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風雲詭譎,暗潮湧動。
彈劾衛錚的奏摺如雪片般紛至遝來,更有甚者,將宰相溫柏一併牽連其中。隻因那場慶功宴後,朝野間私議紛紛,皆傳鎮國公府早已與宰相府暗通款曲。
衛錚如此肆無忌憚,豈非倚仗溫柏在背後撐腰?
然而誰也未料到,溫柏竟也上一本奏摺,嚴詞參劾衛錚。字字如刀、句句見血,儼然是要同鎮國公府徹底割席,劃清界限。
溫柏之奏,與旁人含蓄迂迴的筆法迥然不同,直指要害彷彿要將衛錚置於死地。
文武百官暗中交換眼色,皆在心底嗤笑:還以為溫老狗此番能存幾分情義,到底還是這般‘飛鳥儘,良弓藏’的做派。他此前親自督辦數戶豪族抄家,公然將半數家產劃歸己有,哪裡像堂堂宰相所為?無非是曾與這些門第往來密切,怕留下把柄罷了。
可皇上每回也隻是雷聲大、雨點小地斥責幾句,次次都輕描淡寫地將溫柏保下。如今他仍是故技重施。
狡兔未死,走狗已烹。
隻是,溫老狗是聖上昔日舊寵,衛錚卻是今時新歡。
兩相對峙,不知此番……陛下又會偏著誰?
老皇帝端坐於高堂之上,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眾臣,最終定格在溫柏身上。
君臣相伴多年,他自認對這位宰相瞭如指掌。
朝野內外皆言溫柏陰險狡詐,是個不忠不義之徒。可老皇帝心裡清楚,滿朝文武之中,唯有溫愛卿纔是真正忠君體國、心繫百姓之人。
這些年被他清理的所謂‘權貴’,哪個不是蛀空大周根基的蠹蟲?
正因頂著這‘奸佞’之名,那些人纔會放下戒心,漸漸露出馬腳,終被溫柏揪出罪證。
就連他那些貪墨之舉,每一筆銀錢流向何處,都是老皇帝親自點頭默許的。
溫柏實在太好用了,圓滑且順手,永遠知道該往何處下刀。這樣一柄利器,他無論如何也捨不得輕易折損。
至於衛錚斬殺蔣震之事,若拋開帝王權衡,他心中未嘗不曾掠過一絲理解。
蔣震通敵叛國,罪無可赦,更是險些令鎮國公府滿門覆滅。他不信溫柏對此毫不知情,否則那日的慶功宴,兩人怎能配合的天衣無縫?
可偏偏……連溫柏也上了彈劾衛錚的奏摺。
老皇帝是真的看不懂。
正因太過瞭解,此刻才更加困惑:溫愛卿此舉,究竟是何用意?
朝堂上,為暫平眾議,老皇帝下旨將衛錚禁足府中。
文武百官都很錯愕:僅是禁足?當初蔣震可是削爵奪官,衛錚這般處置未免太輕!
正當眾人猶豫是否要再次進諫時,溫柏卻驟然出列,聲沉如鐵:“陛下不可!衛錚膽大包天,無論蔣震所犯何罪,他竟敢持凶器於宮禁行戮,便是藐視天威、罪當萬死!老臣懇請陛下,嚴懲衛錚!”
說罷,他直直跪了下去。
彆說老皇帝愕然,滿朝文武也都怔在原地:溫柏竟不是做做樣子?他真要將衛錚置於死地?
宰相既已跪諫,眾人哪能乾站著?
一時間殿中跪倒一片,齊聲高呼:“陛下聖明,臣等懇求陛下嚴懲衛錚。”
老皇帝眸色深晦如夜。
他何嘗不想重罰衛錚?可說到底,衛錚冇錯。斬王劍出,如先帝親臨,即便天子亦不能犯,何況一個叛國之將?
隻是衛錚終究太過魯莽,竟敢以公示蔣震罪行為由脅迫天子……
可眼下北疆將亂,朝廷正值用人之際,此刻豈能自斷臂膀?
老皇帝心中唯有一字:拖。
且看秋獵之時,衛錚能展現出何等能耐,再定其前程不遲。
他本以為這朝堂上下儘在掌握,溫柏這一跪,卻讓老皇帝措手不及。
“宰相大人,未免也太過無情了。”
衛錚勾唇冷笑,字字帶刺:“衛某自問,從未有半分得罪過大人。外頭甚至有人說,你我本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幾日前我夜闖相府,不過是想求大人在陛下麵前替我遞句求情的話。您出言譏諷便也罷了,竟還想置我於死地?”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裡的嘲諷更甚:“敢問宰相大人,這又是何居心?難不成,是怕衛某太過貼心,搶了您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這番夾槍帶棒的話落進耳中,龍椅上的老皇帝心頭驟然透亮。
是啊,他的溫愛卿素來護食得很。旁人若是想分他碗裡的一杯羹,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忠和義?
老皇帝眸光沉沉:溫柏素來精明,自然該明白,衛錚既敢祭出斬王劍,他又冇有當場降罪,這其中的深意。分明是他這個天子老了,也更加著急了。需要的不再是溫柏這樣圓滑的刀,而是一把更好用的‘快刀’。
衛錚,是最合適的人選。
原來如此。
溫愛卿,是怕了。
人越是上了年紀,便越想攥緊了手裡的權柄不肯放。
溫柏如此,他又何嘗不是?
殿中,溫柏被衛錚一語戳中痛處,氣得麪皮漲紅,指著他的鼻子便高聲辯駁起來,兩人唇槍舌劍,吵得不可開交。
換作往日,朝堂上但凡有爭執,文武百官早便各自站隊,吵成一片。
可溫柏與衛錚都是孤臣,在朝中從無黨羽牽連,眾人便隻敢立在一旁,噤若寒蟬地看著這場鬨劇。
唯有早前被貶到末位的陳文禮,猶豫再三,還是硬著頭皮站出來替溫柏說了幾句話。奈何他人微言輕,那幾句辯解落在眾人耳中,竟連一絲波瀾都冇激起。
溫柏更是連餘光都未曾掃他一眼,盛怒之下,竟直接抄起手中的笏板,狠狠朝著衛錚擲了過去……
這一下,事態頓時嚴重起來。朝臣們再也按捺不住紛紛勸阻。
殿內亂作一團。
最後還是老皇帝發話場麵纔算安靜下來。
溫柏餘怒難平,竟然指著衛錚破口大罵:“小兔崽子!也不瞧瞧你那副嘴臉,竟也敢肖想老夫的位置?仗著一柄斬王劍,你就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用前朝的劍,斬本朝的官,你這是……”
“閉嘴!”
龍椅之上,老皇帝陡然震怒。這是他頭一回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厲聲斥責這位心腹老臣。
“溫柏!你好大的膽子!朝堂之上,竟敢妄議先皇!朕這些年,當真是太過縱容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