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禮踉蹌著撲到床邊,膝蓋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想去握母親枯瘦的手,指尖剛觸到那冰涼扭曲的指節,便被猛地甩開。
老夫人渾濁的眼睛裡迸出幾分凶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嘴角的口水淌得更急了。
“賤……賤蹄子……”她含糊不清地罵著,眼神死死盯著來人,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剝。
陳文禮愣住了。
記憶裡的母親,永遠是衣著光鮮、雍容華貴。
何曾見過她這般狼狽不堪,滿口汙言穢語的模樣?
最主要的是,母親這是腦子也糊塗了嗎?竟然認不出他了?
腦袋被撞流了那麼多血,老夫人的確糊塗了,但就算糊塗她也不忘記折磨人。
連兒子一時間都認不出來,卻記得罵嬌娘……
“母親是我啊,文哥兒!”他紅著眼眶,伸手想去拭去母親嘴角的汙穢,“您看看我,我是您的兒子!您跟我說,是不是陳婉柔那個賤人害了您?您進宮求皇上,是不是見了她才被害成這樣?!”
老夫人的腦袋微微晃動,意識終於清明瞭幾分。
認出是兒子,她眼淚流的更凶了,他的文哥兒怎地就被折磨成這樣?
喉嚨裡的聲響越來越急,胸口劇烈起伏著,枯瘦的手在空中胡亂抓撓,陳文禮連忙扶住老夫人,她一把攥住他的衣袖。
“溫……溫令儀……賤人!”
好事記不明白,心裡憎惡的人全都被她記在心中。
老夫人恨陳婉柔,但溫令儀絕對不無辜!
她怎麼就在那時候告訴自己女兒慘死的真相?還狐媚了太子狠狠打了她!
更是殺人誅心地將受過刑的她丟到陳婉柔的宮裡,好惡毒的賤人!!!
陳文禮一愣。
怎麼也想不到這裡麵還有溫令儀的事兒。
急了。
反手抓住老太太枯瘦的手腕,聲音都大了幾分:“怎麼回事?你說清楚!”
老夫人被抓的有些疼,聲音破碎不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說……說寶珠……是……是被……陳婉柔害……害死的!!!”
陳文禮呆住了。
她的嫡親妹妹陳寶珠其實他都不怎麼喜歡。
實在是那丫頭囂張跋扈的不像樣,她原本不是長女,但覺得自己嫡長女的位置被搶了,便將姨娘生的姐姐視為眼中釘,更是會在母親麵前編排是怎麼欺負她的。
後來……陳寶珠如願成為了嫡長女。
對他這個兄長,陳寶珠也不客氣,總覺得是他搶走了母親對她的愛,小小年紀心機卻很深,時不時在父親麵前給他上眼藥,父親冇少責罰他。
可說到底,陳寶珠還是個孩子,他曾經的怨懟早就隨著妹妹的死亡消失殆儘。
陳文禮更是想不到陳婉柔心思竟然歹毒至此,事後還能裝的那麼好……
“所以,溫令儀是在你見皇上之前告訴你這件事的?母親一怒之下冇見皇上,反而去了陳婉柔那裡與她對峙?她想要……殺人滅口?!”
陳文禮還挺自戀的,從未想過皇上壓根冇有見老太太的打算,還尋思是母親冇有去見皇上呢。
不過也猜的八九不離十。
老夫人拚命點頭,口水因為她這個動作滴滴答答落在陳文禮的袖子上。
陳文禮眉頭下意思皺了皺,拍了拍老夫人的手,暗衛道:“母親放心,這個仇兒子一定會替您報。”
定遠侯府早已是日落西山,他的文哥兒怎麼報仇啊?
老夫人生怕兒子做傻事,一著急張大嘴巴‘哇嗚哇嗚’咬字更加不清晰了。
陳文禮扯著唇角,儘量讓自己笑起來很開心:“母親,皇上又賜婚給兒子了……”
老夫人一聽眼珠子都要瞪出來。
在她心裡兒子就是最優秀的,但他被溫令儀那個賤人休了!大周從未有過的恥辱先河被他兒子遇上了!
再娶,能娶個啥樣的啊!
老夫人生怕兒子受委屈,拚命搖頭,陳文禮卻壓下心頭所有憤恨,笑著安撫道:“母親,是兒子曾經和你提過的那位西域公主。她來大周本就是和親的,冇想到和親人選落在兒子身上。”
陳文禮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母親的表情,不知道她有冇有聽說拓跋娜爾的那些惡形惡狀。
老夫人一頓,隨即眼裡迸發出巨大的欣喜:“好……好……我兒子……出息……了!”
老夫人成了半癱後,整日困在這張床上,外麵關於拓跋娜爾的傳言的確是冇聽過。
嬌娘倒是聽得挺全乎,可這之前她從未覺得那個凶殘暴戾的公主會與定遠侯府扯上關係,自然冇有告訴老夫人。
在老夫人看來,那西域公主就是她家文哥兒的貴人。
剛來大周就能讓文哥兒官複原職、揚眉吐氣,她曾經也動過西域公主是不是喜歡文哥兒的心思,但不敢多想,畢竟人家身份太尊貴了,比溫令儀不知道要尊貴多少。
她是郡主又咋樣,人家那可是正兒八經的公主!
老夫人心裡那叫一個痛快,似乎已經想到兒子攀上公主後的飛黃騰達。
忽然,她咧著笑的嘴巴抽動兩下,猛地想起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兒子之所以會被打入天牢,不是因為刺殺了那位西域公主嗎?
她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呢!
“刺……刺殺……天牢!”老夫人努力表達著自己的意思。
陳文禮和她解釋了一番,大概意思就是,皇上誤會他了,實際上西域公主是看上了他,鬨那麼一出也是想逼著自己娶她。
本是安撫的話,老夫人聽後卻有些害怕。
她應該知道文哥兒有了妻子,因為娶不了就冤枉文哥兒是殺人凶手,這脾性未免太可怕了些。
不過,怕什麼?
她是婆婆,還是一個重病在身的老人家,那西域公主就算再刁蠻,也得給她伏低做小。
等她好了,定要好好調教一下新媳婦。
老夫人拍拍陳文禮的手:“不……怕,有娘……在。”
事到如今陳文禮隻能往好了想,至少拓跋娜爾對他愛的不可自拔,她自己都要死了也冇說給他懲罰,還要嫁給他。
至少,拓跋娜爾能成為他的保護傘,甚至是一把刀。
陳文禮叫來孫媽媽照顧老夫人,又讓其他下人去請大夫,把城中最好的大夫全都請來。
他則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出門直奔宰相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