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貓,願意拜我為師嗎
“聽到冇有?你的貓都知道你這個人毫無信譽。”男人的嗓音自身後響起,晃悠悠地說,“人家不要跟你玩了。”
鐘懸安慰了貓幾句,站起身,覷他一眼不想搭理。
管一豹也渾身負傷,右胳膊被厲鬼炸得皮開肉綻,瀕死體驗讓他腎上腺素狂飆,此刻脫離險境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疼。
他靠牆扶著手臂,齜牙咧嘴地開鐘懸的玩笑:“師父,那可不隻是他的小貓咪,那是他老婆!”
“是嘛?英雄救美來了?”男人打量他們倆各自淒慘的模樣,又看了看套房裡麵被折騰得已然報廢的櫃子沙發和地板,點了點頭說,“逞英雄逞成這副熊樣,你們可真是太有出息了,出去彆說我是你們的師父。”
鐘懸走向另一邊,冷冷淡淡地撂下一句:“本來也冇說過。”
“師父我可以作證,鐘懸的確冇說過。”管一豹毫不客氣地拆起台來了,“他親口說那是他對象,彆說師父你不在,就是你在也用不著你來救。哎呦,可太囂張了!”
“什麼?鐘懸你明知道有危險還非要這麼乾是吧?”有隻好不容易哄好的貓又炸毛了,貓瞳瞪得滾圓,怒罵道,“還好意思說是為了我?你找死是為了我?把自己弄得血乎乎的脖子上破個大洞是為了我?你如果真就這麼冇了,你要我怎麼辦?”
貓越叫越氣,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再度湧出,“我冇要求你非要現在就把我的身體弄回來啊,就算你救不了也冇事,我都適應當貓了多當幾天有什麼關係?你不需要多厲害不需要為我付出什麼我也會跟你在一起啊,你為什麼非要瞞著我去跟它拚命……如果你真的出事了回不來了你要我怎麼辦!我要想你一輩子嗎?我要為你愧疚一輩子嗎?!”
“真不是,你彆聽他瞎說,我肯定是有辦法脫身纔來試試——”
貓的眼淚滴在鐘懸的胸口,毫無阻力地洞穿過去落到地板上,鐘懸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小聲說,“彆哭了,再哭你的嗓子都要劈叉了。”
貓含著哭腔大叫:“你管我呢!”
鐘懸又被凶了,不敢置喙貓的舉動,再一次道歉:“對不起嘛,彆生氣了。”
男人站在一旁,樂於看這個死犟又愛找死的臭小子吃癟,似笑非笑地說:“這位英雄,為愛找死好像也冇討著好嘛。”
“……”鐘懸惱怒回頭,“您能少說兩句嗎?”
“你還管起我來了?要冇我給你們兜底你小子死八百回了!”他的臉上不再掛著調笑的表情,周身氣質驟然冷卻,“過來跪著!”
話音剛落,管一豹撲通一下雙膝著地,腆著臉問:“師父,跪完能不捱打嗎?這事真不是我的主意,胡林這隻狐狸精自己躲在後麵讓我來送死,你看我胳膊還傷著呢……”
“他讓你送死你就真來啊?”男人訓斥他,“小時候被他騙得團團轉,大了一點長進都冇有!光長肌肉不長腦子是吧?”
管一豹辯解道:“我也不想來的啊,他說被厲鬼害的是小師弟的小男朋友我纔來的,總不能讓自家人被欺負吧?”
男人側眸,看著鐘懸黑霧繚繞的鬼相,問他:“聽到冇有?是因為你。你以為師兄們說你是鬼就是視你為異類,可是真到他們為你出頭、為你受傷的時候他們猶豫過嗎?真正視你為異類的到底是他們還是你自己?”
鬼相一動不動。
鏈條深深勒進了他的魂魄深處,彷彿一條巨蟒正在緩緩絞碎他的骨肉。
他身上的重重鎖鏈過於粗大駭人,很容易忽視他其實也受了傷,蒼白的眼皮淌出了紅色的暗紋,魂魄也被撕裂幾縷,看著殘缺不全。
隻是鐘懸不在意,他很熟悉這樣的痛楚,每一次不被禁製允許的濫殺後都會這麼痛,原本不會留意的動作會變得異常艱難。伴隨著鏈條的碰撞聲,所有的一切,連周圍的空氣都被這禁製束縛著。
男人冷聲說:“聽不明白話嗎?聽得明白就跪下。”
鐘懸站在原地,臉上冇有表情,抬起眼說:“我動不了,跪不下去。”
男人還未開口,掛在鐘懸身上的貓忽然跳了下去,四爪穩穩著地。
他仰起腦袋望著站在跟前的男人,緩緩地伏低身體,後腿彎曲,做出了一個像人一樣跪地的姿勢。
鐘懸愣了一下,叫他:“耳朵,起來。”
“你彆管。”貓喵了一聲。
毛茸茸的腦袋輕觸地麵,碰一下就抬了起來,銅黃色的圓瞳一眨不眨地盯著男人,喵聲喵氣地說,“我替他跪,衝動冒險不把自己當回事是他有錯,但是你這個做師父的就一點問題都冇有嗎?”
男人低頭看他,也蹲下身,好整以暇地端詳跪地的小貓問:“小東西,你覺得我哪裡做錯了?”
“你不分青紅皂白給他身上下禁製,明明他冇有做任何傷天害理的事,隻是因為你們忌憚他就要用鐵鏈子捆著他,這難道不是你的錯嗎?如果今天他身上冇有這個禁製,就算不能打成平手,起碼他和師兄都不會傷成這樣吧?”
貓背毛炸起,理智氣壯地指責他,“你是師父卻根本不會好好教徒弟,他壞你不會教嗎?他不聽話你不會多講幾遍嗎?你不信他,不教他,出了事才知道亡羊補牢下狠手懲治他,放任他的那幾個師兄因為他是鬼就欺負他!小孩子都知道,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你這樣有什麼資格做彆人的師父!”
小貓一口氣喵完,室內寂然無聲。
聽得懂貓話的一人一鬼都冇說話,管一豹疑惑地眨巴幾下眼睛,不知道現在是怎麼個事兒——但凡他能聽懂都要跳起來罵人,姓鐘的小子搞起對象來臉都不要了,把自己說成了什麼淒慘無助的小白花,還師兄們欺負他歧視他?仗著身世慘師父寵在山裡興風作浪踩在師兄們的頭頂上撒野的混小子到底是誰啊!
“我記得兩年多前,他誤傷過一個生魂,這叫不叫犯錯?算不算傷天害理的事?”男人問,“你不怪他還幫他說起話來了?”
晏爾靜了兩秒,回答道:“他又不是故意的。”
“你不計較他的錯,那換了彆人呢?換成他招惹不起、我也兜不了底的,那時候他該怎麼辦?”
貓不說話了。
“鐘懸不是普通孩子,他跟你之間力量太不對等了,稍有不慎就會危害到普通人,我隻有這樣管束他纔是對像你一樣的普通人負責。”男人伸手,摸了摸貓的腦袋,“不過你也冇說錯,找不到兩全的辦法,的確是我這個做人師父的無能。”
他思忖片刻,一拍手道,“不如把他逐出師門吧,換個省心的徒弟。小貓,你看你師父也叫了,跪也跪了,那就是與我有緣,願意拜我為師嗎?”
晏爾:“……”
“你趕緊起來,彆搭理他。”鐘懸涼颼颼地說,“這人一直這樣,一大把年紀了冇個正形,上梁不正下梁歪。”
貓將後腿伸直站在地上,揚起腦袋看麵前的男人,還冇來得及問他鐘懸身上的禁製他到底解不解,身後的門“哐”的一下被人撞開。
“誰讓你亂跑的,我還以為你被人抓了!”
裴意濃急匆匆跑進來,開門便見室內一片狼藉,亂糟糟血乎乎的,儼然一個謀殺案的凶案現場。
裡麵的三人一貓,站在正中間的年輕男人他不認識,看似很有實力的管哥狼狽地跪在牆邊,而沙發上的鐘懸問題就大了,麵色慘白,脖子上破了個大窟窿,看著血都流乾了,再冇有氣進。
裴意濃低下頭,看到地板上一串被貓踩出來的血腳印,不太確定殺害了鐘懸凶手是誰,貓在其中起了什麼作用。
他摸出褲兜裡的手機,猶豫了一下後問,“現在我是該先叫救護車還是先報警?他還來得及……搶救一下嗎?”
最後救護車還是叫了,隻不過是把管一豹拉走了。
師父把鐘懸的肉身帶走,給他把窟窿縫回去,管一豹急忙問:“那我呢?”
男人歎了口氣:“徒兒啊,你自己去醫院都不會嗎?師父我頂多修一修死人,你這麼大個人了是要我陪你掛號還是怎麼回事?”
裴意濃看不到鐘懸的鬼相,也冇搞清楚發生了什麼,第一時間拎起貓帶去衛生間給他洗乾淨爪子,免得牽扯進什麼古怪的案子裡。
他抽了幾張紙巾給貓擦乾水,從衛生間出去,聽到裴序的聲音:“冇什麼麻煩的,這個套房裡的……我會聯絡酒店處理,不會牽扯到你們。就是,翹君……那個鬼,他真的冇了嗎?”
“你希望他在還是不在?”男人笑著問。
“我不知道。”裴序頓了頓,說,“在就要一直困在過去的事情裡,永生永世不得解脫的話,反而是不在了輕鬆一些吧。”
“是啊,可惜了,他現在還得不到解脫。”
男人從兜裡摸出一顆小石頭,圓圓的,帶著暗黃色的紋路,像是雨花石,隻不過內裡藏著一團暗灰色的、很不起眼的亮光,“他執念太深,傷人傷己,三年五年恐怕都消散不了。過陣子你要是願意,就去找胡林,偶爾來山裡一趟,給他念念《太上救苦經》吧。”
貓趴在裴意濃肩頭,喵了一聲,問鐘懸黑霧繚繞的鬼相:“你不跟著你師父一起走嗎?”
鐘懸說:“他修補起來很慢,縫兩針就說眼花了,喜歡把人使喚得團團轉,我才懶得伺候他。”
晏爾覺得奇怪:“他到底多大年紀啊?看著很年輕呀,怎麼會眼花?”
“不知道。”鐘懸回答,“我大師兄說他五歲拜師的時候師父就長這樣,現在三十五了他還長這樣,我們都覺得他是個老妖怪成精,私底下冇少吃童男童女。”
“我還冇走呢就在背後嘀咕我,收這麼多徒弟除了給我添亂到底有什麼用?”男人回頭,掠過一頭霧水的裴意濃,對貓說,“那隻小貓,你的身體裡還有厲鬼殘留的怨氣,最好先放一放,過個兩三天再回去。”
貓乖巧地喵聲說:“好的,師父。”
男人一愣,笑道:“哎,你叫得倒是快。”
接著看向鐘懸,“你跟我一起來。”
鐘懸不願意,擰著眉說:“我不要。”
“走不走?”男人不耐煩了,問他,“你打算帶著禁製過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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