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盯著江瑾禮的頭頂,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狗崽子,就知道氣他!
“給朕抬起頭來!”老皇帝盯著江瑾禮猛抬起的眸子,一字一句,帶著血腥氣。
“朕說最後一遍:切記,為君者,心要狠,手要穩。情義、信任……都是最無用的東西。隻有利益,隻有製衡,隻有……讓他們都離不開你,又都怕你,你才能真正坐穩那個位置。
必要時……犧牲其一。
甚至,皆可棄之!”
“那……宰相大人呢?”
江瑾禮聽著這冰冷徹骨、充滿算計的帝王之術,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看著父皇激動而扭曲的麵容,那裡麵是對權力的極致執著,也是對人性徹徹底底的藐視與利用,彷彿這世界上所有人都被他踩在腳下,他能肆意地玩弄。
江瑾禮忽然想起年幼的溫令儀曾私下與他討論新政,眼中那簇明亮而篤定的小火苗。那時憨包一樣的小姑娘早就長大了,幾乎是一夜之間就消失不見。
小姑娘身上有太多秘密。江瑾禮想要深究,那時已經成為暗衛的衛錚卻警告他,探索欲不是個好東西,他身上揹負了太多東西,所以不該對一個朝臣的女兒有探索欲。
於是,江瑾禮的好奇心硬生生被打斷了。
他有點氣憤,年少的他年輕氣盛,總覺得被人窺探到了心事,心中不舒服。
但,江瑾禮冇有仗勢欺人瞧不起衛錚,而是將他約出來比試。
輸掉之後,江瑾禮果然打消了對溫令儀的探索欲,也冇有找衛錚的麻煩。
隻不過啊,那時候衛錚教會他一個道理:人,要學會偽裝自己。
江瑾禮怕被人拆穿。
衛錚又道:“那你可以裝一輩子啊。”
江瑾禮想想,好像的確是這個道理,如果裝一輩子,誰又能知道他是裝出來的啊?
無人知道堂堂東宮太子,與一個無名小卒成為無話不談地至交好友。
這個世界上除了他和衛錚無人知道。
江瑾禮至今還因為自己的選擇暗自竊喜。
金麟豈非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
衛錚其實就是他看好的金鯉。
感情最深都來自微末之時,包括父皇對待溫宰相的禮遇,江瑾禮從未見過父皇對一個人如此有愛心,他還知道後宮裡許多妃子都暗自嘲笑溫宰相,說他不是‘溫愛卿’而是‘溫愛妃’。
有些荒謬,但細細想來,並不是冇有道理。
隻要溫柏進宮,無論任何時候,哪怕父皇在陪寵妃,都能在第一時間見他。
溫柏做的事,說的話,年輕時候的父皇可能還會忍耐,上了年紀後肉眼可見地固執,許多朝中老臣都死了,如今剩下的已經不敢吭聲。
可是,溫柏依舊是那個溫柏。
三起三落,屹立不倒。
所以,江瑾禮想知道,相識於微末之間的感情,真的不一樣嗎?
他與衛錚也永遠不會變的,對嗎?
誰知,老皇帝竟是嗬嗬一笑,這一笑又牽動著讓自己大力咳嗽起來。
“那個老傢夥啊,朕還冇有決定好呢……”
決定。
是人葬的決定嗎?
江瑾禮感覺心跳加速了幾拍。
他好討厭人葬!
皇爺爺去世的時候據說京都城血流成河,哪怕身在遙遠的邊關也躲不過去這場殉葬災禍。
隻要上了駕崩皇帝的死亡名單,天涯海角羽林衛也能殺了你。
江瑾禮差點忍不住要為溫柏說幾句求情的話。
還好,他忍住了。
不然定然會變成溫柏的催命符。
老皇帝睨著眼睛笑看他:“不錯,倒是有了幾分長進。你以為我與溫愛卿感情深厚,他對我忠心耿耿、我對他拳拳愛護,對嗎?”
不然呢?
麵對一隻千年老狐狸,江瑾禮到底還是嫩了些。
眼裡滿是清澈中透出的愚蠢。
老皇帝氣笑了:“剛說你有長進!朕啊,與溫柏那廝,早年卻有幾分惺惺相惜,但他需要朕的庇護,朕需要他做朕的刀。什麼情啊、愛啊的,朕與你說過,那都是負累。
隻有利益捆綁,纔是最牢靠的關係!”
江瑾禮這次冇有垂下頭,隻是用長長的睫毛,遮住眼中的情緒。
他想起衛錚在戰場上身先士卒,談及邊境安寧、百姓免遭屠戮時,那份不容置疑的擔當。
他們……
誰都不是可以隨意擺佈,棄若敝履的棋子。
任何人。
無論宰相大人、溫令儀、衛錚,他們是活生生的人,有抱負、有底線、可托付的同道。
江瑾禮一直講背後放心地交給衛錚。
事實證明,衛錚根本冇有讓他失望過。
不是一片赤子之心,誰管你去不去死?太子又怎麼樣,不能換人嗎?
江瑾禮有自知之明,可不覺得是自己又多優秀,衛錚便非他不可了……
他原本以為提起宰相大人,父親應該會懂他的感覺。
溫柏對父皇來說總是不一樣的吧……
可一句‘利益捆綁’讓江瑾禮說不出話,心中翻騰著反駁的衝動。
但他看到老父親那瀕死,卻依舊執拗的眼神,忽然再次想起母親方纔殷切地叮囑。
江瑾禮終是將所有情緒壓了下去。
王家的確是他最大的助力,看著王家在朝中冇有什麼大的勢力可以催動,實際上早就滲透到了每一個角落。
他不能任性,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他,尤其是外祖一家。
江瑾禮恭順應道:“兒臣謹記父皇教誨,凡事定會先從大局出發,不會感情用事。父皇請寬心,兒臣到底已經不是從前那個魯莽的孩子,心中有分寸。”
這番安撫的話,終於讓老皇帝滿意地結束了這個話題。
緊繃的身體鬆弛下來,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過之後,老皇帝看著江瑾禮,目光複雜,聲音也變得飄忽:“兒子……我這一生,自問問心無愧於任何人,但是唯獨你得母親,我心中有愧。”
江瑾禮心中忽然開始警鈴大作。
雖然不知道他的父皇要說什麼驚天大訊息,但江瑾禮總覺得這話他不能聽。
父皇管他叫‘兒子’,努力想表達出普通父親對兒子的關切,江瑾禮隻覺得毛骨悚然。
他感覺,父皇要作妖了。
還是駕崩前的最後一作,得是大作特作那種……
等等!父皇該不會想帶走母後吧?
那份陪葬死亡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