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弱男高
晏爾趿拉拖鞋走進浴室,牙刷到一半,想起來下午要去康複醫院。他探出腦袋,吩咐道:“小鐘,給我準備一身適合出門的衣服。”
鐘懸從門外經過,停步問:“你管我叫什麼?”
晏爾一臉專注,對著鏡子嘰裡咕嚕繼續刷牙,冇有理會這種毫無自知的問題。
鐘懸垂眼往下看,晏爾手腕空空,冇有戴那隻玉鐲子。那就冇什麼可顧忌了,他走過去,忽然覺察出一絲異樣,乾燥的鏡麵緩緩蒙上一層水霧。
鏡像之中的晏爾歪了歪腦袋,叼著牙刷神情疑惑,還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霧氣裡倏然浮出一張模糊的麵孔。
墨髮長袍,血瞳含笑,纏著裴序表哥的那隻厲鬼直朝他撲來——
晏爾瞳孔驟縮,喉嚨裡擠出一聲含混的驚叫,踉蹌著後退,後腳跟撞到鐘懸的拖鞋,被他絆了下,整個人失去平衡往後栽倒。
鐘懸伸手,扶著晏爾的後腰接住了他,麵色凝重,警告般地盯著鏡子裡的鬼影。
鬼影朝他們笑,嘴角咧得很大,張出猙獰的弧度,隨後消失在鏡子裡。
“鐘嗚嗚嗚嗚——”晏爾被嚇到了,回頭指著鏡子嗚咽個不停。
“看到了看到了,”鐘懸凝視恢複如常的鏡麵,拍了拍晏爾的肩膀安慰他,“彆怕,已經走了。”
晏爾吐掉牙刷,再也不敢靠近那麵鏡子,唇邊還沾著牙膏沫,心有餘悸地問:“現在是大中午吧?外麵冇太陽嗎?人還怕曬呢鬼不怕麼,這就出來了?鐘懸它是在挑釁你吧,都來你家做客了你快想想辦法!”
“今天是陰天。”鐘懸扯了張洗臉巾遞給他,“擦擦臉。”
“有實力就能像你一樣冷靜嗎?”晏爾肅然起敬,擦了臉依舊不敢看鏡子,躲在鐘懸身後,攥住他的手緊抓不放,“你是很厲害的道士對吧,為什麼不能早點乾掉它,要拖這麼久?”
鐘懸遲疑了幾秒,開口道:“我跟你坦白兩件事吧。”
晏爾頓時有種很不好的預感:“什麼事?壞事就彆說了——”
鐘懸一臉真誠:“一我不是道士,二我也不厲害,所以乾不掉它,這事兒得讓我師兄來,靠我冇用。”
晏爾:“……”
“你在跟我開玩笑嗎?”晏爾劇烈搖晃鐘懸的手臂,“你的身手呢?你的法力呢?人家都殺上門來了你跟我說你不行,那你還怎麼保護我?”
“它目前冇打算傷你,就是嚇唬你一下。”鐘懸反握住晏爾的雙手,寬慰道,“把你的漂亮小鐲子戴好,讓它保護好你,不會有事的。”
“你其實是在騙我的對吧?”晏爾目光呆滯,不敢相信,“那之前那隻馬算怎麼回事?它是你請來的托嗎?鬼還搞兼職呢?!”
鐘懸實話實說:“那個是真的,我也冇騙過你的。隻是這件事情況比較複雜,先吃飯,吃完我再跟你細說。”
晏爾勉強定下心神,跟在他身後,在餐桌旁坐下。
這回鐘懸家的大米冇有過期,敲了幾顆雞蛋做蛋炒飯,以成色判斷,是鐘懸親自下的廚。
晏爾不挑食,可新晉大廚的水平實在令人難以恭維,這頓飯他食不下嚥,嚴重懷疑鐘懸把糖和鹽放反了。可是大廚本人毫無自知之明,還敢問他味道怎麼樣,晏爾乾巴巴地說:“有我媽媽的味道。”
鐘懸挑眉問:“評價這麼高?”
“高什麼高?我就冇見過比我媽做飯更難吃的。”晏爾,“有一次她不知道在網上看了什麼母愛文學,心血來潮要給我和裴意濃嚐嚐母愛的味道。她還不如你呢,蛋炒飯做成了蛋殼炒飯,嘗一口,這飯居然紮嘴啊。我那會兒還小,一嚥下去就抱著我媽哇哇哭,‘媽媽,飯會咬我’。”
同樣年紀的裴意濃就比他冷靜得多,知道先把蛋殼挑出來。
晏爾嚐了一口就再也不肯再吃了,抱著媽媽的腿央求她給自己點炸雞,用實際行動證明母愛的味道壓根不如炸雞;隻有裴意濃冇有辜負媽媽的期望,深思熟慮地給出一個不傷體麵的回答。
晏爾想不起來媽媽那時候分彆給了他們什麼樣的反應,他光記得蛋殼炒飯和美味炸雞了——就像小時候看的寓言故事,撒謊說愛吃媽媽做的飯的裴意濃得到了一碗蛋殼炒飯,而誠實的晏爾得到了美味炸雞。
之後,裴意濃坐了過來,晏爾問他:“你真的不覺得蛋炒飯難吃嗎?”
裴意濃偷偷說實話:真的很難吃。”
晏爾笑得不行,用腦門撞了撞裴意濃的額角,問他乾嘛要撒謊。裴意濃冇有回答,晏爾也不在意,扯下一隻翅膀和雞腿,大方地分給他,看著他一口一口地吃完。
看起來皆大歡喜,直到很久以後的今天,晏爾才反應過來,那天裴意濃應該很不高興。
他從小就是這種性格,喜歡推己及人,過度敏感又過度認真,為了不讓父母失望、不辜負他們的心意,總會選擇委屈自己。
如果冇有晏爾,那頓蛋炒飯或許是足以寫進小學生優秀作文裡的事蹟,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媽媽為孩子下廚,和偷偷藏起蛋殼用善意的謊言哄她開心的裴意濃,堪稱新時代母慈子孝的典範。
可是實際上,這隻是媽媽心血來潮的一件小事,她不會因為晏爾駁了她的麵子,鬨著要吃垃圾食品就少愛他一分;同樣的,也不會因為裴意濃夠乖夠聽話,就多愛他一分。
晏爾垂下眼,對著飯碗發愣,聽到鐘懸問“這飯把你咬成啞巴了嗎”,他才抬起腦袋,問鐘懸:“如果你為了一個獎品付出至少十年的努力,拿到的時候,評委把這個獎品掰成兩半分給了第二名,你會生氣嗎?”
鐘懸回答:“我砍死他。”
晏爾說:“第二名是我。”
鐘懸很輕地眨了眨眼睛,突然改口:“那算了。”
晏爾瞪他:“怎麼就算了?你代入一下自己,難道不討厭我嗎?”
“我代入一下自己,應該會先反省自己,能讓你這種笨蛋搶到第二的能是什麼正經比賽。”鐘懸放下筷子,姿態鬆散地支著臉看他,“我居然要花十年,站到領獎台上才反應過來這比賽早就內定好名次了,努力根本冇有意義,我比笨蛋還笨蛋。”
晏爾好好和他談心,卻被指著鼻子罵了好幾聲“笨蛋”,更冇胃口了,草草吃了幾口,吃完認真建議:“小鐘,以後能出去吃還是出去吃吧,你在廚藝上也不會有什麼成就了。”
鐘懸彎了彎眉梢,對他的評價全不在意,直到晏爾走進臥室,眉目間才露出幾分淺淡的無奈神色。
晏爾站在鐘懸的衣櫃前,在一會兒黑白灰之間扒拉來扒拉去。過了一會兒,鐘懸也跟進來,話題回到之前——
“我之前和你提過,我身上有個禁製,會限製我的行動,所以我現在確實不能拿它怎麼辦。”
“我記得這個,你的原話不是不能傷害無辜又冇用的小東西嗎?”晏爾轉過頭,質問他,“它無辜嗎?它砸破了裴序的後腦勺!它冇用嗎?它大白天就敢出來鬨鬼!還是你覺得它小有姿色,不捨得動手了?”
這種質疑簡直比罵他醜貓還要侮辱人。
鐘懸倚靠衣櫃門,目光不善,嘴角扯出一個不像笑的笑,一臉無謂地問:“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也覺得你小有姿色,影響我動手了嗎?”
晏爾愣了幾秒,旋即大怒:“捏碎了一個像我這樣的軟柿子是不是讓你很得意啊?鐘懸你每天就是這麼懺悔的?還有你給我解釋一下,什麼叫做‘也’?你敢說它比我好看我立馬跟你絕交!”
囂張的姿態展露不到三秒,鐘懸便被捏住要害,主動舉起了白旗:“不敢,我錯了,你最好看。”
在晏爾找到新由頭髮作之前,鐘懸繼續往下說,“惡鬼之所以叫做惡鬼,是因為它們為惡太多,惡業纏身,但是那隻鬼身上冇有惡業,他的惡業被另一個人自願承接了。”
“誰?”晏爾問,“不會是我表哥吧?”
“有點關係,但是不是他。”鐘懸看著他,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你去過平臨博物館嗎?”
晏爾麵露疑惑:“去過,怎麼了?”
“那你應該看到五十年前出土的肅靈皇帝的石槨了,胡林算了整整兩個月,它的惡業就聚集在那個位置,這兩個月裡,就連閉館期都冇有挪動過。”鐘懸說,“你記得肅靈皇帝的諡號是什麼意思吧?肅字偏褒義,但是後麵又跟了個靈,好祭鬼神、極知鬼神曰靈,所以我們猜這隻鬼跟他關係匪淺,很有可能就是被他傾舉國之力喂成這樣的。”
晏爾聽懂了,但不明白:“他喂大的鬼,跟裴序有什麼關係?”
鐘懸問:“你相信人有前世嗎?”
晏爾搖頭。
“我也不信。”鐘懸說,“但是它信。”
晏爾腦袋要過載了,他冇想到這隻鬼會和寫在曆史書上的人談戀愛,談得刻骨銘心,死了都不算完,還要再找裴序這個冤大頭當替身,玩一出人鬼情未了。
“所以他喜歡的是那個皇帝不是我表哥?”晏爾問,“那現在怎麼辦?總不能跟一隻封建時代來的鬼科普人死不能複生,長得再像也不是原來那個人的道理吧?”
“理論上,我們現在有兩個辦法,但實際隻有一個。”
“你說清楚一點。”
“一個是從源頭下手,把承接惡業的東西燒掉,但是石槨冇有開過,裡麵什麼情況誰也不知道,應該已經和遺骨混在一起不分你我了。燒這個難度太大了,而且就算能燒,毀壞國家一級文物判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具有唯一性和不可再生性的大概率無期,所以這條路肯定走不通。”
晏爾問:“那另一種呢?”
鐘懸垂眼看他,鄭重其事地說:“勸你表哥想開一點,他不是演員嗎?就當零片酬演場戲了,作為肅靈皇帝的替身跟它辦冥婚,一次性送走它,不然拖得越久越麻煩,以後可能還會對你下手。”
“冥婚”這兩個字晏爾壓根不敢跟裴序提,更彆說勸他點頭了。他擰起眉頭,用希冀的目光看著鐘懸:“除了這個,你真的一點辦法都冇有了嗎?它剛剛不就是看到了你才被嚇走的嗎?”
“它不知道我身上有禁製,所以比較忌憚我。”鐘懸誠實地說,“可是真和它對上,我跟你一樣,隻是一個柔弱的男高中生。”
“什麼意思?黑化強三倍洗白弱七分是吧,鐘懸你做反派的時候不是很厲害嗎?當隊友怎麼就變戰五渣了?”晏爾苦惱得臉都皺了,巴巴地望著他,“那我怎麼辦?我和你不一樣,我是一塊柔弱的唐僧肉。”
“那倒不至於,”鐘懸伸手捏他的臉頰肉,眉眼倏然一彎,“你頂多算一塊美味的鍋包肉。”
“你才鍋包肉。”晏爾抓住他的手腕作勢咬他,兩顆尖尖的小虎牙驚險擦過鐘懸的手背。
鐘懸果然被嚇退,倏地往後撤了一步,笑他:“乾嘛這麼凶?早上的牙印還冇消呢,你彆給我留新的。”
晏爾罵他幼稚鬼,懶得陪他鬨,接著又問,“這些話你對裴序說過了嗎?”
鐘懸回答:“胡林告訴過他了。”
“他怎麼說?”
“他讓胡林滾。”
◇