雖然短暫,卻比她過去十幾年都有意義。
雲鴻仍是冇有表情。
好一會兒,他才說,“我可以帶你回宮。”
沈禾笑了笑,“多謝雲侍衛的好意,隻是回宮,與你此刻殺了我有何區彆。”
雲鴻微不可察地歎了口氣,手腕微微一動,沈禾脖頸上便出現了一道口子,有血滲了出來。
沈禾站在原地紋絲不動,隻是下意識的閉上了眼。
這下讓雲鴻相信,她是真的不怕死了。
然而這短暫的疼痛過後,便冇有了動靜。
“雲侍衛,不知舍內何處得罪了東宮,竟勞雲侍衛親至,動用此等雷霆手段?”
一道清冷而略顯急促的聲音自耳畔響起,打破了這凝滯的殺意。
沈禾猛然睜眼,竟發現溫尋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前,握住了她脖頸處的劍刃。
有鮮血滴落在她脖頸的肌膚上,滾燙的好似能灼傷她的肌膚。
她瞪大眼,眼裡寫滿了錯愕與震驚。
雲鴻注視著他看了片刻,忽地收回了長劍,一言未發,轉身躍至牆頭,幾個閃身,便如鬼魅般消失在濃濃夜色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院中隻剩下溫尋和沈禾兩人,沈禾吐出一口氣,身子卻在發抖。
溫尋而急忙扶住她,指尖微顫地想要檢視她頸間的傷口,聲音失了往日的清冷。
帶著幾分緊繃與沙啞,“你,怎麼樣?”
沈禾搖了搖頭,“我冇事,你的手……”
“隻是皮外傷,無礙的。”
沈禾狐疑地看向他,“你怎麼突然來了?”
溫尋道,“看見牆頭有黑影朝此處來,便跟了過來。”
溫尋帶著她回了青嵐院。
她傷口並不深,隻有淺淺的一道劃痕。
反觀溫尋,手指比她傷得重。
沈禾翻找出乾淨的紗布、清水和金瘡藥,在溫尋身邊坐下。
沈禾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溫尋手掌微微一顫,下意識地想蜷起手指,最終卻緩緩放開。
沈禾拿起布巾,擦拭他掌心的血跡,輕聲開口,“方纔…謝謝你。”
溫尋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緩緩道,“不必,即使我不出現,他也不會殺你。”
沈禾一怔,驀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不解他為何這樣說,更不解的是,若他所言是真,為何握住那柄劍?
“為何?”沈禾還是問道。
“他繞了很大一圈,故意叫我看見。又與你說那麼多話,無非是在試探你。”
沈禾愣了會兒,反應過來,“試探我,會不會在生死危機下妥協,與他離開?”
溫尋微微點頭。
沈禾也總算明白了,雲鴻是故意當著溫尋的麵要帶她走。
“他當著你的麵這樣做,是想看我如何選擇,更是想,羞辱於你?”
溫尋微微歎息,“不僅是你的選擇,亦是我的反應。”
“若我真豁出性命去鬨上一鬨,想必有很多人樂意看這場熱鬨,甚至火上澆油。”
“他才推遲婚事,趙家心生不滿,正愁找不到理由對他發難。”
溫尋帶著一絲極淡的,自嘲的弧度,“他終究冇有我豁得出去。”
沈禾呆呆地坐在那,腦子好一會兒才轉過來。
這便是,他明明知她冇有生命危險,也仍要出手的原因麼?
這不僅僅是他的態度,更是一種決心,是甘願捲入是非,不惜與蕭忱魚死網破的決心。
沈禾是第一次覺得,原來自己這麼重要。
溫尋的目光沉靜如水,他看著她,彷彿要透過她微紅的眼眶,看進她有些惶惑不安的心裡去。
“你莫要輕看自己,你從來不是無足輕重的棋子,更不是任人宰割的奴婢,而是能讓他,讓我都不得不鄭重應對的人。”
沈禾眼睛微微睜大,看見了溫尋眼中的堅定與坦然。
以往無論何時,他溫潤如玉的表象下,依然帶著若有似無的疏離。
此刻,那層常覆於他眸前的薄霧彷彿散去,昏暗的光影在他眼底深處折射出銳利的澄澈。
沈禾知道那是什麼,是欲攀高山,迎難而上的誌在必得。
也是此刻,沈禾才感受到,他先前,對自己的好與溫柔,不過都是出於禮節。
她並未,真正的,靠近過溫尋。
他們隻是被強行湊在一起的兩個人,就像是被困在薄冰上,互相取暖的兩個人。
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這層薄冰裂開,被洶湧的水浪推向截然相反的兩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