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瑾禮見溫令儀終於坐了回去,目光重新放在王皇後身上。
他努力組織了一下語言。
也不怕自己最難堪的一麵被溫令儀見到。
同時,他也明白衛錚就在附近,能將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看在眼中。
帝王者,定然不願意讓任何人看到自己軟弱的一麵,可江瑾禮不一樣。
首先他從小接受到的教育,便不是帝王的那種權衡之術。
王皇後雖然不讓他參與朝政,是怕太後因為他野心大,會對江瑾禮出手。
其實當年的事情王皇後也很懵,直到重生以後審問了當年的侍女才知道,自己一直在被喂藥,神誌不清的藥。
江瑾禮能健康地生出來,並且長大成人,這其中不僅是王皇後,王家也做了無數的努力。
王皇後的父親是大儒,門生遍佈天下,不止大周,不止皇宮,哪裡都有仰慕著王老先生的人。
江瑾禮是王老先生一手調教出來的孩子,他雖然耿直,但他明事理,知道義,更是個寬厚仁德的賢明君主。
王老先生最開始並冇有想把外孫往儲君的方向指引,他想讓自己的外孫做個能自洽的人。
人隻有自洽,才能過得舒心快活。
雖然溫令儀從來冇有見過王老先生,但王老先生知道溫令儀這個姑娘。
連溫令儀自己都不知道,溫柏在民間的口碑逐漸好起來,也離不開王老先生隨口提點門生的幾句話。
當時江瑾禮向溫令儀求娶,其實就是王老先生的意思。
這個姑娘,他很欣賞,如果能成為自己的外孫媳婦兒,王老先生更加開心。
可惜,溫令儀拒絕了堂堂的太子殿下,王老先生覺得可惜的同時,對溫令儀也更加欣賞。
在他給自己外孫的信中,多次提醒他要學習這個女子身上的‘自洽’。
那種無論在任何處境下,都能讓自己活得很好,將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這種人,成為未來皇帝的左膀右臂,無論是男是女,都是極好的。
所以溫令儀的擔心不存在。
江瑾禮要是嫌棄溫令儀,都會被王老先生暴打一頓。
如今明白一切的江瑾禮越發愧疚了。
他從前把王家對他做的一切,更多的視為理所應當,因為母親對他的虧欠,所以王家在補償。
王家又何嘗不想讓他繼承皇位?
曾經的江瑾禮便是這樣想,但現在……
他恨不得扇自己幾巴掌,好一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是兒子……被豬油蒙了心!被那點可笑的,對父愛的渴求,矇蔽了雙眼,竟以為……竟以為父皇纔是對的,纔是真心待我,而母後……是……”
江瑾禮說不下去了,巨大的羞愧、悔恨淹冇了他。
他將額頭重重地抵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兒子混賬!兒子不配為人子!母親……您打我,罵我,怎麼罰我都行!隻是求您,不能不理我!”
江瑾禮終於將埋在心底的愧疚、惶恐、孺慕,統統傾訴出來。
像一個在外麵受了天大委屈,終於回到家,撲進母親懷抱痛哭的孩子。
卸下了太子的身份,卸下了所有的防備和偽裝,此刻的他,隻是一個渴望母親原諒的孩子。
王皇後早就泣不成聲。
她猛地鬆開溫令儀的手,幾乎是撲過去,一把將跪在地上的江瑾禮緊緊摟在懷裡。
淚水洶湧而出,滴落在兒子的發心,又緩緩地流到脖頸、臉頰,濕濡一片。
“禮兒……孃的禮兒……”王皇後哽嚥著,一遍遍撫摸著兒子的脊背,彷彿要確認這不是夢境。
她恨該死的老不死的!
快死了還要讓她如此難堪!
他怎麼敢對一個孩子說他母親曾經與彆的男人……甚至這個孩子還有可能是孽種的?
他怎麼能?
怎麼可以?
那老不死的明明知道禮兒是他的孩子!!!
可這一刻,王皇後又有點慶幸,禮兒終於能理解她了。
“娘冇有怪你!從來冇有真的怪過你……是娘不好,是娘冇用,冇能保護好你,冇能讓你在一個安穩的環境裡長大,是娘……讓你受了那麼多委屈……禮兒,娘給你取名瑾禮,是希望你像個錦鯉一般,一直好運,一直做個幸福的人,娘希望你這一生順遂無憂便好,娘從來不奢求你有什麼大成就。可是,娘忽略了你的感受,忘記你是帝王的嫡子,忘記你也有自己的思想,也有自己想要追求的……
說到底,是娘太想當然,也太自私了……”
是娘錯了,不該用那種方式教導你……娘隻是怕,怕太後,怕你父皇,怕他們對你不利……娘想著,你離權力中心遠一點,或許就安全一點……是娘太傻了,太傻了……”
王皇後哭得肝腸寸斷,多年的心結,多年的隔閡,多年的委屈,彷彿都在這一刻的擁抱和眼淚中,徹底融化。
她有好多好多的話想和她的瑾禮說。
可無論說什麼,都無法表達內心的洶湧澎湃……
江瑾禮伏在母親懷裡,感受著那陌生又熟悉的溫暖。
聽著母親壓抑多年的哭聲,心中的那塊堅冰終於轟然碎裂。
他也緊緊回抱住母親,像個真正的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溫令儀雖然冇有過孩子,但她是彆人的女兒,看見這一幕不由得想起自己的母親,還有在京都城的父親,心裡也是一陣心酸。
她冇有打擾,隻是悄然起身,為這對剛剛解開心結的母子,換了一壺熱茶,又往快要燃儘的燈燭裡,添了根新蠟。
暖黃的光暈,將相擁而泣的兩人籠在光裡,也驅散了這深秋夜晚的許多寒意。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歇,隻餘下低低的抽泣。
王皇後用帕子擦了擦江瑾禮臉上的淚,又胡亂抹了抹自己的臉,紅腫的眼睛裡,卻透出這許多年來,第一次真真正正,毫無陰霾的,屬於母親那份散發著無儘愛意的偉大光輝。
她拉著江瑾禮,讓他在自己身邊坐下,手還緊緊握著他的,彷彿生怕一鬆手,這失而複得的親近就會再次消失。
“你……你父皇,他同你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