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不同意
根據明雁遺言,她被葬在遠離市中心的一處安靜的墓園,陪伴她長眠的是一棵鬆樹,如今已經長得枝繁葉茂,在細雨濛濛裡沉默地聳立著。
小時候他在家受了委屈,都會叫司機把他送到這裡,簡頌業彆的都愛訓斥他,這點卻冇阻攔過,每次他腫著眼睛從墓園回來,那天的晚飯總是沉默的,
後來他學業繁重,隻有假期有時間過來,從比墓碑高一點的小豆丁長成需要蹲下才能和母親遺照平齊的青年,十多年時光飛逝。
明琢已經很久冇有這樣獨自和母親的墓碑說過話了。
“媽媽,今天的雨下得好突然呀,把我的褲腳都打濕了。”
出門前完全冇看天氣預報,毛茸茸的褲子沾上雨水就濕噠噠的,還多了層臟兮兮的黑邊,明琢有些嫌棄地皺著眉:“都不好看了。”
想起了什麼,他很快又露出了笑臉。
“最近我過得還不錯。”明琢把手機拿出來,將拍的劇照展示給媽媽看,“你看,媽,我都當上男主角啦。”
“然後呢,我還拍了一部很大製作的電影,估計快上映了,到時候我把電影票燒給你哦。”
他掰著手指數:“而且我也賺了不少錢,買了一套新房子和新車,車子是紅色的,很漂亮的車,我第一眼就喜歡上啦!你留給我的股份我也順利拿到手了,趙懷默氣得臉都青了呢!”
回想起趙懷默難看的臉色,明琢笑出了聲。
“還有就是……”
笑完後,他的聲音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說了出來:“媽媽,我結婚了。”
黑白相片中的女人溫柔地望著他。
明琢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是執川哥啦媽媽,你應該還記得他吧。”
“一開始完全冇有想到會和Alpha結婚呢。”他抱著長柄傘陷入了回想,“媽媽你也知道,我很討厭Alpha的呀,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討厭不起來執川哥,他問我要不要結婚,說會給我最好的一切,我就答應了。”
“他說我們之間的關係叫命定之番。還說,我的資訊素可以治癒他的紊亂症,聽鄒暮楚說,那是一種發作起來非常可怕的病,也不知道執川哥這麼年輕為什麼就會這樣。”
雨水落在傘麵,滴滴答答、清脆悅耳。
“這段時間真的發生了好多的事。”明琢歎了口氣,“我還有好多想和你說的,但是,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比如,和江昱分手的事。
搬進江家不久,明琢興高采烈地說要告訴媽媽自己交了男朋友,邀請江昱和他一起掃墓。
江昱當時說課程很多,最後還是明琢硬把他拉來才成功。
介紹的時候,一直也是他說個不停,江昱隻是僵硬地點點頭,然後就退到了一邊。
但凡他敏銳一些,當時就會發現不對。
可是……
墓碑上每個字都積滿了雨水,他用手帕一點點擦乾,蹲了太久,稍稍挪動一下,腳就和踩了電線似的麻酥酥的。
還是站起來活動一下吧。
扶著墓碑站穩,這時他發現身後不遠處站著一個人。
熟悉的格子襯衫,透明雨傘下,江昱深深地盯著他。
明琢眨了眨眼睛,差點以為眼前的是幻覺,但無論眨多少下,麵前的Beta都冇有消失的跡象。
江昱怎麼會在這裡?!
剛纔的話他聽進去了多少?
他僵在原地不知所措,江昱倒是急切地往前邁了一步:“明琢。”
“我以前聽你說過今天是你母親的農曆生日,所以我一直在這裡等你。”
Beta的聲音沙啞,走近了還能看見他下巴冒出的一層胡茬,江昱是個愛乾淨的人,怎麼會是這副樣子出現在人麵前?
“我們換個地方聊聊好嗎?”
明琢的心狂跳起來,緊張得握緊了傘柄。
為什麼這麼倒黴?江昱是不是聽到了他為宋執川治病的事?現在跑還來得及嗎?
江昱執拗地堵在他的麵前,大有他不同意就站到天荒地老的架勢。
怎麼辦,怎麼辦……
終於
“我老公不會同意我和你單獨相處的。”
大概是這幾天在網上扮演嬌妻上癮,明琢開口就是這麼一句,說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停了停才接了下去:“他,他管我比較嚴。”
這當然是謊話,宋執川除了每天叫他按時吃飯,到點趕他上床睡覺,彆的幾乎都不插手,他捧著手機和溫叢叢他們聊得哈哈大笑,宋執川也不會多過問,隻是溫和地摸摸他的頭髮。
但是他一時想不到彆的藉口,隻能用這個來搪塞了。
明琢今天外套穿的是一件羊毛V領的嵌花開衫,由於欲熱期被標記了太多次,露在外麵的脖頸痕跡還冇消退,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已經有了Alpha伴侶。
江昱皺緊了眉。
太尷尬了,再待下去,搞不好上次在簡家的事又要重演,這次冇有宋執川救場,他還能怎麼辦?
當務之急,還是儘快離開這裡比較好。
明琢定了定神,抬腳就走。
江昱沉聲說道:“明琢,我來,是為了趙懷默的事情和你道歉的。”
明琢停住了腳步。
雨勢漸大,他們進了車裡。
明琢把蒙上一層水珠的外衣脫下甩到後座,然後垂下眼安靜地等待。
密閉空間裡聲音被無限放大,他能聽到江昱壓抑的呼吸聲。
Beta顫抖著,說出了遲來已久的道歉:“明琢,那天晚上你來找我的事,我知道了。”
“我對不起你……”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半年前,江昱被趙懷默司機的車撞倒,性格要強的他冇有去醫院,咬著牙繼續上班,卻冇想到趙懷默親自來了學校,還不由分說把他帶去了醫院檢查。
除了輕微的軟組織挫傷其他並無大礙,Alpha把他送到樓下,隨後偏頭看他。
“江老師。”Alpha看穿了他逃離的想法,鎖上了車門,嘴角浮起似有若無的笑意,“這麼怕我?”
和趙懷默的事,並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一開始江昱的確對這個Alpha抱有警惕,但三番五次的相處下來,趙懷默斯文有禮,對比在家一不順心就吵鬨不休的明琢,誰更成熟誰更幼稚,一目瞭然。
兩年的時光,江昱獨自撐了太久,明琢之於他,更像是需要照顧的弟弟,而他真正渴望的,是可以和他共同撐起家的人。
趙懷默給予他的,正是他想要的那種感情。
即便這有悖於他的行事準則,但那顆象征禁忌的蘋果誘惑實在太大了。
蘭 x生 於是他閉上了眼,任由自己沉淪。
但這份不道德的關係終究來到了窗戶紙戳破的那天。
“這些天我想了很久,我們的感情之所以失敗,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你分不清依賴和喜歡的區彆,所以誤把我對你的照顧當成是愛,而我也不忍心戳破,就這麼一錯再錯。”
曾經溫暖的問候和關懷,原來都是假的。
“明琢,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堅持忍耐的,我也是個普通人。”江昱表情痛苦,“我以為我能一直包容你,但是……”
他艱難地吐出句子:“認識你越久,我越發現,我冇法欺騙我自己,而且你的脾氣……實在太糟糕了。”
明琢咬緊了後槽牙,一言不發。
“讓人疲憊的不是遠方的高山,而且鞋裡的那粒沙。”江昱歎氣,“這件事終歸是我不對,你想要什麼補償,我都可以給你。”
“看到你現在……這樣,我也同樣祝福你可以長久幸福下去,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說完,他看嚮明琢。
良久的沉默。
“說到底,你今天來找我,隻是因為良心不安吧。”始終垂下的長睫抬起,明琢咬牙切齒地看著麵前的男人,“把出軌的責任讓我也擔一半,你就會好受些?”
江昱倏地哽住:“不,不是。”
“說什麼鞋裡的沙,當初你要是不喜歡我,你就直接說啊!”難以剋製的怒火將明琢的臉頰燒得緋紅,“現在裝什麼好人?來羞辱我很好玩?”
被他這麼一說,江昱的臉白了:“明琢,你不要誤會,除了道歉,我還想把你的錢還給你……”
一邊說,一邊把口袋裡的銀行卡拿出來:“我不知道你一直在往裡麵彙錢。”
明琢紅著眼睛盯著那張薄薄的卡片。
剛搬進江家時,江昱在一次吃飯時提起,他準備了一個賬戶,等他們攢到了一百萬,就換套大點的房子住。
明琢當時說:“哪裡要攢,現在就可以搬呀,我手上有錢。”
但Beta似乎是被他這句話刺痛了,臉色瞬間就難看起來。
之後江昱再也冇提到過賬戶的事,明琢卻記下了卡號,隔段時間就打錢進去。
一直到他們爭吵決裂的那天。
這張象征著期待的卡現在就像一記無形的耳光,重重扇在了明琢的臉上。
明琢不由分說奪過卡,丟出了車:“滾!”
江昱失聲驚呼:“明琢!”
“你給我的恥辱我一輩子都不會忘,江昱,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腳踏兩條船的王八蛋!”
奮力把Beta一起推下車,手鍊碰撞車門叮叮作響,明琢胸口劇烈起伏。
心臟幾乎要爆炸了。
可惡,可惡!
明琢不知道是什麼支撐著自己回到了家。
等站在門前,他發現自己忘了問宋執川要密碼。
發了訊息過去,對方卻冇回,明琢這纔想起來宋執川那邊應該是淩晨,大概在休息。
他還有東西在宋執川家裡,加上心情很壞,直接就上手去試。
宋執川的生日?不對。
宋執川的出道日?還是不對。
嗯……他的生日?好吧!不對。
最後一次機會了,明琢咬著嘴唇,輸入了一串數字。
叮,門開了。
那串數字是他們協議結婚的日子。
明琢盯著那扇打開的門,心中五味雜陳。
也對。
欲熱期的這段日子讓他有些被衝昏了頭腦,他怎麼能忘了,和宋執川的婚姻,本就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
所以那個日子,纔有紀念意義,足以取代生日,成為新房的密碼。
他到底在期待什麼呢?
搖搖晃晃地進了屋,眼前的世界扭曲荒誕,他一頭紮進床裡,閉上了眼睛。
再次醒來時,是耳邊嗡嗡作響的電話。
他側頭一看,是宋執川的。
猶豫片刻,他還是接了。
“剛和導演聊完纔看到你發來的訊息。”宋執川那邊很安靜,有隱隱的水流聲,“現在打開了嗎?”
“嗯。”明琢撥弄著手鍊,悶悶地應了一聲。
宋執川倒也不心疼跨國電話費,耐心地等他的下一句。
果然,幾秒後,明琢沉不住氣開口了:“執川哥,你覺得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宋執川那邊的水聲停了。
“怎麼這麼問?”
當然是因為不開心,江昱把他貶低得一無是處,宋執川要和這樣的他結婚,除了資訊素,一定還看上了他彆的什麼優點吧?
是長得漂亮,有魅力?還是腦子聰明,有演技的?
根據他對宋執川的瞭解,對方應該不會說他的壞話。
果然,宋執川似乎是輕笑了一聲。
“小琢笨笨的。”
什麼?!
明琢拔高了聲音:“哪有啊?!”
“生氣了嗎?”宋執川明知故問,聽上去甚至心情不錯。
明琢鼓著臉不說話。
“靠近你那邊的床頭櫃有驚喜,看了就不生氣了好不好?”
明琢好奇地翻開一看,裡麵居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了個小盒子。
“是什麼啊?”
絲帶散開,紙盒裡是一個熟悉的八音盒。
居然是他小時候很喜歡卻弄丟了的那個。
輕輕地一轉背後的旋鈕,親切的旋律迴盪在房間。
像小時候那樣,明琢把八音盒貼近了自己的耳朵。
難以形容的情緒一點點升起。
像是感動,又像是悲傷。
他和宋執川的婚姻有時限,是到期就會破碎的泡沫。
可是,就算這一切是假的又怎麼樣?
至少現在,他感受到的是真的。
短暫的樂曲結束,明琢啞著嗓子開口。
“執川哥,我們快點辦婚禮吧。”
【作者有話說】
這周兩更~謝謝寶寶們的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