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苓一言不發。
她隻是看著趙擎後者身軀一震,低下了頭。
謝苓冷冷道:“是不是反間計,一試便知。”
“張將軍,點齊你的親兵,隨我去西門。”
張莽虎目一亮,重重一點頭。
“遵命!”
趙擎死死攥住了拳頭,終於抬起頭來。
看向謝苓的目光,複雜至極。
謝苓眼神平靜,無喜無怒:“趙副將,你與我同去。”
言罷,不再看他,率軍出府。
通往西門的城道上,火把的光明明滅滅。
張莽跟在謝苓身後,走了許久,終於悶聲悶氣地開口。
“殿下。”
“以前……是老張我混賬,是個睜眼瞎,看不起女人當家。”
他撓了撓頭,粗蠻的臉上難得的紅了幾分,甕聲甕氣道:“現在我……我服了!心服口服!您不會怪我吧?”
謝苓停下腳步,望向他。
火把映著她的眉眼,比以往都更顯得堅毅沉穩。
她牽起嘴角,微微一笑。
張莽老臉更紅了。
謝苓拍了拍他的肩。
“不怪。”
“張將軍,厲城,需要每一個願意為她流血的人。”
“這裡,不分男女。”
張莽重重地點了點頭。
而他們身後的趙擎,臉上冇什麼表情,甲冑下的雙拳卻早已經握緊。
城牆的另一側,林稚魚正扶著牆垛,劇烈地喘息。
她已經三天三夜冇閤眼了。
協調物資,救治傷員,安撫人心……她的精神和體力,都已瀕臨極限。
她望著城下,那彷彿無窮無儘的敵軍營帳,如同蟄伏的巨獸。
箭矢快用完了。
滾木也所剩無幾。
將士們第一天的傷亡,已經超過了三成。
一股無力感,悄然攫住了她的心臟。
難道厲城的生機,真要斷送於此嗎?
殿下……我們,還能守住嗎?
千裡之外,京城。
金鑾殿。
皇帝謝九經被人攙扶著,走上龍椅。
他麵色蠟黃,眼窩深陷,連呼吸都十分艱難。
殿中,文武百官齊齊下跪:“參見陛下。”
謝九經抬了抬手,聲音嘶啞:“都……平身。”
柳國公柳昌文第一個站了出來。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聲嘶力竭。
“陛下!崔家狼子野心,毒害貴妃和皇子,其心可誅啊!”
“求陛下為貴妃娘娘和二皇子做主啊!”
他身後,一眾禦史言官紛紛附議,言辭激烈,矛頭直指以崔盛之父崔淵為首的世家勢力。
太子謝翊坐在監國位上,怒目圓瞪。
柳家這老狗,竟敢如此逼迫父皇!
他眼裡,還有冇有我這個儲君!
他不得不站出來,厲聲道:“柳國公,此事尚無確鑿證據,豈可在這朝堂之上,妄下論斷?當務之急,是穩定朝綱……”
話音未落,柳昌文猛地抬頭,赤紅著雙眼打斷他。
“穩定朝綱?!”
“太子殿下此言,莫非是要包庇崔家嗎?!”
“還是說,此事……與東宮也脫不了乾係?!”
“你!”謝翊氣得臉色鐵青。
“柳國公,你這是血口噴人!”
柳昌文不為所動,淒聲道:“臣不敢!”
他俯身拜倒,重重叩首,血染紅了地麵。
“陛下,臣雖年老,但依舊願為國,為民,鞠躬儘瘁!崔家如此膽大包天,罔顧人倫,謀害貴妃,毒害皇子,其罪當誅,萬死不辭!懇請陛下,還還貴妃,還皇子一個公道!”聲聲血淚,聞者動容。
崔淵也站不住了,急忙出列,跪伏在地。
他滿臉悲憤,恨聲道:“陛下!柳國公冤枉臣啊!”
“臣對貴妃和皇子,忠心耿耿!怎敢犯下如此大逆不道的惡行?!”
兩人各執一詞,爭得不可開交。
其他官員也都紛紛表明立場。
一時間,朝堂上沸反盈天。
就在柳昌文與崔淵一係吵得不可開交之時,謝翊高坐其位,卻感覺自己的魂魄,都飄了起來。
他看著柳昌文那張老淚縱橫的臉。
看著崔淵一黨那義正辭嚴的嘴臉。
吵吧……
鬨吧……
這江山,這朝堂,本就是一片汙濁不堪的泥潭。
阿姐,你倒是走得乾淨。
留下我一個人,在這裡……慢慢腐爛。
謝九經無力地撐著龍椅,臉如死灰,急劇地喘息。
他隻覺一股腥甜之氣,猛地從喉頭湧了上來。
眼前,一黑。
“噗——”
一口鮮血,驟然噴出。
“陛下!!”
“父皇!!”
眾人紛紛撲上前去,頓時大亂。
謝九經搖晃了兩下,便昏了過去。
金鑾殿,徹底失控。
崔家與柳家再無顧忌,開始動用一切手段,瘋狂地互相傾軋。
罷官、抄家、縱火、暗殺……
血腥的狂歡,開始了。
京畿之地,率先陷入了最深沉的混亂。
政令不通,民生凋敝。
子時二刻。
西門城樓之下,萬籟寂靜。
天邊,一輪滿月,冷冷地照著大地。
風聲裡,似乎都裹挾著血腥氣。
謝苓一身黑色勁裝,靜立於黑暗的甬道之內,身形與陰影融為一體。
她身後,是張莽和他最精銳的五十名親兵,個個手持利刃,屏息凝神等待。
空氣中,隻有低低的呼吸聲。
月影越來越濃,靜得彷彿連心跳都聽不見。
忽然。
一片樹葉被微風吹落,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謝苓眉心一跳。
全神貫注地盯著城樓下,殘月照映下的一片地麵。
趙擎就站在謝苓身側不遠處。
兩名高大的親兵,一左一右,看似保護,實則將他牢牢夾在中間。
他的額角,已經佈滿了細密的冷汗。
冷汗順著他緊繃的臉頰滑落,滴進衣領濕了一片。
他不敢去看謝苓。
那位公主殿下,就像一頭蟄伏的獵豹。
安靜、內斂、一觸即發。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也不知過了多久。
終於,城樓下的黑暗裡,似乎有細微的響動傳來。
謝苓眼中精光一閃,握緊了手中長槍!
有幾人從地溝中爬了上來,都穿著一身黑衣,動作極輕,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斥候。
他們都朝著城門絞盤所在的方向悄然摸去。
謝苓緩緩地抬起了手,用唇形發出指令。
張莽立即帶著身後的精銳,悄無聲息地包圍上去。
近了、近了……
千鈞一髮之際!
“快動手!我們暴露了!”趙擎忽然扯著嗓子大喊出聲。
他用儘全身力氣,猛地撞開身邊的衛兵,徹底撕下了所有偽裝,朝著那幾個黑影發出了最後的警告!
幾乎在同一瞬間,甬道內的火把,儘數點燃!
火光大盛,將一切陰謀與背叛,都照得無所遁形!
“殺!”
張莽的親兵與趙擎的死士,在狹窄的城門甬道內,瞬間絞殺在一起!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趙擎本人卻看也不看那邊的戰況。
他眼中隻有一個目標。
他身手矯健,竟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奪過身邊一名死士的長刀,腳下發力,整個人如離弦之箭,直撲謝苓!
“謝苓,拿命來!”
謝苓眼中火光烈烈,竟是不閃不避,迎著他的刀揮槍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