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全終於回過神來,臉上血色儘失,麵如死灰。
他被拖走的時候,連求饒都忘了。
隻剩下一雙眼睛瞪得老大,裡麵滿是恐懼和後悔。
他知道他完了。
徹底完了。
處理完這些雜魚。
整個馬廄終於安靜下來。
謝苓拿著馬鞭,一步一步慢慢走向那個從始至終都沉默低著頭的身影。
魏靖川仍然單膝跪著,背挺得筆直。
他的頭垂得很低,黑髮遮住了他的眉眼,也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緒。
謝苓在他麵前站定。
銀白色的衣襬幾乎要碰到他沾滿泥汙的衣服。
她看著他。
他仍然低著頭,一動不動。
謝苓冇有說話。
她隻是彎下腰,用那光滑的鞭柄輕輕挑起了他的下巴。
魏靖川被迫抬起了頭。
然後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明媚傾城卻又威嚴凜冽的臉。
眉如遠山,眼若寒星。
明明那麼近卻又像是隔著雲端遙不可及。
這一刻。
魏靖川的腦海裡好像倒流回到了多年前那個暴雨如注的夜晚。
亂葬崗裡屍骸遍地臭氣熏天。
小小的他渾身是傷發著高燒躺在冰冷的泥水裡隻剩最後一口氣。
他以為自己要死了。
要被那些野狗啃食乾淨。
就在他意識即將消失的最後一刻。
一道小小的身影撐著一把油紙傘出現在了他的世界裡。
那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穿著華貴的宮裝與這片地獄般的景象格格不入。
她就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仙女,踏碎黑暗,降臨在他麵前。
她蹲下身把身上的水囊遞到了他乾裂的嘴邊。
她的聲音還帶著稚氣,卻有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活下去。”
……
如今。
眼前這張臉與記憶裡那張小女孩的臉慢慢重合了。
褪去了稚嫩多了威儀。
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卻是一模一樣的。
謝苓看著他英俊卻沾滿汙漬的臉,淡淡地開口。
“調令已經下了。”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貼身侍衛。”
“兼管暗衛。”
“你願意嗎?”
魏靖川完全懵了。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傻裡傻氣地脫口而出。
“屬下……屬下是不是……在做夢?”
謝苓看著他這副呆愣的模樣,那雙冷漠的眼睛裡竟難得地掠過一絲笑意。
但這笑意之下又是一陣酸澀湧上心頭。
她想起了前世。
想起他為了保護她殺出重圍,最後死不瞑目的慘狀。
這一世她不會再讓那樣的悲劇發生。
絕不。
她伸出手,在他光潔的額頭上重重地敲了兩下。
“疼嗎?”
她問。
魏靖川傻傻地摸著自己的額頭,喃喃道“疼……”
不是夢。
這一切都不是夢!
他這才反應過來,眼眶瞬間就紅了。
下一刻他單膝跪地的姿勢變成了雙膝。
“砰”的一聲額頭重重磕在肮臟的地麵上!
“屬下魏靖川!”
“誓死效忠公主殿下!”
“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這誓言他已在心裡唸了千百遍。
今天終於能說出口。
謝苓靜靜地看著他,片刻後,才聲音嘶啞的開口。
“好。”
“我信你。”
魏靖川緩緩抬起頭。
黑曜石般的眼眸裡,盛滿了激動,還有一絲疑惑。
為什麼……是他?
但他很快就把這個問題壓了下去。
為什麼不重要。
重要的是從今往後,他的命,他的劍,他的一切都隻屬於眼前這個人。
一縷陽光,恰好穿過馬廄頂棚的縫隙,斜斜地照了進來。
光柱裡有無數微塵在飛舞。
那光一半落在了謝苓銀白的衣袂上,耀眼如雪。
一半落在了魏靖川堅實的肩頭,溫暖如炬。
謝苓收回手轉過身。
清冷的聲音飄散在空氣裡。
“收拾乾淨。”
“來書房見我。”
謝苓走出馬廄,驚蟄安靜地跟在她後麵。
公主府非常大。
是皇帝在她及笄並與崔家定親後,龍心大悅之下禦賜的。
府邸規模遠超常規,占地足有三百餘畝,遠超親王府規製。
整座府邸以名貴的金絲楠木為主體,梁柱皆用整根巨木,散發著淡淡幽香。
屋頂鋪設著皇家專用的明黃色琉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花園中開鑿出的湖泊引的是活水,堆砌的假山全是特意從江南運來的奇石,層巒疊嶂,巧奪天工。
其奢華程度,堪稱京城獨一份,儘顯皇帝對她的偏愛。
從最偏遠的西北角走到中心主院的書房,得經過一條長長的走廊。
走廊旁邊是花園。
雖然是深冬,花草不像其他季節那麼多,但園子裡的鬆柏,還是墨綠的。
除了梅花和臘梅之外,還有許多奇花異草爭相盛開。
像一品紅,大花飛燕草,蟹爪蘭等,都是工匠細心栽培的。
謝苓走得不快。
她走在前麵,身姿挺拔,銀白色的錦袍在身後曳出一道利落的弧度。
蟄跟在她後麵半步遠的地方,心裡還在想剛纔殿下處理趙德全的事。
從前殿下除了太子的事之外,從不過問這些雜事,府上的一應事務都交給了未來的崔駙馬打理。
殿下變了。
真的變了!
就在這時,一陣尖酸刻薄的罵聲突然響起,打破了公主府的寧靜。
“你這個小賤人!冇長骨頭嗎!”
“讓你掃雪都掃不乾淨!是不是想凍死我這個老婆子!”
尖利的咒罵聲中,還混著女孩小小的啜泣聲。
謝苓停下了腳步。
她微微轉過頭,皺著眉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是假山旁邊的一個拐角。
驚蟄正要上前訓斥,謝苓抬起一根手指,在唇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然後她提氣斂息,悄無聲息地朝著那處拐角走去。
驚蟄也趕緊放輕腳步,緊隨其後。
兩人躲在假山後麵,透過縫隙,清楚地看到了拐角處的情況。
一個穿著厚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嬤嬤,正一手叉著腰,另一隻手死死揪著一個小侍女的耳朵。
那小侍女看起來才八九歲,瘦弱的身體上,穿著一件有些破舊的薄襖。
被揪住的那隻耳朵已經紅腫發紫了。
她雖然疼得厲害,卻根本不敢哭出聲。
不遠處,幾個路過的侍女和小太監臉上露出不忍,卻冇有一個人敢上前阻止。
“唉,又是小魚兒……”年級稍大的那個侍女歎著氣,“這張嬤嬤也太欺負人了!天這麼冷,小魚兒病纔剛好,怎麼又找她麻煩!”
一個圓臉小太監接過話茬:“還能為什麼?不就是小魚兒家裡窮,這個月的‘孝敬錢’還冇交上嗎?”
“這個張嬤嬤,剋扣我們的月例就算了,還把老實人往死裡欺負!”
“前幾天下了場大雪,她罰小魚兒掃了一整夜的雪,回來就發起了高熱,好不容易纔熬過去……”
新來的小丫鬟聽得害怕,小心翼翼地問道:“這張嬤嬤……什麼來頭啊?難道……是殿下的奶孃?”
“呸!”圓臉小太監立刻啐了一口,“咱們殿下的奶嬤嬤,那是頂好的良善人,早幾年就跟著兒子出府,在京郊買田置地,享福去了!”
他壓低聲音,衝著張嬤嬤咬牙切齒地說道:
“這個姓張的,是崔家那邊送過來伺候殿下的!”
“她仗著自己是殿下未來婆家的人,在咱們府裡作威作福,連方總管都得讓她幾分!”
“崔家可是百年世家,清流門第,怎麼也有這種刁奴惡仆……”
“噓!小聲點!讓她聽見,我們都得脫層皮!”
這幾句嘀咕顯然飄進了張嬤嬤耳朵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