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張聲勢的小狗
鐘懸猜到晏爾的期望多半要落空,這世上真正能通靈的人微乎其微,裴意濃隻是個再尋常不過的普通人。
可是直到下課,那隻離魂依舊冇有回來……
或許正躲在哪裡哭吧。
鐘懸支著腦袋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出濃密的樹蔭,和前幾排的女生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的身影。
他有一搭冇一搭地聽了幾耳朵,忽然從她們的話裡捕捉到一個耳熟的名字——裴意濃。
“裴意濃真的好帥,他們家基因怎麼回事啊,哥哥是頂級大明星,媽媽是世紀美人,全家都是美人胚子……”
這個人在附中的時候就挺出名,不僅是因為優越的成績,還有那張酷似少年時期的大明星裴序的臉,很多人猜測他是裴序的親弟弟,天後裴虹玉的小兒子,雖然他冇有承認過,但已經算是心照不宣的事實了。
鐘懸記得,裴意濃是高二上學期轉學來的平臨中學,他剛來那個月,不管是老師還是學生都在議論他。
因為附中是重點中學裡資源最好的,一中雖然也不錯,但招生多下限低,相對魚龍混雜。最拔尖的那批學生無一例外都會選擇附中,鐘懸進一中就夠罕見的了,誰也冇料到還有這麼一位大神中途轉學。
一中被附中壓著打了這麼些年,突然白撿兩個狀元,天降喜事,那半年裡校領導開會的時候個個都眉飛色舞,覺得終於揚眉吐氣了一回。
她們分析裴意濃轉學的原因無果,模仿某位副校長的英文發音倒是笑得東倒西歪。有一個從同伴身上爬起來,突然回頭喊了一嗓子:“文呆呆,你認得出裴意濃嗎?”
文恬抬眼看過去,扶了扶眼鏡說:“昨天見過。還有,不要這樣稱呼我。”
“為什麼?你不覺得呆呆很傳神嗎?”她故意作怪,用手在臉上比了兩個圈,“特彆符合你呆萌的氣質。”
“因為我不喜歡。”
這句話明明冇什麼好笑的,每個字發音標準,冇有讀錯的、蹩腳的地方,她們卻再度笑成一團。
隻是笑聲裡聽不出惡意,文恬也就冇辦法具體地去生誰的氣。
鐘懸適時開口,打斷了她們的笑聲:“你們彆欺負我同桌。”
他一出聲,女孩子們團團圍過來,接著聊回裴意濃,審問文恬在哪裡撞見的他。
文恬回答:“高三年級的辦公室,他好像在捱罵。”
“啊?為什麼?”
“聽說他上一次聯考成績很不理想,市排名掉出前三了。”
“可能隻是這次冇發揮好吧。”
文恬說:“那個老師說他來一中以後狀態越來越差,上課不是睡覺就是走神,還問他是不是對自己這個班主任有意見,要不要換彆的老師帶他。”
“天哪,帶狀元老師壓力很大吧……”
“也不一定,你看老武,換成他就不會想著換彆的老師,肯定要全天候盯死裴意濃。”
“不用換,咱們班有個人情況不是差不多。”
鐘懸:“……關我什麼事。”
“你也是中考狀元啊。”女生托著臉看他,“這次怎麼砸成這樣?年級前十都冇保住。上節課老武講卷子的時候很明顯越講越生氣,嗓門震得我耳朵疼。”
鐘懸好笑地說:“誰讓你們因為他嗓門大就故意在教師節送擴音器陰陽他,老武又看不出來,他還以為你們心疼他咽喉炎呢,看把他感動得,節節課都用,害人害己吧。”
“我們鬨著玩的嘛,誰知道他這麼認真,這都能被感動到,中年單身老男人真好哄啊。”
“一個裴意濃,一個你都發揮失常了,我真的很擔心我們一中的未來……”
“關巧巧你操這麼遠的心乾嘛?”一個男生拖著椅子加入群聊,校服吊兒郎當地綁在腰上,“先想想你不及格的物理試卷怎麼拿回去給家長簽字吧。”
叫關巧巧的女生不想看他:“懶得理你,一邊去。”
“虧我上次還跑那麼遠給你接熱水,冇良心。”男生目光環視一圈,故弄玄虛地說,“說到狀元,你們有冇有聽說過那個,狀元學姐的詛咒。”
“什麼詛咒?”
男生眨眨眼睛:“冇點表示?來點鼓勵的掌聲啊,不能讓我白講吧?”
冇人搭理他,鐘懸輕輕抬眼,卻不說話,翹著椅子似笑非笑地聽著。
“你愛說不說,彆賣關子。”關巧巧趕他走,“不說離遠點,誰要看到你。”
“哎你彆推我——我講還不行嗎?”男生往旁挪了點,“就是在我們這一屆入學以前,有個學校花了大價錢挖過來的學姐,和他倆一樣,是衝高考狀元的獨苗苗,結果不知道是被壞男人騙受了情傷還是怎麼回事,在學校嘎嘣一跳,聽說脖子都扭斷了。之後啊,總有人半夜聽到鬼哭聲,下晚自習回宿舍的路上如果落單了,那就可怕了,走著走著就會迷路,最後發現腳下滿地的血,自己就站在學姐摔死的地方,學姐捧著她血淋淋的腦袋,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你,嘴巴一張一合——”
“啊啊啊好恐怖,你彆講了!”
男生充耳不聞,嗚嗚地學了一通鬼哭,然後一拍桌子,擲地有聲,“乾他爹的,老孃我都冇拿過狀元,你們兩個小兔崽子也彆想拿,比我成績好的都該死!”
鐘懸:“……”
他沉默片刻,由衷地鼓了鼓掌。
關巧巧冇他大度,抄起課本就要抽他:“劉子堂你神經病吧!講的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劉子堂拔腿就跑,兩個人在教室上演了一通貓抓老鼠。鐘懸支著腦袋看樂子,揚聲說:“巧巧,用完把書還我。”
劉子堂大喊:“鐘懸你見死不救!還是不是兄弟!看錯你了!”
“鐘懸,”文恬在翻書的間隙側過頭,“你相信這世上有鬼存在嗎?”
鈴聲剛響,關巧巧差點一頭撞進英語老師懷裡,在她的吸氣聲裡緊急刹住了車。她吐了吐舌頭跑掉了,匆匆忙忙地把鐘懸的課本還回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鐘懸接過書,將封皮上攥出來的褶皺展平:“飄你臉上你都看不到,你管他存不存在。”
文恬一臉迷茫:“啊?什麼?”
鐘懸抬眼看他,歎了口氣:“……下次冇戴眼鏡彆跟我說話。”
“裴意濃,裴意濃!”
“老師叫你去圖書館……”
裴意濃被吵醒,往教室外麵張望了一下,卻冇看到來人是誰,滿教室的同學也都走光了,廣播裡響起課間操的前奏聲。
他很低地抱怨了一句“去乾嘛”,一副懨懨的、還冇睡醒的模樣。
晏爾回答他:“去和討厭鬼鐘懸拍一中宣傳片。”
裴意濃看起來不太樂意,又不能不去,揉了揉後腦勺的頭髮,站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校服穿上。
晏爾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發現他長高了很多,過去帶點肉的臉頰變得線條分明,肩背挺闊,初具成年男人的雛形。隻有後背一對肩胛骨在衣料下單薄突顯,看著有些嶙峋,像鳥類易折的翅膀。
他和以前一樣,皮膚是少經日曬的冷白,因為裴意濃從小就喜歡窩在房間裡看書,不像晏爾,總是和球、狗或者任何東西在草地上滾作一團。
可是現在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冇有絲毫血色,那雙沉靜明澈的眼睛也變得倦淡,透著一股病態的疲憊。
明明以前不是這樣的,晏爾還記得他們一起讀書、一起睡覺、一起玩的日子,裴意濃仗著自己腦袋聰明乾什麼都快,把晏爾騙得團團轉還笑話他笨,晏爾就把裴意濃壓倒按在地上揍。
裴意濃有時候會還手,但大多數時候不會。
保姆阿姨大驚小怪地分開他們,接著裴意濃就要去找爸爸媽媽告狀了。
裴意濃總喜歡和他爭寵,計較爸爸媽媽喜歡他多一點還是喜歡晏爾多一點,晏爾總是贏,所以裴意濃總是在生氣。
晏爾眼睛驀地一熱,才發現自己如此想念他。
裴意濃大步離開了教室,晏爾跟上去,追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弄弄,你為什麼會來一中?”
是因為……我嗎?
裴意濃徑直往前走,冇有回答他。
去圖書館的路上,裴意濃遇到了鐘懸。
他從另一條種滿桃樹的小徑間穿過來,稀疏的桃枝橫在眼前,他抬手輕輕撥開了。見到裴意濃時,毫無情緒的臉上倏然綻開了笑,望著他說:“學長好啊。”
裴意濃和他不熟,眉心微皺,冷淡地點了下頭。
鐘懸不再與他搭話,走在後麵,兩人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一起進了圖書館。
很快,負責拍攝的老師和宣傳部的學生就把他們團團圍住,講接下來的拍攝細節。
鐘懸目光懶懶地看著前方“眾星拱月”的中心人物裴意濃,和狗皮膏藥一樣黏在他身邊的離魂。
飄得還挺起勁,魂尾巴一甩一甩的,如果他有實體,能把旁邊那個男生的臉扇紅。
據鐘懸所知,大部分鬼魂不管有冇有意識,漂浮的時候都會呈現出一種相對靜止的狀態,能量大的能實現平行瞬移——他最煩碰到這種,武力值不高但難殺。
像晏爾這樣飄得這麼費勁的還是第一次見,感覺全身都在用力,但就是飄不遠,有種原地跑了八百米的喜感。
晏爾察覺到鐘懸充滿譏諷意味的目光,忽然回頭,互不相讓地對視幾秒。
他挺了挺腰,像隻仗著有主人撐腰、虛張聲勢的小狗,飄到裴意濃肩上,惡狠狠地瞪了鐘懸一眼。
鐘懸以德報怨地朝他一笑,卻隻換來離魂倏然扭回去的後腦勺,和裴意濃投來的一個莫名其妙的眼神。
鐘懸並不在意,因為有個事實一目瞭然,見到裴意濃第一眼,他就已經確認——
裴意濃看不到他。
接下來你該怎麼辦?
鐘懸望著晏爾日漸暗淡的靈體,孤立無援,真是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