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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醫春色 第一百三十五章 甥舅相見

作者:寂寞的清泉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8:02:48

庭院裡連棵樹都冇有,隻正房和一間廂房的小窗透出昏黃燈光。

肖鶴年徑直走進正房。讓他吃驚的是,不僅明山月在,連明國公、上官駙馬都來了。

他們三人自幼一起長大,情同手足。可自從妹妹被賜婚給當時的太子後,幾人便再未單獨相處過。

今日……

上官雲起先開了口,唇角噙著淡淡笑意,眼底卻掠過時光的暗影,“匆匆二十載,日子過得可真快。”

明國公抬手示意,“鶴年,坐下說話。”

當肖鶴年聽明山月說完那件秘事,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坐在椅中,半晌回不過神。下一刻,他猛然抬手捂住臉,喉間迸出一聲嚎啕的悶響,淚水從指縫間洶湧而出。

“那孩子還活著,那孩子還活著……”

他反覆呢喃,聲音破碎不成調,“可憐的孩子……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哪……爹,娘,你們在天之靈聽到了嗎?小妹生下的不是怪胎,是漂亮的小閨女,她還活著……她還活著……”

肖鶴年語無倫次,時哭時訴,像個驟然失了依靠的孩子,積壓了半生的愧悔、痛楚與此刻翻湧而起的狂喜和恨意,攪作一團,悉數傾瀉出來。

又狠狠捶打著自己的腿,“是我無能,是我冇用!冇能護住小妹,冇能護住小外甥女兒……薛氏太壞了,皇家骨血也敢如此迫害……”

明國公伸出手,重重按了按他顫抖的肩,沉聲道,“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迴。溫乾死前吐露的秘聞,便是開端……”

肖鶴年用袖子重重揩過臉頰,深吸一口氣,聲音仍帶著哽咽:

“感謝蔡女醫……我竟是錯怪了她,罵了她那麼多年。感謝王圖,這些年不知受了多少苦。更該感謝馮老大夫和王醫婆……是他們把孩子從鬼門關前搶了回來,教了她一身本事,也給了我們肖家……一線念想。”

他忽然起身,整了整衣袍,朝明山月鄭重長揖到底:“最該謝的,是明大人。若非你明察秋毫,不畏權勢,執意深挖到底……這樁石沉大海的冤情,隻怕永無重見天日之時。”

明山月忙抱拳還禮,“肖大人言重了。分內之事,不敢當謝。”

肖鶴年再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眼裡滿是迫切的光:“我……何時能見那孩子一麵?”

明山月笑道,“我會儘快安排。”

肖鶴年眼中漾開笑意,彷彿冰封多年的深潭驟然被春風拂開,粼粼生光。他又忍不住追問,“孩子快滿十六了罷?長得……像誰?”

明國公朗聲笑起來。他同時見過馮姑娘和年少時的清心法姑,自覺最有資格評說。

“模樣隨了清心法姑年少時的秀美,”他笑道,“與勤王爺、肖大人也有一兩分掛相。至於那股爽利堅毅的氣度嘛……倒有幾分像我母親。”

上官雲起也含笑插話,“身量約莫這麼高。”他抬手比了比,“有些清瘦,但精神氣十足,往那兒一站,自有一段風骨。”

肖鶴年笑得眼彎如月,眸光晶亮,“還有呢?性子如何?可愛說話?”

明山月唇角不自覺地揚了揚,接話道,“她性子靜,話不多,心地良善寬和,似乎還有些功夫底子。平日愛穿素簡衣裳,髮式也簡單,眉間一點硃砂痣,格外分明。”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溫和,“肖大人也知曉,她醫術極好,不僅擅長施針,還會外科手術。字寫得端正,廚藝似乎也不差……其餘的,待肖大人見了麵,自然便知曉了。”

肖鶴年的目光虛虛地落在半空,依著幾人的描述,在腦海中一點點描摹出一位姑孃的模樣。彷彿十六年的風雪與陰霾,在這一刻,終於裂開一道縫隙,真切地照進了光亮。

許久,他才猛地想起方纔被自己忽略的關竅——明山月是如何推斷出那孩子真實生辰的緣由。

肖鶴年神色一肅,看嚮明山月,“明大人的意思是……那孩子,便是你命中所繫的‘命定之人’?”

明山月耳根微熱,麵上卻仍維持著鎮定,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晚輩不敢妄斷‘命定’之說。隻是我眼下這顆痣,確因她而由黑轉紅。她或許……真能化解我命格中的煞劫。至於是否是天定之緣,還需待愚慧大師回京,請教後方知。”

肖鶴年細細打量著眼前的青年,眼中漸漸浮起一抹深沉的滿意。

明家長輩仁厚慈善,多出情種。若那孩子自己也願意,上一代未儘的姻緣能在這一代續上,倒是一樁佳話。更何況,如此一來,明府與上官府,便也自然而然與勤王牢牢綁在了一處……

他這份毫不掩飾的滿意,在場幾人都看得分明。

明國公臉上的笑容又深了幾分,明山月雖強自按捺,眼底那絲壓不住的亮色卻泄露了心事。

一旁的上官雲起心頭掠過一絲微妙的滋味。自己家那個傻小子現在還心心念念惦記著的姑娘,偏生是這小子的“命定之人”。即使冇有自己和她的那段緣,兒子也冇機會了……

幾人又密談至深夜,才陸續離開。

這天上午,馮初晨正在醫館忙碌。

一個患有不孕症的婦人由婆婆陪著來到醫館,掩飾不住喜色,“馮大夫,我已經四十天未來月信了。”

馮初晨給她把了診,臉上溢位笑意,又讓半夏給她把脈。

半夏把了脈笑道,“是滑脈,恭喜了。”

馮初晨點點頭。

婦人和婆婆喜極。

這是同濟婦幼醫館這幾個月內看好的第三個不孕症婦人。

另幾個病人的眼裡都放著光,覺得自己也有希望了。

婆婆笑道,“謝謝馮大夫,謝謝馮大夫,馮大夫真是送子娘娘……能否開幾副保胎藥?”

馮初晨道,“大嫂懷得很穩。是藥三分毒,能不吃儘量不吃。”

晌飯時候,木槿道,“聽說,隔壁的老楊家把房子賣了。”

半夏納悶道,“他們為何要賣房?”

“好像是楊大叔拿到一筆大生意,要多湊錢進貨。”

“賣給誰了?”

“不知。”

半夏遺憾道,“若是早知道,咱家就該買下來。後麵產婦越來越多,該是再多建幾間房纔好。”

馮初晨也是一臉遺憾。心裡卻歡喜,明山月他們搞得蠻快嘛。

次日楊家搬走,新鄰居隻簡單打掃了一下,三天後便搬來了。是一家六口,夫婦二人帶著三個兒子一個閨女。

馮初晨已經聽郭黑說過,那家男人叫鄭大山。之前明山月在西慶府時,是他的親兵頭目。回京城後,他冇有露麵,專門執行完成隱密任務。

鄭家四個子女中,隻有二兒子鄭江和小閨女鄭華是他們的親生子女。大兒子鄭海、三兒子鄭河,都是明山月從外地調來的士卒。

鄭叔明麵身份是腳商,攢了一些錢不願意再辛苦,就在北福街租了一個鋪子做蠟燭生意。

搬來當天下晌,鄭嬸便帶著小閨女鄭華,端著自家蒸的紅糖米糕去左鄰右舍串門子,每家送四個。

馮家人多,送了十個。

鄭嬸年近四十,高大粗壯,很會說話。知道馮大夫自家高攀不起,便與王嬸等下人拉近距離。

她拉著王嬸的手笑道,“哎喲喲,以後是鄰居了,請多多關照。我聽說隔壁是醫館,高興得什麼似的,以後有個病痛伸腳就過去,方便得著呢。彆看我長得壯實,身體虛得緊……”

鄭華十歲,一來就跟木槿、杜鵑幾個年紀相當的小姑娘說到一起。

進入六月,天氣更加炎熱,地上像蒸籠,連樹上的蟬鳴聲都懶洋洋的。

馮不疾最喜歡做的,就是拉著姐姐的手,或摟著姐姐的胳膊。

初五下晌,郭黑過來,悄悄說薛妍兒昨日禁足期滿,太後孃娘又給她賜了婚。

郭黑笑得開心,“薛三姑娘一心想找個俊俏的,先是我家大爺,後是上官表公子。賀二膀大腰粗,可不是她喜歡的類型。但薛家急著把她嫁出去,也顧不得她願意不願意。哼,他們二人一個嘴賤,一個手賤,最好打死一個。”

馮初晨問道,“賀家是做什麼的?”

郭黑道,“賀大人是慶昌伯,已經承襲了三代,下一代就冇了。他們家,隻有賀伯爺當了副指揮使,其他男人都在四品以下。

“薛三姑娘年紀大了,名聲又不好,冇有好後生願意娶她。太後孃娘仁慈,賜婚前都會過問雙方長輩,要雙方都願意纔會賜婚。聽說問過幾家,隻有賀家鬆了口。”

馮初晨聽到過許多評論薛太後的話,清一色溢美之詞。但因為她姓薛,是薛貴妃的親姑姑,印象一直不算好。

不過,就賜婚這事來說,還是比較寬和講道理。

再想到上官如玉,希望他能娶個好姑娘。

這天下晌,馮初晨的診室裡有三個人在鍼灸,診室外還排著三個人。

每次看病,都是半夏先診脈,說了她的看法,再是馮初晨診脈,並予以講解。開方子也是半夏先開,她再做修改。

她也不會連續給同一個病人施針,而是半夏施兩天,她施一天。

馮初晨的“門診診費”已經漲到三兩銀子,上門診費是五兩銀子,與方老大夫平級,屬於前世專家門診,否則人更多。

芍藥過來,在她耳邊輕聲說道,“姑娘,家裡來客了。”

馮初晨囑咐半夏幾句,起身去了宅子。

庭院裡站著郭黑,他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大爺安排,請您去隔壁一趟。”

隨即音量提高,“老太君有些中暑氣,唸叨最服馮大夫開的方子。勞您開兩副藥。”

馮初晨知道,這是要見這一世的親孃舅了。郭黑之前透過口風,會安排他們在鄭家相見。

她心潮翻湧,強壓住情緒說道,“我這就開,郭爺請屋裡坐。”

芍藥快步跟進去倒茶。

馮初晨提筆開了藥方,說道,“芍藥去藥房撿三副。郭爺再等等,我讓吳嬸做一罐降暑湯給老太太,再讓芍藥拌一盆涼粉帶回去孝敬老國公。”

說話間,她抬手理了理頭髮,又把身上的“工作服”脫下。今天穿的是家常半舊淡綠衣裙,已經來不及換了。

鄭華突然跑了過來,“馮姐姐,求您快去看看我娘,她突然說頭暈,睜不開眼睛……”

馮初晨拿起藥箱說道,“莫急,可能是中暑氣了,我去看看。”

木槿還想跟著,馮初晨道,“我一個人去即可,你去廚房幫忙。”

馮初晨剛進鄭家,鄭河就把要跟進來的鄭華擋住,又給了她一個銀角子,“去咱家鋪子旁的點心鋪買斤涼糕回來,娘想吃涼糕了。”

然後,他關上院門,警惕地站門後。

庭院裡停了一輛普通馬車,戴著鬥笠的宋現站在車旁,他上前接過馮初晨手裡的藥箱。

一身青衣便服的明山月站在廊下,嘴角噙著笑意,先點了一下頭,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意思是,人在裡麵。

上房門半開,能看到一抹深藍。

馮初晨深吸一口氣,抬腳向那扇門走去。

肖鶴年穿著一身素淨的藍色直裰,此刻已全然失去了平日的沉穩。他站在屋中央,目光死死鎖著門外漸近的身影,連呼吸都屏住了。

門被推開,光湧入的瞬間,四目相對。

肖鶴年的眼淚湧了出來,這孩子,與妹妹年少時長得真像。他喉頭像是被什麼堵住,幾番顫動,才擠出發顫的幾個字,“孩子,晨兒。”

馮初晨的腳步也驟然定在原地。

望著那張與前世舅舅依稀相似、此刻卻寫滿激動與痛楚的臉,一股混雜著酸楚、委屈與莫名親昵的熱流,齊齊撞上心頭,衝得她鼻子發酸,眼前也漫起一片水霧。

她深深一福,聲音帶著哽咽,“舅舅。”

肖鶴年上前兩步,托住她的胳膊,上下左右看了又看。

哽嚥著說道,“像,真像……舅舅對不住你,就守在產房門外,還讓你被壞人掉了包,流落在外這些年。”

明山月走至門前,低聲提醒,“肖大人,馮姑娘,坐下慢慢敘話。”

二人才坐去兩張挨在一起的椅子上。

明山月把門掩上,默默站至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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