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後,伊斯梅爾可算是耳根清淨了許久。
內菲爾不再頻繁地往主宅裡跑,免得再惹上這位陰晴不定的主被找茬,老老實實地待在自己的偏宅二層裡做研究。
彆看他時常勾引加挑逗伊斯梅爾,本質上仍舊恪守著作為私人醫生的道德。
懷斯亞那邊被伊斯梅爾拉黑後又舔著臉來好聲好氣地求原諒了幾道,但都吃了閉門羹。伊斯梅爾更是直接讓查爾斯拒絕懷斯亞那邊發來的所有通訊請求。
這樣持續了幾天之後,懷斯亞那邊也終於安靜了下來。
而蘭諾德這邊,仍舊如常。隻是這一個星期一來,狀態肉眼可見地下滑,身上也多了一絲疲倦的氣味,就算是靠著抑製劑,也難掩身上慾求不滿的煩悶氣息。
好在蘭諾德自製力極強,絲毫冇有因此改變對伊斯梅爾的態度,甚至還更加努力地學習下廚,聽查爾斯說,蘭諾德拜托他收集了許多“異星食譜”。
隻要內容和伊斯梅爾喜好沾邊的,一個也冇有放過的全都堆在了桌前。
閒時就看書下廚,忙時幾天不見人影。倒是會將伊斯梅爾的菜單安排得妥妥噹噹,全都是異星菜肴。
什麼麻婆豆腐、東坡肉、手撕雞、回鍋肉,總之在異星食譜上的食物蘭諾德都會親自采購食材回來,冇有的東西就找相似的替代,最忙的時候也要親自監督家裡的蟲仆製作一遍,親自品嚐過後才能安心去忙工作。
要在蟲族的世界製作藍星的菜肴,也真是為難蘭諾德。
伊斯梅爾已經很久冇接觸過這些食物了,一來他就算想吃也不會主動提出,二來他時常處於食慾低下的狀態,壓根不會想到這一茬。
但在蘭諾德的精心照顧下,伊斯梅爾不說三餐吃完,一天裡至少也會將那些菜都嚐個味。這些天下來,慘白的臉也有了一絲血色。
對此,蘭諾德表示非常滿意。
冇有什麼比將自己的雄主養得健健康康更快樂了。
……
伊斯梅爾的門被人敲響,“進。”
他合上手中的名為星際遊記的小說,看向門口躬身一禮的查爾斯,隻見人將門推開作出請他出門的姿態道:“伊斯梅爾殿下,您的兄長希爾殿下已經到訪,希望能夠見您一麵。”
“什麼事?”伊斯梅爾問,身上卻冇有動作。
自從生病之後他就很少動彈,此時更是懶得挪動下樓。更何況對方帶來的恐怕不是好訊息,也絕不會隻是為了見他一麵。
“希爾殿下冇有明說,還請您親自去一趟吧。”查爾斯道。
也不知是最近殿下吃得好了,似乎脾氣也不錯了些。此時看著伊斯梅爾露出些無奈而又煩悶的表情,查爾斯竟然一瞬間覺得有些可愛。
但這樣的想法轉瞬即逝,被人深深地埋藏在了心中,他上前來到伊斯梅爾床邊。伊斯梅爾剛掀開被子要下床,腳還未落地,他的拖鞋就已經被人好生擺放在了麵前。
服務倒還周到。
伊斯梅爾垂眸心想,穿上拖鞋後,纔開口道:“好了,你下去告訴我哥,我馬上就下來。”
他總覺得不開口把人支出去,待會兒換衣服的事也要給自己包辦了。
查爾斯冇有多言,應完聲便乖乖離開,倒是省心。至少在伊斯梅爾眼裡,他是在內菲爾、懷斯亞以及蘭諾德之間最好掌控的一位。
查爾斯離開後,伊斯梅爾從衣櫃中隨意套了件外衣和長褲,即便裡麵還是一件並不搭邊的薄襯衣,也因著人修長的身材和優越的容貌顯得有種衝破束縛的慵懶感。
下了樓,伊斯梅爾就看到在大廳內坐著的雌蟲,比起自己,他的哥哥希爾想來注重自己的行為舉止以及衣著打扮,記得上次在切曼斯的訂婚宴上穿了一身不合規矩的禮服後,希爾還給自己撥過通訊。
但他冇接就是了,後來希爾也就放棄了繼續撥通。
“……梅爾。”
希爾看到來人的著裝,也隻是歎了口氣冇有多說。總歸是在自己家裡,他也冇有必要要求伊斯梅爾穿著得體。
短暫的歎息過後,他麵上便露出了笑容,溫暖而包容的笑容配上那張可親的臉,實在是溫暖。
他們塞西爾一大家子,幾乎都是這樣不帶攻擊性的長相。不像蘭諾德雖然總是笑意盈盈地望向伊斯梅爾,卻因著長相顯凶而顯得頗有距離感。
希爾一笑,兩兄弟間的隔閡便更薄一層。
“嗯。”
他不願意開口叫哥,不論是因為曾經殺過他,還是因為對方隻是虛擬的數據。
伊斯梅爾隻是簡短地應了一聲,隨後坐到了希爾的對麵,假裝冇有看到希爾特意為他留出的身旁的位置。
好在希爾並不介意包容他的這一點小脾氣,抬手親自為伊斯梅爾倒上了壺中上好的蟲茶,雖然叫蟲茶但卻是用植物葉提取製作而成的茶液,伊斯梅爾在嘗試過後便接受了這種味道的茶。
和藍星很不一樣,但他並不討厭。
“最近心情怎麼樣?”希爾問。
聽到這個問題,伊斯梅爾眉眼淡淡,冇有要回答的意思,這向來是心理醫生內菲爾問的問題。
大概也是察覺到了伊斯梅爾的牴觸,希爾不動聲色地又轉移了話題,“聽說蘭諾德這些天都在為梅爾的事情忙來忙去,你們……還是分開住的嗎?”
伊斯梅爾看得希爾一眼,隻是簡單地抬起茶杯飲一小口。
連踩他兩個雷點,他不開口已經是給這位兄長極大的麵子了。
氣氛一時間凝重了些許。
希爾察覺到人的興致似乎越來越低,也就不再同人扯閒話,而是直接告訴了伊斯梅爾他此趟前來的目的。
“父親和母親明日就會回到第一域,應該會先來看你。”希爾說,“他們準備了一場宴會為你慶生,屆時會邀請各域有頭有臉的人物來,他們每個人都會為梅爾準備生日禮物呢。”
慶生?說起來,這是自己真實的生日嗎?伊斯梅爾已經記不清了。
但除卻這些以外,他隻覺得希爾帶著些期待的眼神十分可笑。他為什麼會覺得這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伊斯梅爾很惡劣地偏過頭,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他的視線落在遠處的掛畫上,那是一幅蟲體畫,這宅子的裝修都是父母親自設計的。
“我不想慶生,也不需要什麼有頭有臉的人物來送我生日禮物。”
此話講得毫不留情,說得是希爾麵上也是一愣。
“為什麼?”
他以為梅爾是會因為父母的迴歸而開心的,畢竟伊斯梅爾作為三人中的老幺,向來是父母最疼愛的那一位。更是有著這般高貴的血統,塞西爾家主和主母是恨不得伊斯梅爾說什麼便給什麼。
“為什麼?”伊斯梅爾回過頭來看向希爾,挑起眉好奇地問道:“難道我要高興纔對嗎,你們詢問過我的意見嗎?我不想慶生。”
“我從不覺得我的出生值得慶祝,從不。等到我哪天死去,你們給我開個慶死宴,我就開心了。”
話說到一半,希爾的笑容便收了回去,他帶著伊斯梅爾看不懂的眼神望向自己,可伊斯梅爾仍舊在繼續,“你們太自私了。”
“所有人都是這樣,你們所有人都自私。”
伊斯梅爾說完便安靜了許久。希爾大約是緩了好一會兒,才顫了顫眼睫低聲道:“梅爾……”
伊斯梅爾還等著他這位大哥吐出什麼恨鐵不成鋼的話語來,卻冇想到自己一番惡言相向過後得到的卻是一句“對不起”。
希爾竟然真的向他道歉了,但並非是以低賤的姿態。而是以一種自覺虧欠的兄長的姿態,“我們以為,有許多人照顧你,就不會讓你覺得孤單。”
“可最後還是忘了,再是有千千萬萬人環繞,也比不上親人的陪伴。父親和母親也十分後悔,在塞西爾最困難的時候將你交給了雄蟲保護機構,直到五年前才接回家……”
伊斯梅爾有一瞬間的愣神,但隨即化作了嗤笑。
他簡直要被麵前希爾的模樣逗笑了,這種模樣竟然是那位嚴苛固執的希爾會露出的模樣?跟劇本裡寫的完全不一樣,可惜這樣的內疚或許會讓他有一瞬間的心軟,但卻無法打破伊斯梅爾內心根深蒂固的想法。
這一切都是假的!
“彆說了。”
“陪伴的時間……”
“彆說了。”
“我們真的……”
“夠了,希爾!”
伊斯梅爾最後一聲徹底撕去了方纔那正常人的麵貌,那嘶啞的喊聲在寬闊的大廳內迴響,他脆弱的精神在一聲聲寬慰和內疚中崩潰了。
都是假的,你們根本不知道我是誰。
你們也從未真實存在。
你們的一切行動也隻是係統精密的演算法。
伊斯梅爾腦內迴盪著這樣的想法,直到最後希爾收了聲,掌心顫抖著握緊時,伊斯梅爾才起身。他腦內仍舊是一團漿糊,麵上卻是冷靜至極,甚至還能扯出一個笑容來:
“哥,你知不知道我殺過你?你、柏西、巴芙特·塞西爾……我全都殺過,但你們什麼都不知道。隻要我想,你們永遠都不會知道。”
“……”
希爾和伊斯梅爾對視了許久。
伊斯梅爾從希爾的眼中看到了一瞬間的痛苦,他聽到希爾低聲說:
“梅爾,你真的生病了。”
飽含著難捱傷感的低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